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那一夜,下了场太阳雨
“屎……修行人拉的?还是凡人屎?”都料匠询问。
“回余大人的话。卑职踩的是凡人屎,那屎拉在竹林里,离终尽寺门几十步的距离,特别大,盘起来两圈,并未风干,还新鲜着,估摸,就是今夜拉的。”
“新鲜凡人屎……”都料匠皱眉思索,“凡人大半夜来终尽寺作甚?来了也破不掉警戒阵法。既然闯终尽寺,该有修行人作伴,接着查。”
“遵命。”血燕子退下。
都料匠站在峭壁之上,伸手抚风,心中感念:多少年了,峰已斩,头已断,剩个尸身还要挣鱼死网破,若苍生都如你这般倔强,宁死也不折服,唉……不知要起多少祸事……
他抬头望天,又俯瞰了一眼广袤大地,手中掐诀,祭出罗盘探了几圈,确定幔亭峰绝无复生迹象,才愁眉舒展。
“万幸,虹桥仅仅闪烁,天人隔阂并未打开……”他抹去冷汗,“风水局破了可以重新布,仙家下凡可不好办。”
稳定了心神,他收好罗盘,御风而行,朝熊熊烈火飞去。
险峰连连栽倒,山体滑坡也淹没了半数梯田,低洼之处更可见岩浆滚滚,人与鸟兽同泣,悲鸣几欲飘上天际。
茶园几乎全毁。
这般惨景,多年未见。
可值得庆幸的是,地龙翻身没有愈演愈烈。
九曲溪继续奔流,被揭开的大地疮疤未将整座山脉吃干抹净。
“的确没死透……真是【天时】不正引起的么?”都料匠推敲着,飘落在武夷宝殿残骸上。
无头的道士尸体趴在地宫入口,长钉一般的大桩横于老道身旁。
都料匠仔细观察了几眼,便怒火中烧。
山风呼啸,将宝殿里的火苗也裹挟着直冲云霄。
树木噼啪炸响,似巨兽磨牙。
“主桩乃我亲自插下,锁固七七四十九道。竟全部巧妙解开,不加蛮力!”都料匠捏紧拳头,“我愚氏……出了叛徒?”
风声鹤唳,天空中莫名炸出一发鸣雷,连连闪烁电光!
连眨眼的工夫都不等,第一滴雨,落在都料匠鼻尖。
暴雨突然倾泻,使了吃奶的力气浇在火场里,浇进岩浆里,浇出阵阵黑烟,也浇熄了都料匠的怒意。
他冷静沉思几息,把大小事务排了个轻重缓急,暂且摁住对揪出叛徒的躁动,转而腾空跃起,朝四周聚拢过来的文武官员发出飞符传令。
既然地龙翻身的灾害已经停息,官兵当立即动手,控制今夜事态,连带着止茶山之损……
……公孙莺在颠簸、雨势、噪音中醒来,环视一圈,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山脚之下,商驿的来往客商急急登船,准备逃难离去,但隔着河岸,她远远地瞧见了官兵搭弓。
不系舟派来的所有人都在岸边捶胸顿足,如热锅上的蚂蚁。
连宋茹,都与鸣空争吵起来,不知何故。
“现在不逃,更待何时!地龙翻身如果再起余波,我们难道就这么乖乖等死?不如冲杀出去!”
“铁索拦河,怎么杀出去?没看见河里的浮尸?射成刺猬了。你瞧清楚,官兵只围不杀,我们就地等待,观对方行动再做下一步打算,总比硬闯要安全。”
”他们封锁,不就是为了捉住今夜入山捣乱的凶手!不就是为了抓我们!就这么干等,然后呢?束手就擒?你没看见刚才天上飞过那车辇?华光四射,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若等高手查了过来,我们还跑得掉吗?”
听了几句,公孙莺大致明白了双方之见,她忽然起身,夹在二人中间,堵住两张嘴。
“宋姐姐,鸣空大师,其实……婢有法子逃出武夷地界。”
宋茹急切问道:“什么法子?快说。”
“【通幽术】。”
公孙莺话音刚落,宋茹鸣空眼中亮起光芒,二人异口同声,“你破解了?你将那阵法破解了?”
公孙莺嘴唇煞白,勉强回话:“困在破碎的时空里,婢载歌载舞不知多少个时辰……婢从未施展过如此漫长的破阵子。静思崖阵法的每一道回路,婢已经全然记下,逆推了无数次。出口拓片在我手,入口在雎鸠堡。只消施法,将阵盘激活,通幽路线便能连通。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宋茹捉紧公孙妹儿的双手。
“只不过,婢……需补充真元,在宾云寺使破阵子,几乎将我丹田耗干,婢现在,有心施法而力不从心。”
三人即刻愁眉不展,在这商驿里,在这糟乱中,如何找得到滋补之物?
正伤脑筋,鸣空搀扶的杨冲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身子一斜,掐了个诀,二指直刺公孙莺小腹。
动作太突然,鸣空来不及阻拦,宋茹瞧见了惊慌喝问:“杨大人,你这是作甚!”
但不等杨冲回答,三人便知道了他此举之意。
噗的一声,杨冲前胸凹陷,本就失去了肋骨的胸腔里又消失了半扇肺,软软塌下去。
“炽阳心火,修的是转换之道。既然能以身命作筹激发烈焰,牺牲脏器给他人输送真元这等小伎俩,也做得到。刘舫主托我救出二位姑娘,若让你们断送在此,本官岂不是食言了。”
宋茹公孙莺鼻头一酸,“杨大人……您何必做到如此地步,我们该用什么来还这份恩!”
杨冲洒脱一笑,“焚我一人,照亮万千。本官所修功法既然效仿太阳,我的结局,兴许早已注定。”
瞬时间,公孙莺感受到汩汩暖流注入丹田,真元重新撑开经脉。
她一咬牙,眼角含泪拜谢杨冲,随即,对身旁众人疾呼一声,“随我登船!”
连带牛根生一行牛家村土匪,不系舟全员钻入船舱,难以置信地目睹公孙莺掐诀施法,让船底裂出个大洞,而那洞窟对面,隐约飘来艾草味与米香。
暴雨疯狂灌入九曲溪,冲击河道,船身摇摇晃晃。
在官兵们的视野里,只看到又一群外地商人鼠窜登船,而后大吴船嘎吱吱裂响,沉入河底。
他们面无表情观赏着,今夜里因为地龙翻身而撞坏了底的船只不止这么一艘。
直到吴船彻底淹没,鸣空和尚爬上岸,抹干脸上水帘,趔趄走向宏觉寺。
不系舟的这艘吴船,在腚衍镇他就见过几次。
空船是活生生的线索,自然不能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