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天斗城,南市。
独孤家的药材铺子开在南市的一条老街上,位置不算好,铺面也不大,但胜在清净。街上往来的人不多,大多是些老主顾,或是经人介绍才找过来的熟客。
独孤忠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五十多岁的老人动作利索得很。一年前他还是四十九级魂宗,如今已经是五十一级魂王了。突破那一关卡了他好几年,是少爷调配的药浴帮他冲过去的。
“忠爷爷。”
独孤博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放在柜台上。
独孤忠看了一眼那碗墨绿色的药汤,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来一饮而尽。苦,涩,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味,但喝下去之后,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胃里升起来,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
“少爷,这药浴已经够苦了,您还弄这个。”独孤忠擦了擦嘴。
“药浴是泡的,这是喝的,不一样。”独孤博说,“您刚突破到魂王,根基还不够稳,这个方子能帮您固本培元。”
独孤博今年七岁,个子比同龄人高一些,但那张脸一看就是个孩子。所以他很少在铺子前面露面——一个七岁的孩子坐在柜台后面,不管多沉稳,都显得奇怪。
大多数时候,他待在后面的院子里,调配毒药、修炼玄天功、研究厄难毒体。
前世,他加入过唐门。
那时候他已经是个老头子了,毒斗罗的名号在江湖上响当当。唐门那个年轻人——唐三,因为冰火两仪眼和家族武魂的事情,和他结交,唐三创立的唐门以暗器和毒术闻名。独孤博以毒入道,对唐门的毒术很感兴趣,几番交流之后,唐三亲自邀请他加入唐门,给了他一个长老的位子。
在武魂殿毁灭,他在唐门待了二十多年。
那二十多年,是他前世最平静的一段时光。不用打打杀杀,不用提防武魂殿的追杀,每天研究毒术、调配毒药、指点唐门弟子。唐三的毒术天赋极高,但他毕竟是后起之秀,在毒的积累上,不如独孤博这个浸淫了七十多年的老毒物。
独孤博在唐门学到了很多东西。玄天功、鬼影迷踪、暗器制作——唐三可能有所藏私,但毕竟需要独孤博,教导唐门弟子,在重复的教导中,反复复习,也是有了不俗的境界,在这过程中付出了很多,也收获了不少。
那是一种交换,也是一种传承。
这一世,唐三还没有出生,唐门自然也不存在。
但独孤博脑子里装着唐门的功法、唐门的毒术、唐门的一切。
这些东西,在这一世,只属于他一个人。
“少爷,有人来了。”独孤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压得很低。
独孤博放下手里的药瓶,走到门帘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铺子里进来了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人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看起来像个做正经生意的商人,但独孤博一眼就看出来——这人身上有杀气,不是杀过一两个人的那种,是手上沾过不少人命的那种。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就差多了。一个瘦高个,眼神飘忽,进门先扫了一圈铺子里的陈设;另一个矮壮,面无表情,但右手始终垂在身侧,离腰间的短刀不到三寸。
独孤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个时间点,天斗城出过一件大事。一伙通缉犯劫了七宝琉璃宗的一批货物,在天斗城找了个不起眼的铺子销赃。前世那间铺子是租给别人的,独孤家只是收租的东家,没有直接卷入。但后来武魂殿追查过来,铺子被封,独孤家仅剩的这点产业也断送了。
独孤博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前世最后一次回天斗城,看到铺子上的封条,他才意识到独孤家已经走到了什么地步。
这一世,铺子收回来了,他自己经营。
他在等这伙人上门。
“掌柜的,生意兴隆啊。”中年人笑着走进来,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独孤忠身上。
独孤忠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客官想要点什么?”
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这些东西,掌柜的铺子里有吗?”
独孤忠接过纸,扫了一眼。都是些常见的药材,没什么特别的。
“大部分都有。几位要多少?”
中年人笑了笑:“掌柜的,不瞒您说,我们不是来买药的。我们手头有一批货,想找个靠谱的铺子帮忙出手。价钱好商量。”
独孤忠面色不变,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他在这行干了大半辈子,知道这种话意味着什么。来路不正的东西,才会找人帮忙出手。
“什么货?”独孤忠问。
中年人的声音压低了:“好东西。数量不少,品质也高。具体是什么,得见了东家才能说。”
独孤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铺子太小,吃不下这么大的货。几位另找别家吧。”
中年人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分:“掌柜的,我们打听过了,这间铺子是独孤家的产业。独孤家虽然没落了,但在天斗城还有些根基。我们找上您,是诚心想合作。”
独孤忠正要拒绝,门帘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忠爷爷,让他们进来。”
是少爷的声音。
独孤忠微微一愣,随即侧身让开:“几位,里面请。”
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带着两个手下走进后院。
后院不大,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独孤博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几本药典,看起来像是在看书。
中年人的目光落在独孤博身上,微微皱眉。一个孩子?
独孤博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
“货在哪里?”独孤博问。
中年人愣了一下。这个孩子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倒像是一个见惯了大场面的成年人。
“这位是——”
“这间铺子的东家。”独孤博说,“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打听过了。既然打听过了,就应该知道独孤家现在是谁做主。”
中年人沉默了两秒,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孩子。
独孤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货在城外。”中年人说,“不方便带进城。”
独孤博点了点头:“明天傍晚,南门外三里处的老林子,我让人去看货。如果货没问题,价钱好商量。”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个孩子是不是在耍花招。但独孤博的眼神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好。”中年人点了点头,“明天傍晚,老林子。东家,咱们不见不散。”
三个人转身走了。
独孤忠送走他们,回到后院,脸色凝重。
“少爷,那些人——”
“通缉犯。”独孤博说,“劫了七宝琉璃宗的货,找咱们帮忙销赃。”
独孤忠的脸色变了:“七宝琉璃宗?少爷,这种事咱们不能沾。七宝琉璃宗要是知道了——”
“所以不让他们知道。”独孤博打断他。
独孤忠看着少爷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少爷,您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独孤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忠爷爷,明天你跟我去。”他说,“那批货,我要了。”
独孤忠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反对的话。一年多了,他已经习惯了少爷的做事方式。少爷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只需要相信少爷。
独孤博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从床底下取出一个木箱,里面装着他一年来调配的各种毒药——粉末、液体、膏状,装在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里。
他打开一个灰色的瓷瓶,里面是淡青色的粉末。
这是他用蚀骨藤和七步倒调配的慢性毒素。无色无味,混在空气中很难被察觉。吸入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在体内潜伏一到两个时辰,然后突然爆发——经脉麻痹,魂力运转受阻,四肢无力。
前世在唐门的时候,他专门研究过这种慢性毒素的配比。唐门的毒术讲究“精准”——不是毒越烈越好,而是要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让正确的人中毒。
独孤博将灰色瓷瓶放回木箱,又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上涂着碧灵蝎的浓缩毒液。这是他的备用方案——如果毒阵没能放倒所有人,这几枚银针就是补刀的工具。
一切准备就绪。
第二天,傍晚。
南门外三里处,老林子。
这片林子是天斗城南边最大的一片树林,树木茂密,杂草丛生,平时很少有人来。林子深处有一片空地,四周被高大的乔木围住,从外面很难看到里面的情况。
独孤博和独孤忠到的时候,空地里已经有五个人在等着了。
除了昨天来过铺子的三个人,还多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和一个年轻人。老者闭着眼睛靠在一棵树上,身上的气势比那个中年人还要强。年轻人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大箱子。
五个人。
独孤博的目光从五个人身上扫过,心中快速估算着他们的实力。那个中年人至少是魂帝级别,六十级以上。老者更强,可能已经接近七十级。另外三个稍弱一些,但也都是魂宗级别。
独孤忠五十一级魂王,正面打起来,一个都打不过。
但独孤博今天来,不是来打的。
他在昨天那三个人离开铺子的时候,就已经在他们身上做了手脚。不是下毒——在铺子里下毒太冒险,万一他们察觉了,后面的计划就全完了。
他做的是“标记”。
一种特殊的药粉,无色无味,沾在衣服上不会被察觉,但会留下一种只有独孤博自己能追踪的痕迹。他用这种药粉追踪了他们离开后的路线,确认了他们落脚的地方——南门外的这片林子。
然后,今天一早,他提前来了一趟。
在林子里的几个关键位置——空地周围的树冠、草丛、以及他们可能经过的小路——撒了那种淡青色的粉末。
慢性毒素。
从他们进入这片林子的那一刻起,毒素就在无声无息地渗入他们的身体。不会立刻发作,潜伏期一到两个时辰。他们在林子里等独孤博来,等了一个多时辰,加上回去的路程——时间刚好。
“东家,来了。”中年人笑着迎上来,“货在这里,您看看。”
独孤博没有动。独孤忠走上前,打开箱子,一件一件地查看里面的东西。
药材。大部分是市面上买不到的珍品。还有几瓶七宝琉璃宗特制的修炼辅助药。
独孤忠合上箱盖,走回独孤博身边,微微点了点头。
“东西不错。”独孤博说,“价钱怎么算?”
中年人的笑容真诚了几分,报了一个数字。
独孤博摇了摇头,报了一个更低的数字。
中年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东家,这个价钱太低了。这可是七宝琉璃宗的东西——”
“正因为是七宝琉璃宗的东西,我才只能出这个价。”独孤博平静地说,“你们找上我,不就是因为我这铺子不起眼,不会被查到吗?不起眼的铺子,能赚的钱就有限。”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扭头看了老者一眼。
老者依旧闭着眼睛,但微微点了点头。
“成交。”中年人说。
独孤博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过去。中年人接过,掂了掂分量,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金魂币,满意地点了点头。
“货是你们的了。”中年人拍了拍独孤忠的肩膀,“掌柜的,以后有好货,还来找你。”
独孤忠没有回答。
独孤博转身向林子外走去。
“少爷,就这么走了?”独孤忠压低声音问。
“走。”独孤博说。
他们没有走远。出了林子,绕到东侧的一个小土坡上,从那里可以看到林子深处的空地。独孤博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沙漏,倒过来放在地上。
“等。”他说。
独孤忠蹲在他旁边,不明白少爷在等什么。
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地流下去。
一刻钟。
两刻钟。
独孤忠正想开口问,忽然——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东西倒地的声音,是拳脚砸在树上的声音。
独孤忠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独孤博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再等等。”
沙漏里的沙子继续流。
又过了一刻钟。
林子里安静了。
独孤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走吧,忠爷爷。该收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