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休息
“你到底活了多久?”苏玄音问。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很久。她可以明确地感受到,这个人的生命气息不对——不是强弱的问题,而是本质的不同。他的生命气息中没有“生长”的痕迹,没有“衰老”的迹象,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如同山川河流般的恒定。那不是活得久能够解释的,那是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时间范畴的存在。
林叙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语气坦诚,“别的世界的计时方式和这个世界不一样。不同的位面,时间流速不同,纪年方式也不同,换算起来太麻烦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不过,我还是可以给一个差不多的答案的。按照你们的说法——”
他看着苏玄音,浅红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炫耀或自得的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这个位面都没有我活得久。”
苏玄音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松针和积雪的气息,拂过她的白发,拂过她的尾巴,拂过这片她守护了千年的土地。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身上那种淡漠、那种不在乎、那种把一切都当作风景来看的态度——都有了答案。
活了比一个位面的历史还要漫长的时间。亲眼见证过无数世界的诞生与毁灭。走过诸天万界,看过沧海桑田。
这样的人,不对,这样的“天地之灵”,你要他怎么在乎?怎么热情?怎么把某一个世界、某一种生灵、某一件事当作天大的事来看待?
不是冷漠,是活久见了。
苏玄音忽然有些理解他了。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她没有资格怜悯一个比她活了更久的存在。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于同类之间的理解。她活了几千年,已经觉得世间万事不过如此;而这个人活了比一个位面还久,他的眼中,大概连“千年”都只是一瞬。
“下次有事,可以直接问。”林叙白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不用在心里嘀咕。”
苏玄音一愣,然后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读心。那是她的能力。
她差点忘了这件事。
在第一次交手时,她的读心能力就被林叙白解析并占有了。这意味着——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读取她的想法,而她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个能力什么时候会被用在她自己身上。
更糟糕的是,不止读心,她作为主宰帝王的所有招数、所有秘术、所有压箱底的本事,现在的权限都在林叙白手上。只要他想,她随时都会用不了。一个眼神,一个念头,她就会被剥夺全部的力量,从主宰帝王变成一个普通的九尾妖狐。
苏玄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她想打死这个家伙。
可惜,打不过。
她闭上眼睛,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虽然她不是人,但这个道理在哪都适用。更何况,这家伙至少有一点好——他不是人类。
这个念头很重要。重要到苏玄音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他不是人类。
如果他是人类,苏玄音宁可战死,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躺在这里,用这种近乎平和的态度和他相处。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历史。
......(人类背刺图腾兽的历史)
但林叙白不是人类。所以苏玄音可以躺在这里,可以和他说话,甚至可以在心里嘀咕他。
不是因为他比人类强大,而是因为他和人类之间没有那段历史。没有背叛,没有伤痕,没有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不信任。
这让一切都变得简单了很多。
昆仑的午后,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林叙白重新翻开书,继续翻阅那些从记忆晶石中提取的历史。他的表情平静而专注,浅红色的瞳孔在书页上缓缓移动,偶尔停下来思索片刻,然后继续翻页。苏玄音侧躺在岩石上,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目光时而落在他身上,时而望向远处的云海。
妖魔帝国让他翻了个遍。从埃及的胡夫到亚马逊的亚马逊之主,从西伯利亚的冰渊之主到太平洋深处的神秘妖神等等——那些活得够久、记忆够丰富的帝王级存在,他基本上都拜访过了。
如今,昆仑算是最后一站。
现在基本就剩古遗迹可以找了。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古城、被妖魔摧毁的文明、被人类自己遗忘的过去——这些东西散落在这个位面的各个角落,有的埋在地下数百米深处,有的沉在海底的深渊之中,有的被强大的封印遮蔽了所有的气息,如同大海中的一颗沙粒。
对他来说,不好找。
要是有情报贩子就好了。
林叙白微微皱眉。他在其他世界行走时,总会遇到那么一些专门靠贩卖情报为生的人——他们不一定强大,但一定消息灵通,知道哪里有好东西、哪里藏着秘密、哪里能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只要出得起价,他们能把你想要的信息送到面前。这是一个在诸天万界中普遍存在的行当,几乎每一个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都会自发地产生这种职业。
但这个世界的人类社会里,他没有碰到一个。不是说这个世界没有情报贩子——肯定有,任何一个有文明的地方都会有靠信息吃饭的人。
问题是,他需要的是关于古遗迹的情报,是那些被隐藏了数千年、连大多数帝王级存在都不知道的古老秘密。这种东西,不是普通的情报贩子能接触到的。他需要一个真正有门路、有渠道、有积累的人。
可他在这半年里,一个都没遇到。
好烦啊。
林叙白难得地感到了一丝烦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浅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算了。既然待在这里想不出办法,那就出去找。
这个世界这么大,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知道门路的人。实在不行,就再回圣城问问雷米尔——那个老狐狸应该知道点什么,只是之前没告诉他而已。
但他没有急着起身。
昆仑的午后,阳光温暖,风声轻柔,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积雪的气息。苏玄音躺在岩石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九条尾巴在睡梦中微微卷曲,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柔软的白色之中。
林叙白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翻书。
不急。
再待一会儿。
昆仑的时间,从来都不着急。这座山脉见证了太多的历史,经历了太多的变迁,它早已学会了用一种近乎永恒的姿态来面对世间的一切。
在这里,一天和一年没有太大的区别,一个过客和一个常客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片云,风还是那阵风。
一个女子,一个男子,在此休息。
安静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