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有位高僧。

　　也许是昨日游船碰见的和尚其中之一。

　　这一情报让刘丰坐立难安。

　　虽然从老和尚手中逃过了，可与这样的高僧处在同一个环境里，就像一条小蛇爬上了大树，钻进鹰巢。

　　他辗转反侧，想来想去，暂时没有寻得合适的借口让陈兄带他出城一趟。

　　夜行出逃？

　　守军内外设下重重关卡，里面夹着堂前燕，强行突围绝非良策。

　　就算要逃，也得找着帮手声东击西……

　　建州地界上，似乎只有一个人能接应自己逃脱。

　　刘丰盘算来盘算去，定好了计策。

　　但他踹了两下被子以发泄。

　　择此下策，实属无奈。

　　陈兄今日就要离开建州城，而自己若就这么莫名其妙逃离，不在周记茶行呆着，等同于与他断了联系，痛失一位新结交的朋友。

　　“他说今天会来与周老爷嘱托几句，应该还能见上一面。我要不要如实相告？告几分实……告几分虚合适？”

　　就在内心挣扎之间，睡地铺的小丫鬟睁开了朦胧睡眼。

　　扫街与吆喝声也隔着院墙轻轻飘进了房中，盖住她剧烈的心跳。

　　刘丰没有理会，躲在被褥里迷瞪了片刻。

　　当阳光顺着窗缝爬入房中，刘丰装模作样打着呵欠掀开被子，那丫鬟竟委屈地抽泣起来。

　　她跪在床下，像个受惊的动物那般颤抖着道歉：“刘掌柜的，昨夜里……妾太过困倦，就独自睡了，没伺候您，还望您大人有大量。”

　　说着，她竟解下了贴身的薄衣，扶着床塌边沿爬了上来。

　　刘丰见状，即刻喝止。

　　“伺候？什么叫做伺候？这种事，在你眼里，是一个人伺候另一个人？”

　　“可是老爷交代的就是……让妾伺候您起居，这是妾的本分……是周家大院里的规矩。”

　　刘丰笑笑，将被子披在她肩头，“你被周老爷安排来我这，那便该从我的规矩，把那些丫鬟下人的本分都给忘了吧。

　　让你下蛋你就下蛋，那你不成家禽了么？”

　　“那……刘掌柜，您的规矩是什么规矩？”

　　刘丰挠挠头，“想下蛋的时候才下蛋，不想下蛋的时候，谁都不能逼着你下蛋。”

　　“妾听不懂……”

　　“嗯，我自然知道你听不懂。这片王土的主人努力了千年，为的就是让你听不懂。你既然有缘与我相遇，迟早会懂，没关系，慢慢来。

　　你才多大，这么小的孩子，不该下蛋。”

　　“掌柜您看得见妾模样？”丫鬟惊呼。

　　“看不见，但你给我洗过脸梳过头，成年女子，哪有这样的一双手。”刘丰端坐，“给我梳头吧，天亮了。”

　　“嗯！”丫鬟用力点头，“刘掌柜的今天还要出门吗？”

　　“今日就不出去了，我在柜上忙，等人来。”

　　“可是等大伙儿传的那位贵人？”

　　“正是。”刘丰换好衣裳，感受着暖和的晨曦，心中嘀咕：

　　陈兄还没醒酒么？昨天一大清早就来了……今日人影不见，人声不闻……奇怪。

　　先与陈兄告别，再托人想办法写信给宏觉寺罢。

　　宋茹说马捕头如今改头换面，成了鸣空和尚，出逃之事，除了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帮手了。

　　思量着，他被丫鬟搀扶移步柜上，认了认各个伙计的声音，又帮着鉴别了些茶样。

　　这一忙碌，不知不觉的，晨已过半。

　　周家乃是建州富户，宅院三进。

　　最外的一层临街，跨过街道就是茶行的门面。

　　刘丰在柜上做着事，而周家大院侧门闪进一道人影。

　　鸣空生怕夜路遇袭，躲到天亮才扔掉女人衣裳，大摇大摆阿弥陀佛地晃回周家来。

　　他鬼头鬼脑，钻到西跨院，推开客房木门。

　　老僧侧身卧床，哼了一声，“鸣空，一整夜都在外头，身上这么重的脂粉味，你小子可是去逛窑子了？”

　　“师父，您料事如神呐！”

　　“逆徒！平日里你们喝酒吃肉，偷偷与妇人相会，为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在城里逛窑子，让那么多人看着，成何体统！”

　　“哎呀，师父放心，我没报自己家门，我报的是别家寺院。”

　　“还算机灵……下不为例。唉，都怪我平日管教不严，你们一个个的，都叫鸣海给带坏了。”

　　“师父您真会甩黑锅。”鸣空一屁股坐在塌边，低头瞅了一眼老和尚的脸，“师父！你昨夜里见鬼了么？”

　　老和尚缓缓坐起身，鼻青脸肿的模样吓得鸣空呆若木鸡。

　　“为师昨晚上撒尿，尿脚上了，脚滑，摔了一跤。”

　　“你爬到悬崖边上撒尿摔个三千尺也不至于摔成这样啊！”鸣空伸手杵破一个脓泡，“不对啊师父，您不是会飞么？这都能摔着？”

　　“你别管，反正就是摔了。三言两语的跟你说不清楚。”

　　老僧含糊其辞，身体哆嗦着，似乎还未从创伤中恢复。

　　“师父，不对吧，你摔一跤，把人也摔老了十来岁？你把修为摔掉了？”

　　“唉，无大碍。只是摔得疼，真元一时紊乱罢了。回庙里养养就好，路上，你多帮为师掌掌眼，为师的丹田现在就跟窜了几天稀似的，识妖辨鬼的本领，使不上劲……”

　　“哎呦老东西，那咱们赶紧回家吧，您都成这模样了……还呆城里做啥，真有你的，一泡尿耽误大事。”

　　“耽误不得，你去院里打听打听，茶行二掌柜今日在不在柜上，在的话，咱们先把正事谈了。否则不真的白跑一趟么。”

　　鸣空只能听令，出了客房，在大院里揪了个小厮来问，得知新任二掌柜今日没外出，便搀扶着老僧整理仪容，拄上禅杖哎哟哎呦地迈步进入茶行内堂。

　　老僧虎口隐隐作痛，昨夜激战造成的伤势估计一时半会无法疗愈。

　　夜战人中之魔的事，他丝毫不敢声张。与周家维持关系并非易事，能坐拥一片上好的梯田也非易事。

　　老方丈深知，什么人的面子绝对不能丢。

　　若人魔现身于重兵镇守的建州城，骗过了堂前燕，如入无人之地，在屋顶上又窜又跳，又与自己这武夷山来的老和尚交手，那堂前燕的颜面何存？

　　官府的脸颜面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