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张良入局,反秦这盘棋终于有了脑子!
韩地,旧宅深院。
入夜后,门只开了一次。
一辆灰篷小车从后巷拐进来,没挂灯,也没留随从。车轮压过碎石发出两声闷响,很快又停住。
门内候着的人一句废话都没有,验了暗记,立刻把人引进偏院。
这地方不大。
院墙旧,窗纸黄,廊下挂着一盏豆灯。灯火不旺,把地上的青砖照得发冷。
项梁派来的心腹走进屋里,先闻到的是旧木味。再往里看,案上已经摊着一卷地图,旁边压着几枚写过字的木筹。
屋中只坐着一人。
年纪不算大,衣袍素净,连佩饰都没有。
那人没有起身相迎,也没摆什么旧韩贵胄的架子,只抬了抬眼,目光淡的发硬。
项氏心腹走到案前,拱手。
“见过先生。”
对方没接这句客套。
“项梁派你来,不会只是为了喊几句复国。”
“说正事。”
屋里静了一瞬。
项氏心腹心里那点试探,当场就散了。
他来前早有准备,可真见到这人,还是能觉出不一样。
不是威势,也不是排场。
是那种把人剥开来看账的冷。
他没再绕弯,直接把一卷竹简放到案上。
“楚地已定意起兵。”
“齐地田氏已经点头。”
“赵地张耳也回了话。”
“项公请先生南下,共定大局。”
心腹说完,可案前那人仍没去碰竹简。
“多少兵。”
项氏心腹顿了一下。
“楚地项氏本部与旧族私兵,核心可战三千。若把吴中、会稽、九江几处接起来,再卷部曲、乡勇、流民,起势之后,可过数万。”
“齐地呢。”
“田氏应了粮、钱,还应三万兵。”
“赵地。”
“张耳说,齐楚若成势,赵地便起。”
对方终于伸手,把竹简拉到眼前,随意翻了几页。
“几万。”
“可战之兵几万,临时拉起来的人几万,还是写在嘴上的几万?”
一句话,直接把那层遮羞布扯了。
项氏心腹脸色绷了绷。
“项公起事,楚地必应。”
“应,不等于能打。”
对方放下竹简,声音依旧平淡。
“粮有多少。”
“能撑几月。”
“船有多少。”
“能不能顺江走货。”
“各家首领谁肯真听令,谁只是嘴上说反秦,心里还想看别人先死。”
“这些你若说不清,谈什么天下局。”
屋外风从窗纸外扫过去,沙沙作响。
项氏心腹手心出了汗。
他来前以为,项梁的名头加上齐赵的回信,已经足够把人请出山。可现在看,对方根本不认这些虚的。
这不是在听豪言。
是在查帐。
他稳了稳神,把早已背熟的东西一条条往外说。
“楚地水路还能走,会稽、吴中有旧船。”
“兵器这阵子一直在打,生铁、牛筋、皮革,都在收。”
“粮仓分散在庄园、盐埠和旧坞堡,没堆在一处,就是防朝廷先掐。”
“田氏那边,会按批把粮散出来。”
“赵地旧族还没全露头,但张耳手上有人脉,若楚齐都亮旗,他不会继续缩。”
那人听完,脸上还是没有波动。他只伸手,从案边抽出一根木筹,压在地图上,正是楚地的位置。
“项梁想怎么打。”
项氏心腹沉声道:
“先起势。”
“占郡县,拿粮仓,卷流民,壮声势。”
“待齐、赵呼应,再图北上。”
对方看了他一眼。
“北上?”
“往哪儿北上?”
“陈郡,还是南阳?”
项氏心腹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话不好答。
因为不管答哪一处,都像把刀口递给对方。
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若势成,自然要通中原,逼咸阳。”
那人终于笑了一下,只是那笑里没有半点热气。
“逼咸阳。”
“你们是真敢想。”
“若三地现在各打各的,楚地喊一声,齐地跟着喊一声,赵地再跟着抡两下刀,朝廷只要抽几支精兵,一段一段压过去,你们连半年都撑不住。”
这话很不客气。
项氏心腹脸色难看,却没法反驳。因为他清楚,对方说得对。
他们现在有怨气,有火,也有人。
唯独没有次序。
屋里安静片刻。
那人抬手,把第二根木筹压在齐地。
“要动,只能分先后。”
“楚地先起。”
“不是为了逞英雄。”
“是为了把朝廷的眼和兵先拖过去。”
“等咸阳重兵南顾,齐地再动,掐东线粮道,动摇地方人心,把原本一处的乱,做成数处都在烧。”
第三根木筹,落在赵地。
“赵地最后应。”
“这不是让张耳捡便宜。”
“是让中原乱起来,让陈郡、颍川、东地之间的气全乱。”
“这时候,朝廷若想一线一线补,兵就会被拖开。”
“你们才有活路。”
项氏心腹盯着地图,后背慢慢发凉。
原先在会稽和临淄那边说得还很模糊的事,到了这人手里,竟被几根木筹压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喊口号。
是真要把天下扯开。
可对方还没说完。
“还有一件最要命的事。”
“扶苏不会不防。”
“限田令敢这么往下压,说明他手里有钱,也有刀。”
“楚地一起,他第一反应,不会是看热闹。”
“南阳、陈郡,这两处多半早就在备兵。”
这话一出,项氏心腹眼皮猛跳。
临淄田庄里,田氏那个老头也提过这个担心。可他们只是担心,到了眼前这人嘴里,却已经像七八成准了。
“先生是说,朝廷已经埋兵?”
“不是说。”
对方淡淡的开口。
“是必然。”
“扶苏若连这点心都没有,早被人拖死在朝堂上了。”
“所以第一波,绝不能硬撞关中方向。”
“不能一举旗,就奔着咸阳做梦。”
“先取地方。”
“先吞仓。”
“先卷人。”
“先把叛乱做成天下响应的样子。”
“只要势真掀起来,朝廷就得忙着扑火。火多了,刀再快,也会乱。”
屋里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项氏心腹站着没动,可胸口那口气,已经彻底变了。
来时他带着的是说客的底气。
到现在,倒更像个听令的。
他低声问:
“若按先生所言,这局,便真能成?”
对方看了他一眼。
“成不成,不在嘴上。”
“在你们能不能把命令收拢。”
“项梁压不住楚地旧族,田氏舍不得粮,张耳还想着骑墙,那就算把我请过去,也只是替你们多写几封催命文书。”
项氏心腹沉默片刻,重重抱拳。
“项公既然派我来,就不是只想听几句空话。”
“先生若肯南下,楚地那边,自会把线交出来。”
对方这才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
“交出来?”
“不够。”
“从我入局那天起,暗线归一条账。”
“粮道归一套调度。”
“兵器往哪送,人什么时候聚,谁先起,谁后应,谁佯动,谁真打,都得由一处发令。”
“不然这盘棋,下不下都一样。”
这已经不是帮忙。
是要统筹。
项氏心腹心里一沉,瞬间明白这条件有多重。
项梁是楚地领头的人。田氏、张耳也不是省油的灯。想让这些人把手里的线都交出来,太难。
可他更明白,若不答应,眼前这人就绝不会动。
屋内静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低头。
“好。”
“我会把先生的话,一字不漏地带回去。”
“只要项公应下,先生便肯南下?”
对方没立刻答。
他把案上的三根木筹重新排开,又抽出第四根,横在南阳与陈郡之间。
“我去,是去做局。”
“不是去陪你们送死。”
“若要我去,就先把路清好。”
“水路、私驿、接应点,全都换干净。”
“我不走官道。”
“也不见闲人。”
“到了楚地,项梁先把能调的兵、粮、船、线,全摆给我看。”
“少一样,我转身就走。”
这口气极冷。
没有半点投名状的热血,更没有什么复国旧梦的激昂。
只有算计,只有秤。
项氏心腹却松了一口气。
因为说到这一步,就等于对方已经愿意动。
他再度抱拳。
“我记住了。”
屋中那人终于起身。
他走到窗前,望了一眼院外沉沉的夜色。韩地的风比楚地更干,吹得窗纸发颤。
片刻后,他只留下一句话。
“回去告诉项梁。”
“反秦靠的不是恨。”
“是次序。”
项氏心腹肃然领命。
“诺。”
他退出院子时,后背衣衫都凉了一层。
直到重新坐上马车,车轮滚出巷口,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趟,值了。
他已经看出来,楚、齐、赵三地手里都有刀,也都有火。
可先前那火是散的,真要烧,未必烧得起来。
现在不同了。
从今夜起,这把火,终于有人替他们收束方向。
数日后。
一辆轻车离开韩地,车上没有旗,随行不过寥寥数人。
不走官道,不入驿亭,专挑水陆相接的偏路,一路往南而去。
同一时间,咸阳。
夜已深,章台宫里的灯却还亮着。
影一自偏门入殿,靴底带着尘,眉间压着冷色。他双手奉上一枚极短的木片,上头只刻了两行极淡的暗记。
韩地有客南下。
轻车简从,不走官道。
御案后,扶苏接过木片,只看了一眼。
火光照着那张脸,神情没有起伏。
殿里静了片刻。
他把木片搁在案边,终于开口。
“张良到了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