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第53章 尔非罪人,乃顶天立地大英雄

  “老先生,泥潭里筑高台壁垒,这本就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事。大业未竟,情有可原,您不必自责。”

  鬼哭瘆人,刘丰慌忙安慰。

  “可我曾经,许下了多么大的海口,要为流民开一片新天,安居隐世,再不受王权毒害……抱憾而去,我该如何面对他们……”

  老鬼继续哭哭啼啼,“说起,我当人的那些年……王令我筑高墙围全境每一寸国土,以防敌寇。

  我年轻气盛,好大喜功,欣然领命。

  那时的我,双眼蒙尘,观高高庙堂,只看到金玉其表,看不到败絮其中。

  王口口声声,筑城为抵御外敌。

  城墙筑到一半,我方知,外敌侵土,有千种万种办法越墙。

  但那堵墙,百姓越不过……

  被墙围住的郡县里,百姓如镣铐加身,再无宁日。

  挨打要受着,欺凌要忍着,一个不字,都难说出口……

  锁天下人的囚牢……出自我手,我乃千古罪人!

  愚某,若不做些什么赎罪补救,岂可心安理得苟活!

  我自毁城墙,逃离朝堂,带着被强征的劳役,逃来这处烂土,逃来这处王侯将相看不上的烂土,为流民寻个安身之处……可这城……哎,心有余,力不足……”

  正讲到悲切之处,狐开口插话:“所以你不姓余,你姓蠢?”

  一句话噎得余老鬼哭声淤堵,脸上连连变了七种颜色,他咬着牙纠正:“是愚,愚蠢的愚。”

  “愚不就是蠢。”小五宝用后腿挠着耳朵窃笑。

  余老鬼解释:“就因为老被取笑,祖爷爷令我们在世间自称余氏。”

  “所以不称愚蠢的愚,改称多余的余?”

  “你!你这小东西!”

  余老鬼气得嘴歪。

  被她插科打诨一搅合,鬼哭散去,河岸重归宁静。

  没了阴风和鬼气的干扰,云梦泽的月色,令扶着船舷的烟波客们心生几分惬意。

  半座废城端坐,林中草木婆娑。

  繁星粼粼,随蛙虫跳动而沉浮破碎,又再亮起。

  瞧着上下两轮月,

  刘丰心中塞满了感慨。

  筑城也好,造宅也好,风水地利都是门大学问。

  云梦泽天灾频频,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选址这么个位置,高垒地基筑堡垒。以此冰山一角,便可窥得这位指挥工事的总匠大师确有真才实学。

  玉带环腰,土质干硬,亲水而不涉水,密林如屏风,挡了北岸寒风,城南又有一方沃土生长瓜果灌木,若真让余老鬼筑城成功,城中百姓围土开垦,上好的黑土地不是顷刻就能变作良田么。

  “寻个安身之处,远王权……”

  刘丰念叨着余老鬼的话。

  也回忆着茱萸婆孙曾经的家,那捕蛇寨子。

  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

  若雎鸠堡大功告成,流民退避此地。

  只需要面对洪、兽、虫、毒之灾。

  而远离了从王侯将相身上滋长孕育的,灭也灭不绝、杀也杀不完的权势之灾。

  是,城筑好了,难道王权会容许其存在于世间?

  是,流民逃至此处,不会从中诞生新的王权么?

  是,孤立世外,城中百姓莫非真能满足于斯?

  ……

  尽管,余老鬼的构想带些天真、带些浪漫。

  可一个大工匠,心怀这样的宏愿而阴魂不散。

  久久不舍得离世……

  这,岂能不令人钦佩。

  人世浑噩,总有英雄慷慨投身于注定被嘲笑的伟业,如赴死一般地投身,不顾一切。

  浅岸淤泥漆黑,但挺立一朵不合时宜的早莲,湛青碧绿。

  花骨朵在月下用力生长,只为绽放,哪管这天时正不正。

  刘丰环视身后烟波客,注目每一张面孔,相视而笑,不系舟弟兄无需言辞,心意相会。

  他率部众作揖,“余都料,铜钟该如何修复,您尽管开口。

  我们不系舟没念过圣贤书,不懂驱邪法术,也不懂造器工艺。所幸有这么多双手,也有凶兽爪牙之力。你出筹划,我等出力,必能铸成法器御敌。

  而我们与你合力能成之事,不止修铸法器。

  眼下这座雎鸠堡,你我共建,将之筑成,圆你生前所愿,老先生意下如何?”

  余老鬼神色骤变,心情激动之下,鬼脸都变形了几次。

  “舫主……真要与我一同筑城?”

  “这片云梦泽,刘某铁了心要安营扎寨,正愁没有落脚之处。君子不夺人所爱,但我刘丰是妖,非君子。老先生若不嫌麻烦,请继续雎鸠堡工事,建得漂漂亮亮,完工送给刘某,可好?反正你是鬼,有个盒就够了,不需要房子。”

  忽然,刘丰又摆出作弄人的腔调,改口道:“哎,不对,不对。人手也是我出,住也是我住。余都料,这城继续筑下去,可不就是为我而筑么?要么这样,今日起,你便是我不系舟的都料,担总匠大师,督管一切造器工事,我让你看见生前宏愿完工,你为我筑造安身的蛇巢,这买卖,公不公平?合不合你心意?”

  幽静半晌,那花骨朵脆脆地撑开两片萼,青中裂出一缕赤红。

  像心像血般的红。

  余老鬼挨个打量这一船自称匪贼者。

  身上带疤。

  手生老茧。

  有两个瘦骨嶙峋。

  有两个肢体不全。

  恍恍惚惚,身影与身影重合。

  当初自己带来云梦泽的流民,似乎也是这般狼狈潦倒,但满眼期冀的模样……

  不知不觉,泪打衣襟,他俯首,“都料余景锻领命,余某,愿为不系舟舫主筑成雎鸠堡。望堡主,厚待每一位投奔而来的流民。”

  ……

  舵楼之内,人围着鬼,桌案上铺出图纸,写写画画。

  人问,鬼答。

  大伙儿都把心思放到了找材料、找工具、搬铜钟、修铜钟、布置铜钟的事情上。

  会开到一半,突然被小狐狸打断。

  “哈哈哈哈!”小五宝捧腹大笑,“所以你活着的时候造了这些抵御妖鬼邪祟的法器,然后,然后你死了……就……噗……你成了妖鬼邪祟,差点儿被自己造的法器揍得魂飞魄散?”

  “小玩意闭嘴!我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吧?老鬼,你要是死了又被自己打死,那真叫冤上加冤,哈哈哈!”

  “姐姐别取笑余都料了,你把他气跑了甩手不干,咱们还得打地洞安家。”刘丰将小五宝衔走,“正事要紧,耽误不得。”

  半座废城即将迎来晨曦,遗迹里,除了几只铜钟附近,尸怪密密麻麻爬满砖墙、梁柱。

  筑城施工,需要把场地清理干净。

  场地干净,则依赖于铜钟改造,组成新的屏障。

  铜钟被尸怪团团围住。

  局面已经豁然开朗。

  这场夺城之战,怕不会太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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