春天是什么时候走的,阮软说不清楚。
她只记得某天早上推开窗,风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软绵绵、懒洋洋的暖,而是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扑在脸上,黏糊糊的。院子里的花藤也变了,花瓣不再成片成片地飘落,而是蔫蔫地垂下来,颜色从粉紫褪成灰白,卷着边,像用旧了的信纸。
番茄苗倒是越长越好。最高的那株已经齐她腰了,茎杆粗壮,叶片巴掌大,深绿深绿的,叶脉清晰得像用笔画上去的。她每天早上浇水,傍晚再看一眼,看着它一天一个样,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可今天早上,她没去菜园。
她站在池塘边。
桃源居的池塘在竹林后面,很小,不过半分地,水也不深,能看到底下的泥和碎石。阮软搬来快三个月了,从没来过这里。她不知道池塘里有荷花。直到昨天傍晚,张奶奶敲她的门,递给她一截藕。
“种在池塘边,明年就能看荷花了。”老人家笑眯眯的,“今年的已经开了,你去看看,可好看了。”
阮软捧着那截藕,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藕很短,只有两节,切口处渗着透明的黏液,沾了她一手。她把藕泡在水盆里,放在窗台下面,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荷花。
现在她站在池塘边,终于知道张奶奶为什么让她来了。
荷花开了。不是全开,是那种将开未开的状态——粉白的花苞鼓鼓的,顶端透着一点深粉,像谁用毛笔蘸了胭脂,轻轻点了一下。有的已经展开了两三片花瓣,薄薄的,半透明的,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细细的花脉。荷叶铺满了半个池塘,圆圆的,绿绿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撑开的伞。
阮软蹲下来,看着最近的那朵花苞。花瓣紧闭着,只有顶端裂了一道小缝,能看到里面更深的那层粉。一只蜻蜓停在花苞上,翅膀透明的,在风里轻轻颤。
她看着那只蜻蜓,忽然有点遗憾。没带画架。她跑回家,搬了画架、拿了画板、提了颜料箱,一路小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在池塘边支好画架,铺上画纸,却不知道从哪下笔。
荷花太多了。近处的花苞,远处的半开,水面的荷叶,水底的泥。蜻蜓飞走了,又来了一只豆娘,身子细细的,蓝得发亮,停在一片荷叶的边缘。水面上漾着涟漪,一圈一圈的,不知道是鱼还是虫子。
她蘸了粉色,画了一笔。太深了。又蘸了白色,盖了一层,太浅了。再蘸粉色,这次少一点,调了调,画上去。花瓣有了,可花苞的形状不对,太圆了,像一颗桃子。
她擦了重画。这次好一点,可总觉得少了什么。她盯着画纸,笔尖顿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落。
“从最简单的开始。”
身后传来声音,低低的,很轻。
阮软回头。宋凛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牵着年糕。他穿着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晒黑了一截的小臂。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的画纸,“画荷花?”
“嗯。”阮软点头,声音有点泄气,“画不好。”
宋凛没说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池塘。“你离得太远了。”
阮软愣了一下。
“你坐在岸上,画池塘对面的花,当然画不好。”他把布袋放在地上,指了指池塘边的一块石头,“坐到那里去,离花近一点。”
阮软看了看那块石头。石头在池塘边缘,半截浸在水里,长满了青苔。离那朵半开的荷花很近,伸手就能够到。可石头是湿的,青苔滑溜溜的,她穿着裙子,怎么坐?
“坐得上去吗?”宋凛问。
阮软咬了咬下唇,走过去,试探着踩了一下石头。脚一滑,差点摔倒,手本能地往旁边抓,抓住了宋凛的胳膊。
“小心。”他的声音就在耳边。
阮软站稳了,松开手,脸烧起来了。“太滑了。”
“我扶你。”宋凛走到石头旁边,踩在边缘的干地上,伸出手,“踩这里,慢慢来。”
阮软把手递过去,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掌心很暖,手指修长,微微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她踩上石头,青苔在鞋底打滑,她晃了一下,他的手立刻收紧,稳稳地扶住她。
“另一只脚也上来。”
她照做了,两只脚都踩在石头上,身体还在晃。他扶着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坐吧。”
阮软慢慢蹲下来,坐在石头上。石头凉凉的,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她离那朵荷花很近,伸手就能碰到花瓣。花苞比她在岸上看到的大得多,粉白的,鼓鼓的,顶端那道缝裂得更大了,能看见里面的花瓣一层一层裹着,紧实又柔软。
“现在画。”宋凛的声音从岸上传来。
阮软点头,拿起画笔。这次她看得清楚——花瓣的纹理,花苞的弧度,花茎上细细的绒毛,水面上漂浮的碎叶。她一笔一笔地画,不急,不慌。花瓣从笔尖下长出来,一片,两片,三片。花苞有了,荷叶有了,水面的涟漪也有了。
她画了很久,久到年糕趴在地上睡着了,久到糯米从墙头跳下来,蹲在宋凛脚边。画纸上的荷花渐渐成形,粉白的,半开的,和池塘里那朵一模一样。
“好了。”她放下画笔,把画纸从画架上取下来,举起来看了看。
宋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画。他看了很久,久到阮软有点紧张。“怎么样?”她问。
“很好。”他说,声音很轻,“比真的还好看。”
阮软低下头,耳尖红了。她把画纸放在画架上,用夹子夹住,怕被风吹走。然后坐在石头上,看着池塘里的荷花。阳光从竹林那边照过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荷叶的影子在水底晃动,像一群游动的鱼。
“你也来看荷花?”她问。
宋凛摇头。“我来摘荷叶。”他举起手里的布袋,“晒干了泡茶,清热解暑。”
“荷叶能泡茶?”
“嗯。剪成小片,晒三天,收起来。夏天泡着喝,很解渴。”
阮软点头,看着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池塘里。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他弯下腰,挑了一片最大的荷叶,沿着叶柄掐下去,咔嚓一声,荷叶摘下来了。圆圆的,绿绿的,边缘卷着,叶脉粗壮,像一把倒扣的伞。
他把荷叶放进布袋里,又摘了一片。转身走回来,脚上沾着泥,裤腿湿了一截。
“给你。”他把最小的那片荷叶递给她。
阮软接过来。荷叶很大,她两只手才捧住。叶子正面是深绿色的,光滑的,反面是浅绿色的,粗糙的,叶脉凸起来,摸上去像细小的肋骨。一股清苦的香气扑鼻而来,混着水草的腥味,很好闻。
“回去洗干净,可以包东西。”宋凛说,“包糯米鸡、包排骨,蒸出来有荷叶的香味。”
阮软把荷叶捧在怀里,叶子太大,挡住了她的脸。她从荷叶后面探出头来,看着他。“你做过吗?”
“做过。”他说,“去年包了糯米鸡,给张奶奶送了几个,她说好吃。”
“那今年呢?”
“今年还没做。”他顿了顿,看着她,“你想吃?”
阮软点头。荷叶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荷叶上滚动的水珠。
“那改天做。”宋凛说,声音很轻,“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好。”
宋凛把湿了的裤腿放下来,穿上鞋。坐在岸边的草地上,看着池塘。阮软坐在石头上,捧着荷叶,看着池塘里的荷花。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年糕醒了,抬头看见糯米蹲在旁边,尾巴摇了摇,又闭上眼睛。糯米走到年糕身边,靠着它的肚子趴下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蜻蜓又飞回来了,停在那朵半开的荷花上。翅膀透明的,在阳光里闪着光。
“你经常来池塘吗?”阮软问。
“隔几天来一次。”宋凛说,“看看荷花开了多少,看看有没有枯叶要摘。”
“荷花能开多久?”
“能开到夏末。一茬谢了,一茬又开,能开两三个月。”
阮软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荷叶。叶面上的水珠滚来滚去,聚在一起,又分开,像活的一样。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水珠破了,顺着叶脉滑下去,滴在她裙子上,洇了一小片。
“你在画什么?”宋凛问。
阮软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的画架,画纸上那朵荷花在风里轻轻晃。
“画荷花。”她说。
“除了荷花呢?”
阮软犹豫了一下。“还画了你。”
宋凛看着她,等她继续。
“你在池塘里摘荷叶。”阮软的声音越来越小,“裤腿卷起来,脚上沾着泥。手里拿着那片最大的荷叶。”
宋凛没说话。阮软低着头,盯着怀里的荷叶,不敢看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笑了。很轻,像风吹过荷叶,沙沙的。
“画完了吗?”他问。
“还没。”
“画完了给我看看。”
阮软抬头。他正看着她,嘴角弯着,阳光落在他肩上,白T恤被照得发亮。“好。”她说。
太阳升高了,热起来了。池塘里的水汽蒸腾上来,闷闷的,黏黏的。阮软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刘海贴在皮肤上,痒痒的。她把荷叶举过头顶,遮住太阳。荷叶很大,像一把伞,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凉快多了。
宋凛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池塘边,又摘了一片荷叶。走回来,举在自己头顶。两人就这样坐着,一人举着一片荷叶,像两朵移动的蘑菇。
阮软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举着荷叶,笑得像两个傻子。年糕被笑声吵醒了,抬头看了看,又闭上眼睛。糯米动了动耳朵,往年年糕怀里拱了拱。
笑够了,阮软把荷叶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宋凛也放下来,放在草地上。两人又安静了。可安静里没有尴尬,像池塘里的水,安安静静的,可里面有鱼在游,有荷在长,有蜻蜓在飞。
“你布袋里装了什么?”阮软问。
宋凛把布袋打开,拿出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浓稠的,在阳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蜂蜜。”他说,“上次答应给你的。”
阮软愣了一下。那是春天的事了。她说他的蜂蜜好喝,他说带一瓶给她。她以为他忘了,她自己也忘了。可他没忘。
“你一直留着?”
“嗯。”宋凛把瓶子递给她,“今年的新蜜,上周刚取的。”
阮软接过瓶子。瓶壁温温的,被太阳晒热了。她举起来对着光看,蜂蜜很浓,流动得很慢,里面悬浮着极细的花粉颗粒,金黄色的,像微缩的星光。
“谢谢。”她轻声说。
“不客气。”
阮软把蜂蜜放在画架旁边,和颜料挤在一起。玻璃瓶在颜料管中间,金灿灿的,很显眼。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继续看池塘。
荷花又开了几瓣。那朵半开的,现在快全开了,花瓣展开,露出里面嫩黄的蕊。蜻蜓飞走了,来了一只蜜蜂,嗡嗡的,在花蕊上爬来爬去,腿上沾满了花粉。
“荷花也会结莲子吗?”阮软问。
“会的。”宋凛说,“花谢了,莲蓬就长出来了。等莲蓬干了,就能剥莲子吃。”
“新鲜的莲子?”
“嗯。甜的,脆的,很好吃。”
阮软想象那个画面——夏天最热的时候,坐在池塘边,剥新鲜的莲子吃。莲子剥出来,白白的,圆圆的,咬一口,脆生生的,甜丝丝的。他坐在旁边,也剥莲子,把剥好的递给她。
她低下头,嘴角弯起来。今天什么都没做,只是画了一幅画,摘了一片荷叶,得了一瓶蜂蜜。可心里满满的,像池塘里的荷叶,挤挤挨挨的,没留一点空隙。
“我该回去了。”她站起来。
宋凛也站起来。
阮软把画纸从画架上取下来,卷好,用细麻绳系上。把画笔收进颜料箱,把画架折叠起来。宋凛帮她拎颜料箱,她抱着画架和画纸,两人并肩往回走。
年糕跟在后面,糯米蹲在年糕背上,两只慢慢悠悠的。走过竹林时,风从竹叶间穿过,沙沙的,凉凉的。阮软深吸一口气,竹叶的清香混着荷花的甜味,很好闻。
走到阮软家门口,两人停下来。宋凛把颜料箱放在门口,阮软把画架靠在墙上。
“画完了给我看。”他说。
“好。”
宋凛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蜂蜜记得放冰箱,不然会坏。”
“好。”
“荷叶洗干净,可以放冰箱保鲜层,能放好几天。”
“好。”
他想了想,好像没什么要交代的了,转身走了。年糕跟在后面,尾巴摇着。走到门口时,年糕回头看了她一眼,叫了一声。
阮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进去,门关上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纸,卷得紧紧的,细麻绳系了一个蝴蝶结。她走进院子,把画架和颜料箱放好,把荷叶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把蜂蜜放进冰箱,玻璃瓶碰着铁架子,叮的一声。
然后她坐在画架前,把画纸展开,铺在桌上。荷花,荷叶,池塘。还有一个人,站在池塘里,裤腿卷起来,脚上沾着泥,手里拿着那片最大的荷叶。她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绿色,画荷叶的影子。蘸了一点蓝色,画池塘里的水。蘸了一点金色,画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
画完之后,她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侧脸还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可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的手指很长,掌心很暖。知道他摘荷叶的时候,会先挑最大的,沿着叶柄轻轻掐下去,咔嚓一声。知道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笑的时候也是。
她在画纸的角落添了一行字:“夏荷初绽,风送清香。君赠蜂蜜,我画荷塘。”
写完,她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穿过画纸,荷叶的绿色在光里泛着微微的黄,像蜂蜜的颜色。她笑了,把画贴在床头,和之前那些画放在一起。第十七张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隔壁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花藤,落在她窗台上。年糕叫了一声,轻轻的。糯米从猫窝里爬起来,走到窗边,喵了一声。
阮软走过去,把糯米抱起来,一起看着窗外的光。冰箱里有蜂蜜,窗台上有荷叶,床头的画又多了一张。她弯起嘴角,把脸埋在糯米的毛里。
夏天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