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人间可哀歌
歌舞术法齐施,公孙莺元气大伤,脚下一滑,身子歪歪向后摔倒。
老僧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可双手高举,却扑了个空。
他眼前的陌生女子和彩虹都消失不见,正如以往的所有幻象。
但这一次,并非来去无痕。
石桌上的茶盏倒扣,老僧自己从未养出这种习惯。
他释怀大笑,摇头轻叹,“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待他信步回到禅房休憩,竟察觉床角之下的地砖微微隆起,不知被何人塞进厚厚一摞老旧的手稿。
文字与图画堆积上千页,羊皮封题《幔亭招宴》。
每翻一页,老僧都难以压制胸中澎湃。
关于这座山的历史,如千军万马,浩浩荡荡向他冲来。
许多个日夜,他沉浸于手稿细节不得宁静,为了平稳禅心,入静思崖闭关。
经了一番顿悟,老僧心境变得淡泊随意,再不纠结于幻境里经历的一切,彻底清净了杂念,顺手独创禅法——【宝瓶气】。
功法整理成谱,肆意丢弃在静思崖……
……宋茹刚刚走出静思崖,就看到了歪歪斜斜倒下的公孙莺,她蹬地跃起,身子翻腾,却还是比鸣空慢了一步。
鸣空和尚双手扶住公孙莺,让她不至于摔倒在地,过了几息,宋茹才从身后赶来。
“你这秃驴,我紧赶慢赶,【宝瓶气】修得始终比你低一层,真是可气。”
鸣空精神恍惚,看看倒下的公孙莺,又看看寂静无人的禅院,再看看夜空里高悬的彩虹桥,“回……回来了?”
“嗯,回来了。”宋茹从鸣空手中接过公孙莺,抱住这精疲力尽的姑娘,看着阔别八年的容颜,回忆起八年前踏入宾云寺门槛的那一瞬。
她情不自禁,眼泪鼻涕一起流,滴得公孙莺满脸黏糊糊,“八年……整整八年,终于回来了!”
她哭泣许久,缓过神来,瞪了眼鸣空,“好不容易回家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
“呃……可能在那边呆得太久,对这边反倒陌生了。”鸣空怅然,“回家……既然回来了,我是逃罪的和尚,你是流亡的土匪。
咱俩,该分道扬镳了?”
“你若有心入伙,我与舫主说情。”宋茹擦干眼角。
“诶,别别别……你还是饶了我吧。自打认识蛇老大,麻烦事一件接一件,我是怕了。”
穿云箭响,惊扰二人,他们一同移过视线,山脚下,九曲溪入口之处的宝殿大火映入眼帘。
公孙莺倒吸一口气,勉强挣扎着醒来,笑了声,“宋姐姐,看来困住你我的种种错乱,已然攻破……”
“可把我急死了!你没事就好。”宋茹轻抚公孙妹儿面颊。
对方嘴唇煞白,气若游丝,仍不忘此行的目的,“通幽阵盘……”
“我知道,布置在静思崖里,你已拿到了拓片,不是么?”
公孙莺轻轻颔首。
“剩下的,交给我们了。”宋茹整理好所有需要带走的物什,背起公孙莺,对鸣空使了个眼色,“舍不得走?”
鸣空挠头,“嘿,只是好奇,当初你我埋在禅房地砖底下的手稿,有没有被老和尚找到。”
“宾云寺主,有权利知道这座山上的历史,有权利知道真相。你我既然尽了心,剩下的便交给缘罢。该撤了,天宝殿绝不可能无故生火,恐怕是我们的人在拆除大桩之时遭遇了什么。”
宋茹快步上了墙,“跟上。”
“……诶不是,你真会使唤人啊,都该分道扬镳了,还拉着我淌混水。”
鸣空抱怨。
“你我同修一卷功法,该算得上同门,你就说帮不帮吧?”
“啧。”
三人离开寂静的寺庙,公孙莺昏昏沉沉,仍不忘把门扉上的官家纸封条复原。
途径竹林,她被臭气熏得彻底昏睡过去。
失去意识前她回想起来,鸣空和尚今夜拉野屎的位置就在附近……
……一根石柱需三人环抱,通转雕刻符咒,柱根削尖,形似长钉。
余老鬼施御物法术将之彻底抽出,地脉窍穴顿时涌出阵阵暖风。
但随着真元一同出现的东西吓得他险些灰飞烟灭。
巨物散发臭气,形似泥浆成团,滴答粘液,痛苦呻吟。
见了陌生的鬼,它竟伸出泥泞触手变化出人面,呢喃着苦苦央求,“杀了我……趁我还未被折磨成无魂的尸骸,杀了我!”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余老鬼战战兢兢退缩。
“杀了我,只消一点人间正气就能杀了我!动手!”泥团高声喊叫,央求里夹着几分命令之意。
“泥兄……我是鬼啊,我哪来的人间正气……”余老鬼啼笑皆非。
“若不杀我……只会酿造大祸!你这老东西……有本事拔了桩子,怎无胆杀我?快动手,趁我清醒!
方才我听到了,听到了我写的曲子,听到了曾孙们迎接我的钟鸣……若非乐曲演奏,我的神智恐怕会永远昏睡下去,滋养不该滋养的牲畜!”
“曾孙?”余老鬼神色骤变,毕恭毕敬,“莫非阁下是……上仙……武夷君?”
“你听闻过仙君的存在……吾心甚慰。只可惜,仙君已死……不,仙君生不如死。若我未被自己亲手谱写的曲子唤醒,恐也步了仙君的后尘。老物,你可知刚才的奏曲者是何人?”
面对招宴传说中的武夷地仙,余老鬼不敢怠慢,如实告知:“是老夫认识的一位阵师,丫头姓公孙名莺。”
“一个小丫头?还姓公孙?呵……大唐以歌舞闻名遐迩,这后生,兴许与公孙大娘有些渊源吧。老物,你我相遇,算那丫头的缘分。”
泥团忽然膨胀身躯,挤得地宫几近崩塌,一块石砖掉下却不落地,悬于空中,被泥浆施法写下乐谱,并附诗文——“天上人间,会合梳稀。日落西山兮,夕鸟归飞。百年一响兮,志与愿违。天宫咫尺兮,恨不相随。”
可施展法术的举动似乎伤了它,那泥泞的身形颤抖扭曲,呻吟之声也变得更加凄厉,“此为《人间可哀歌》,赠予丫头。悟之透彻,破仙凡隔阂指日可待。”
“上仙为何不亲自……”余老鬼小心翼翼接过砖块。
刚才小小的塌方,使得地宫与地面之间露出几道缝隙,火苗刺了进来。
“亲自去?我这般的行尸走肉,能去哪儿……”泥浆叹息一声,抬头盯视火光,“今日遇如此炽烈的人间正气,终得解脱。老物,记下本君名讳,武夷地仙之一,乐师首席,掌曲【彭令昭】,慷慨赴死!
震碎此山,只为断了【盗取仙力】的龌龊勾当!”
不等余老鬼反应过来,黑乎乎的泥浆挣扎着拱破地面,爬出地宫,一头扎进烈火。
他离去后,地宫留下个巨大的深坑。
成束的软管捆扎悬吊,暴露在余老鬼面前……
……刘丰击碎了最后一根大桩,但听见地脉的窍穴里传来恸哭之声。
哭声并未持续多久,声音平息,彩虹桥也随之断裂消失。
山崩地裂,动静过于凶悍,他这庞大的身躯实在难以轻巧躲避每一道缝隙,终还是摔进了地下,被密密麻麻的软管勾着,仅差咫尺,便要触碰到滚烫岩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