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晚会散场后的第三天傍晚,阮软在院子里给番茄浇水,听见隔壁传来水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铁皮桶撞在石头上,在安静的傍晚格外响。
她踮起脚尖往隔壁看。宋凛正从屋里拎出两个水桶,一个铁皮的,一个塑料的,塑料桶有点旧,提手用绳子绑过。他把桶放在地上,又回屋拿水瓢。年糕跟在脚边,尾巴摇着,时不时凑到桶边闻一闻。
阮软犹豫了一下,放下水壶,走到门口。门开着,她探了探头。“你要去浇菜?”
宋凛抬头看她。“嗯,菜园里的番茄该浇水了,好几天没下雨。”
“我帮你。”
宋凛顿了一下。“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我闲着也是闲着。”阮软走进去,弯腰拎起那个铁皮桶。桶比她想象的重,她晃了一下,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底。
宋凛走过来,想接过桶。“我来拎这个,你拎塑料的,那个轻。”
“没事,拎得动。”阮软把桶往上提了提,站稳了,“走吧。”
宋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拎起塑料桶,拿起水瓢,两人并肩往菜园走。年糕跟在后面,嘴里叼着那只破破烂烂的小黄鸭。糯米从墙头跳下来,蹲在年糕背上,两只慢慢悠悠地跟着。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浅紫,从浅紫变成深灰。菜园里安安静静的,别人家的菜畦都浇过了,土是湿的,深褐色。只有宋凛那块还是干的,浅黄色,番茄叶子有点蔫,耷拉着,没精打采的。
阮软蹲下来,摸了摸番茄叶子。叶子软软的,边缘卷起来了,不像她院子里那些,硬挺挺的,绿得发亮。
“渴了。”她说。
“嗯,两天没浇了。”宋凛把桶放在田埂上,蹲在另一头,用水瓢舀水,一瓢一瓢浇在番茄根部。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干裂的土块吸饱了水,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
阮软学着他的样子,舀了一瓢水,慢慢浇下去。水渗得很快,她又舀了一瓢,这次浇得慢一些,让水一点点渗进去。番茄叶子好像立刻就有了精神,卷起来的边缘慢慢展开,虽然还是很慢,可她觉得它们开心了。
“你每天都要浇菜吗?”她问。
“夏天浇得勤,两天一次。春秋天雨水多,不用怎么浇。”宋凛说着,又舀了一瓢水,“番茄喜欢水,但不能太多,浇多了根会烂。”
阮软点头,记在心里。两人蹲在菜畦两边,一瓢一瓢地浇水。月光慢慢亮起来了,从竹林那边照过来,落在菜畦上,落在番茄叶子上,落在水桶里。水面上映着月亮,一晃一晃的。
年糕趴在地头上,小黄鸭放在前爪中间,下巴搁在地上,看着两人浇水。糯米蹲在年糕旁边,蓝眼睛盯着水桶里的月亮,伸出爪子拨了一下,水面碎了,月亮散成一片银光。糯米缩回爪子,甩了甩,喵了一声。
阮软笑了。“糯米想捞月亮。”
“年糕也想。”宋凛说。阮软低头看,年糕正仰着头看水桶,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也想捞?”
“嗯。去年夏天它跳进池塘里捞月亮,扑通一声,吓我一跳。”
阮软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捞到了吗?”
“没有。跳进去月亮就碎了,它在水里转了好几圈,找不到,自己爬上来,甩了我一身水。”
阮软笑得蹲不住了,蹲在菜畦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宋凛看着她笑,嘴角也弯起来。
笑够了,阮软擦了擦眼角,继续浇水。两桶水浇完,菜畦湿了一片。番茄叶子不再耷拉了,硬挺挺的,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有几朵黄色的小花夹在叶子中间,白天看不显眼,晚上反而亮起来了,像几颗小星星。
阮软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很软,一碰就颤。
“这朵花开好几天了。”宋凛说,“过几天就能结果了。”
“真的?”
“嗯。花谢了,蒂部会鼓起来,慢慢长大,从绿变红。”
阮软盯着那朵小花看了很久。小小的,黄黄的,五片花瓣薄得像纸。她想象它变成一颗绿色的小果子,慢慢长大,变红,最后变成一颗红彤彤的番茄。摘下来咬一口,酸甜的汁水满嘴都是。
“到时候我们一起吃。”她说。
“好。”宋凛说。
两人站起来,拎着空桶往回走。年糕叼起小黄鸭跟在后面,糯米蹲在年糕背上,两只慢慢悠悠的。月光把路照得很亮,竹林在风里沙沙响,菜园里其他人家的菜畦安安静静的,番茄、茄子、辣椒,都在月光下睡觉。
走到阮软家门口,两人停下来。
“明天还要浇吗?”阮软问。
“明天不用,后天再浇。”
阮软点头,把铁皮桶放在地上。“那我后天再来帮忙。”
宋凛看了她一眼。“好。”
阮软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等一下。”
她跑进屋里,很快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蜂蜜?”宋凛接过来。
“嗯。上次你给我的那瓶,我喝了一半,剩一半。”她顿了顿,“给你尝尝。我泡了桂花在里面,很香的。”
宋凛拧开盖子闻了闻。桂花的甜香混着蜂蜜的味道,很好闻。
“什么时候泡的?”
“上个月。桂花是去年秋天在后山采的,晒干了收着,一直没舍得用。”她笑了笑,“你给我的蜂蜜太好了,舍不得喝,就想加点东西,让它更好。”
宋凛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水桶里那轮月亮。
“谢谢。”他说。
“不客气。”阮软笑了,“你帮我浇番茄,我给你蜂蜜。礼尚往来。”
宋凛嘴角弯起来。“来而不往非礼也。”
“嗯。”阮软点头,“来而不往非礼也。”
两人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年糕趴在地上,小黄鸭放在前爪中间,已经睡着了。糯米靠在年糕身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早点睡。”宋凛说。
“嗯。你也是。”
阮软转身走进院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有点快。她走到窗边,往菜园的方向看。看不见菜园,只能看见满墙的花藤。可她记得刚才蹲在菜畦边的样子,记得月光落在番茄叶子上的样子,记得他说“过几天就能结果了”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样子。
她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画纸。画了菜畦,画了番茄,画了那朵黄色的小花。画了两个水桶,一个铁皮的,一个塑料的,塑料桶的提手用绳子绑过。画了两个人,蹲在菜畦两边,一瓢一瓢地浇水。看不清脸,可她知道是谁。
画完之后,她在画纸的角落添了一行字:“月夜浇菜,并肩同行。君溉苗圃,我报以蜜。”
她把画举起来看了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画纸上,蜂蜜的颜色在光里泛着微微的金。她笑了,把画贴在床头,和之前那些画放在一起。第二十四张了。
她躺下来,看着那些画。从春天到夏天,从磨盘上的猫狗到月夜下的菜畦。一张一张,像日子一样,慢慢堆叠起来。
隔壁的灯还亮着。她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他大概在喝蜂蜜水,泡了桂花的那种。大概在写东西,写今晚的月夜,写菜畦里的番茄,写她蹲在旁边一瓢一瓢浇水的样子。
她伸手,关掉台灯。房间暗下来,只剩月光。隔壁的灯,也灭了。
阮软闭上眼睛。梦里也有月亮,圆圆的,挂在菜园上面。她蹲在菜畦边浇水,他蹲在另一边。两人不说话,只有水瓢舀水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水面上映着月亮,一晃一晃的。她伸手去捞,没捞到,他笑了。她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