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解析
一月过去了
月光如水,静静地漫过圣城最高的塔楼。
林叙白立在窗前,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尖顶与飞扶壁,落在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远方。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做了很多事。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看。看这座城市的运转,看这些天使与法师的日常,看这个世界的规则如何在最细微处编织成网。他翻阅了圣城藏书馆中所有允许他接触的资料,他还与雷米尔进行过数次长谈,表面上是在了解这个世界,实际上双方都在试探。
试探的结果,让林叙白对这个位面有了清晰的定位。
这里的人玩魔法。
各种各样的魔法——元素、召唤、诅咒、空间、音——种类繁多,体系庞杂,经过无数代的传承与发展,已经形成了一套极其精密的法则。魔法的破坏力确实惊人,超阶法师全力出手,足以移山填海,禁咒更是能够改变一地一域的地貌与生态。
但问题在于,这个世界的魔法师,他们的肉体脆弱得可怜。
“玻璃大炮。”
林叙白在心中给出了这个评价。一碰就碎,但那一炮也确实够狠。如果是在团队配合中,前排顶住,后排输出,这套体系能够发挥出极其恐怖的威力。但若是单打独斗,尤其是面对他这种习惯了贴身搏杀的人——
一人一巴掌的事情。
这不是傲慢,是事实。
至于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圣城——确实是这个魔法位面最强大的势力,没有之一。七大天使长是圣城的最高战力,每一位都拥有超越禁咒法师的实力。目前常驻圣城的只有四位:大天使长雷米尔;大天使长拉斐尔;大天使长拉贵尔;以及那位专门负责看守黑暗位面的大天使长乌列。
另外三位——米迦勒、沙利叶、加百列——正在世间巡游,短则数年,长则数十年才会归来。
至于这个位面的人类处境……
林叙白翻开手中的资料,目光掠过那些冰冷的数字与地图。
不太好。
准确地说,是很不好。
人类在这个位面中占据的地盘,不到总面积的十分之一。剩下的土地,被妖魔占据。那些妖魔不是他理解中的妖修或魔族,而是纯粹的兽性存在——强大、野蛮、数量庞大,以人类为食。妖魔之中有帝王,帝王之下有君主,君主之下有统领,层层叠叠,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食物链。人类不过是这条食物链上的一环,而且是相当脆弱的一环。
更糟糕的是,人类内部并不团结。
......
林叙白合上资料,闭目沉思了片刻。
这些事情,与他无关。
他是宇宙中的游客,误入此界的过客。等到苍星三人醒来,等到他的伤彻底痊愈,他就会离开,继续他的旅程。这个世界是存续还是毁灭,是人类崛起还是妖魔横行,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他不需要在乎。
窗外的月光依旧如水,林叙白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的意识沉入异空间空间,确认了一下苍星三人的状态——仍在沉睡,生命体征稳定,恢复速度虽然缓慢,但方向是好的。这就够了。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他闭上眼睛,让疲惫了一月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另一边。
圣城议事厅。
这间大厅没有窗户,没有灯火,唯一的光源是穹顶上镶嵌的巨大圣晶石,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长桌两端,两个身影相对而坐。
大天使长雷米尔,十二片光翼收拢在身后,圣辉内敛,面容沉静如水。
大天使长乌列,黑暗位面的监管者。
“你说,”乌列的声音低沉,如同从胸腔中挤压出的滚石,“那个从天而降的人,还在圣城。”
“是。”雷米尔点头,声音平稳。
“一个月了。”
“是。”
“你试探过了。”
“试探过了。”雷米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
“他受了重伤。”雷米尔补充道,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非常重的伤。我探查过他的身体状况,能量回路多处断裂,身体里的力量运转滞涩,可能连全盛时期的一成都不到。”
乌列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成的实力,可以秒杀了圣城大天使长。
十成呢?
那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也不敢深想。
“来历呢?”乌列问。
“没有打探到。”雷米尔摇头,“他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偶尔说几句,也都是无关紧要的信息。我只知道,他来自一个叫‘莱达宇宙’的地方,与同伴联手挑战过那个宇宙的‘光明之神’,战败后流落至此。”
“‘光明之神’。”乌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还有一件事。”雷米尔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即使在这间绝对安全的议事厅中,他的语气也本能地带上了一丝谨慎,“我观察了他一个月,发现了一项……能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解析。”
乌列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雷米尔的圣辉微微波动了一下,那是他极少流露的情绪波动,“他可以解析我们的魔法。不是学习,不是模仿,是解析——拆解魔法的本质、结构、运行逻辑,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独占。”
“‘独占’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被他解析过的魔法,我们不能再使用。那些魔法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依然可以施放,但施放的权限——如果你能理解这个词的话——被他拿走了。只有他能用,我们不行。不是忘记,不是被封印,就是单纯的……用不了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乌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背后的十六片光翼在一瞬间全部张开,光芒在大厅中疯狂涌动,将圣晶石的幽蓝压制得几乎熄灭。那是天使长在面对巨大威胁时最本能的反应——不是攻击,而是防御。他的身体在感受到危险的瞬间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
“这是什么鬼。”乌列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我不知道。”雷米尔说,“但我亲眼见过。一个法师当着他的面放了火系魔法。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原来如此’,然后……”雷米尔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空气中浮现出新的画面,“然后他施放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火系魔法。而那个法师,再也施放不出来了。”
雷米尔也是低声道:“我试过了,即使是禁咒,也可以被解析。”
乌列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中反复权衡着这一切:一个来历不明的异界来客,身负重伤依然拥有碾压性的实力,拥有一种能够“解析”并“独占”魔法的恐怖能力——这种能力如果被滥用,足以在短时间内摧毁整个魔法体系,颠覆这个位面维持了千万年的力量平衡。
但同时,他也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那个白发青年——林叙白——这一个月里没有伤害任何一个圣城居民。他没有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没有试图控制任何人,甚至很少主动与人交谈。他就那样安静地待在圣城给他安排的住所中,看书、养伤、等待同伴醒来。
这不是一个入侵者的行为模式。
“你怎么看?”乌列睁开眼睛,直视着雷米尔。
雷米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答案:“这个位面,很乱。人类内部矛盾不断,外有妖魔帝王,黑暗位面对我们虎视眈眈。七大天使长有三位在外巡游,不知何时归来。而我们的力量……你比我清楚,在面对妖魔帝王或黑暗君主时,我们并不占优势。”
乌列没有反驳。
“一个重伤的异界来客,就能秒杀我。”雷米尔继续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失败,“如果他愿意,这座圣城,这座我们守护了千万年的圣城,他一个人就能踏平。”
“但你没有表现出敌意。”乌列说。
“因为他没有敌意。”雷米尔说,“他只是一个过客。等他伤好了,同伴醒了,他就会离开。我们不需要与他为敌,我们需要的,是确保他在离开之前,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所以你打算交好。”
“我打算交好。”雷米尔点头,“不是为了利用他,而是为了避免冲突。一个能够秒杀大天使长的人,不值得我们去试探底线。况且——”他微微停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捕捉到的情绪,“他并不是一个坏人。冷漠,但不残忍;强大,但不狂妄。他只是……累了。”
乌列再次沉默。
......
“资料呢?”乌列最终问道。
“封存了。”雷米尔说,“关于林叙白的一切——他的能力、他的来历、他与我的那次‘切磋’——全部列为最高机密,只有你和我有权限查阅。其他人只知道圣城来了一个异界访客,仅此而已。”
“那三位巡游的……”
“等他们回来,我会亲自向他们说明情况。”雷米尔说,“但在那之前——”
“保密。”乌列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我明白。”
两位大天使长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这不是退缩,不是软弱,而是最大的理智。
在面对一个无法理解、无法对抗、却又并非心怀恶意的人时,最好的选择不是恐惧,不是敌视,而是——
尊重与等待。
等待他离开,等待一切恢复平静,等待这段插曲被时间冲刷成一段模糊的记忆。
大厅重新陷入寂静。穹顶的圣晶石依旧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将两个身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圣城最高的塔楼中,白发青年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平稳,面容安详,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争与算计,都与他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