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章台宫。

　　天色才亮，御书房外便有黄门快步来回。

　　昨夜那封密函烧尽，咸阳城表面看似平静。

　　但真正靠近章台宫的人都清楚，这只是表象。

　　内里的刀，已经悉数出鞘。

　　扶苏坐在御案后，面前除了楚、齐、赵三地的密报，还多了一份来自海东的新军报。

　　这份军报走的是琅琊急递。

　　封泥上不但有东瀛都护府的临时印，还有赵沧澜的亲笔押记。

　　李斯、章邯、少府主官皆在殿内。

　　就连负责海船营造的几名少府属官，也被一并传唤。

　　扶苏拆开军报，并未立刻开口。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竹简翻动的轻微声响。

　　片刻后，他把竹简摊开，缓缓念出第一段。

　　“九州已定。”

　　“矿谷封禁，博多湾军港已固。”

　　“诸部首领尽送质子入营，各部编户册正在补齐。”

　　“高天原驻地、矿谷禁区、军港仓地，皆已分线驻军。”

　　“东瀛都护府雏形，已可自行运转。”

　　这一段念完，少府主官先是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不是海东没打下来，而是打下来却守不住。

　　倘若真是那样，之前投入的人、船、甲、粮，就全都打了水漂。

　　现在赵沧澜这封军报，总算压住了这最致命的风险。

　　扶苏继续往下看，语气也冷了几分。

　　“卑弥呼旧部受审后，九州沿海的降卒又供出了一件事。”

　　“九州之外，并非尽头。”

　　“其东北海面更远处，尚有一座大岛。”

　　“岛上部落更多，人口更密，稻作区更广，金属资源也远比九州丰厚。”

　　“土人称之为，本州。”

　　本州。

　　这两个字落下，御书房内几人神情皆是一变。

　　尤其是少府那几名属官。

　　他们这段时日，才刚被东瀛送来的首批金银砸的有些晕眩。

　　结果现在军报告诉他们，九州还不是终点。

　　海的那边，还有一块更大的肥肉。

　　章邯站在一侧，眉头却没有松开。

　　他关心的不是金银，而是兵事。

　　九州才刚刚稳定，若是前线被胜仗冲昏头脑，直接渡海再战。

　　只要稍有失手，便可能将眼下这座海外的桥头堡也一并葬送。

　　扶苏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手指一抬，点了点军报的后半段。

　　“徐闿请战。”

　　“欲趁九州大胜，立刻东进本州，将战火直接烧过去。”

　　李斯抬了抬眼。

　　这确实很像武将会说的话，一旦打顺了手就痒。

　　况且海东那边刚把矿脉握进手里，再听闻更大的岛屿、更广阔的田地、更丰厚的资源，谁能忍住不扑上去咬第二口。

　　扶苏念到下一段，声音却平稳了下来。

　　“赵沧澜附议请战，但另陈其弊。”

　　“九州是立足之地，不是可弃之地。”

　　“眼下矿谷、军港、航线，皆在初建。”

　　“若贸然大军渡海，本州一时未下，则九州空虚，金路易断，军港易乱。”

　　“前功或将因此受到牵累。”

　　“其意为，可探，不可躁进。”

　　念完这句，御书房里几人的神色又是一变。

　　李斯最先反应过来。

　　赵沧澜这话，可谓价值千金。

　　因为他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能征善战的人不少。

　　可打赢之后还懂得先守住已入口中之食的，才有资格独镇一方。

　　章邯这时才开口。

　　“此判断不差。”

　　“九州既已成军港、矿区、转运点，便不能轻掷。”

　　“先把根基钉死，再图谋大岛，方为稳妥。”

　　少府主官也赶紧附和。

　　“陛下，海船转运、港中仓储、矿石押送，如今都才刚刚走上正轨。”

　　“若前线战事再升级，后方未必能跟得上。”

　　“臣以为，当先稳固九州。”

　　李斯没有急着表态。

　　他只是看着案上的军报，心中却已对扶苏这盘更大的棋局，看出了些许端倪。

　　远征东瀛，若只为抢一波金银，那是悍匪行径。

　　可现在不一样了。

　　扶苏想要的，不是一次性的掠夺。

　　他要的是一条能够不断为帝国腹地输血的海上生命线。

　　九州，就是这条线上最关键的钉子。

　　若是钉不牢，后面的一切都是空谈。

　　就在这时，扶苏把军报合上，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都只看到了本州。”

　　“可朕看到的，不止是本州。”

　　御书房内顿时更加安静了。

　　扶苏起身，走到一张新铺开的海图前。

　　这是少府根据赵沧澜前后数次军报，刚刚补绘出的东海简图。

　　九州的位置已被标明。

　　在它的东北方向，确实又用淡墨粗略圈出了一大块陆地的影子。

　　扶苏的手指落在九州上。

　　“这里，是根。”

　　“有港，有矿，有驻军，还有降部的劳力。”

　　“从琅琊到九州的航线，刚刚打通。”

　　“金银能运回来，矿石能运回来，人能送过去，消息也能传回来。”

　　“这才是最值钱的。”

　　他的手指又缓缓推向东北方那块更大的岛影。

　　“而这里，是后手。”

　　“是下一块肉。”

　　“不是现在就扑上去把自己噎死的理由。”

　　李斯低头听着，心中的佩服又深了一层。

　　因为他已经明白了。

　　在扶苏眼中，海东之战早已不是一场边境冲突。

　　而是一套完整的海洋国策。

　　这里面有桥头堡，有资源地，有军港，有航线。

　　甚至还有下一步扩张的方向。

　　这比打一场大胜仗本身要深远的多。

　　因为这意味着，东海那头将源源不断地为大秦输送养分。

　　扶苏转过身，直接下令。

　　“拟诏。”

　　李斯立刻上前。

　　“臣在。”

　　“东瀛都护府。”

　　“九州现有布置，不得擅动。”

　　“博多湾军港继续扩建。”

　　“船坞、仓地、木栅、泊位、水井、盐仓，全部加固。”

　　“矿谷守军不减反增。”

　　“向导营、水手营、押运营，继续操练。”

　　“九州降部编户之事，必须贯彻到底。”

　　“人质、劳役、贡赋、军需，一样不许松懈。”

　　李斯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下。

　　扶苏的命令还没有结束。

　　“本州，可以探。”

　　“但只准刺探。”

　　“海路、水文、港口、部落分布、稻作区、矿区线索，全部给朕摸清楚。”

　　“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不准大举渡海。”

　　“谁敢为了一时贪功，动摇九州的根基。”

　　“斩。”

　　最后一个字落下，御书房内几人同时低头。

　　“臣等遵旨。”

　　少府主官这会儿已经彻底回过神来。

　　这道诏书并非保守。

　　恰恰相反，它是在告诉海东诸将，大秦的脚步不会止步于九州。

　　只是要吃得更稳一些。

　　章邯也抬眼看了看海图。

　　他不懂海，但他懂战争。

　　扶苏此举，其实和南阳、陈郡藏兵是同一个路数。

　　都是先把咽喉要道掐稳，再图谋吞下更多。

　　不给敌人留丝毫翻盘的可能。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在扶苏脑海里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完成海外版图二阶段战略规划！】

　　【九州桥头堡定位明确，本州纳入后续扩张目标！】

　　【帝威值+5000！】

　　扶苏神色未动。

　　他只是看着那张海图，目光幽深。

　　九州不是终点，本州也不会是。

　　海东的大门既然已经打开，那么大秦伸过去的手，就绝不会只有一次。

　　议到这里，李斯将记录好的诏令草稿递上。

　　扶苏扫过一遍，提笔批复。

　　“立刻发往琅琊。”

　　“转呈海东。”

　　“诺。”

　　黄门领命而去，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海东的调子算是定了。

　　可真正压在众人心头的，还不是那片遥远的海域。

　　而是海内。

　　是会稽、临淄、邯郸那三团已经快要压不住的火。

　　章邯没有催促，李斯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扶苏稳住了海东的局势后，下一个要问的，必然是海内之事。

　　果然。

　　扶苏将海图放回案上，转身走回那张铺满三地密报的御案前。

　　他的指尖按住会稽的位置，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海东可以慢慢吞。”

　　“但海内这把火，快压不住了。”

　　说完，他抬眼看向章邯。

　　“楚地那边，最近还有什么新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