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木块溅了一地,宁荣荣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她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玻璃碴子,抬头就往木桶那边看。
徐御宸还躺在水里,整个人像被煮熟的虾,皮肤从脖子一直红到肩膀,青筋在额角和手臂上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他的眼睛闭着,牙关咬得咯咯响,喉咙里不断溢出低沉的呻吟,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走火入魔!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宁荣荣的脑海中炸响。
她虽然平日里娇蛮任性,但毕竟是宁风致的女儿,平时见过宗门内关于修炼方面的记载。这种魂力失控、反噬自身的状况,正是传说中的“走火入魔”
“徐御宸!徐御宸你醒醒!”宁荣荣扑到木桶边,伸手去拍他的脸。
指尖刚碰到他的肩膀,她就“嘶”了一声缩回手——那皮肤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块。摊开手掌,只见那白皙柔嫩的掌心,此刻已经多了一片通红的印记,甚至隐隐有起泡的迹象。疼痛让她的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委屈与焦急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怎么办?怎么办?
她咬着嘴唇,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对了!用武魂。
她虽然没有魂技,但武魂还是可以召唤出来使用的。
粉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一座尺许高的七彩宝塔虚影浮现在她手中——七宝琉璃塔,天下第一辅助武魂。塔身晶莹剔透,七层飞檐,每一层都流转着不同颜色的光晕。
宁荣荣握住塔尖,将塔身倒转过来,用底座抵住徐御宸的肩膀,使出吃奶的力气推他。“徐御宸!你给我醒过来!听到没有!”
底座撞在徐御宸肩上,他的身体晃了晃,但眼睛还是没睁开。那股灼热的气息从塔身上传回来,烫得宁荣荣手心发疼,她咬着牙不松手,使劲推动昏迷中的徐御宸。
可徐御宸像一块石头,任她怎么推都不醒。
幻境中,徐御宸站在一片焦黑的大地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远处,明都的皇宫在燃烧,火焰舔舐着夜空,将一切烧成灰烬。他看到了金枪斗罗,看到了坚龟斗罗,看到了徐昭野…
那些人正朝他走来,脸上挂着残忍的笑。
“小崽子,你跑不掉了。”金枪斗罗抬起手,金色的枪尖对准了他的喉咙。
徐御宸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极端的愤怒。那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胸口翻涌,要冲破他五脏六腑。
“你们——都该死。”
他的声音扭曲得不像自己。
现实之中,徐御宸精准无比地将宁荣荣的手腕死死攥住。
“啊——!”她惊叫一声。
徐御宸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从水里伸了出来,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她的右腕。力道大得惊人,握得她手腕生疼。更可怕的是他掌心的温度,像是要把她的皮肤烫熟。
宁荣荣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她不进反退,凑近徐御宸的脸,大声喊:“徐御宸!你这混蛋弄疼我了!你放开!醒醒啊!”
徐御宸听不见。
幻境中,他的龙爪已经抬起来了。紫金色的鳞片从指尖蔓延到手臂,每一片都锋利得像刀刃。他盯着金枪斗罗的喉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现实中的他同样抬起了右手。龙鳞一片一片浮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只龙爪缓缓朝宁荣荣的后脑伸去,爪尖的寒芒离她越来越近。
宁荣荣还在喊他的名字,完全没有注意到头顶的危险。
“徐御宸!你这个混蛋!本小姐特意跑来看你,你就这样对我的吗!”
龙爪离她的头皮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宁荣荣忽然不喊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那一圈皮肤已经被烫得通红,边缘开始起泡。她咬了咬牙,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她没有再试着挣脱。
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扑进了木桶。
“哗啦——!”
墨色的水花四溅,浸透了她的鹅黄色裙子,湿漉漉的布料贴在身上。她顾不上这些,双手从徐御宸的腋下穿过,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那温度烫得她全身的皮肤都在叫疼,但她没有松手。
“徐御宸。”宁荣荣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快给我醒过来。你要是再不醒,本小姐就把你丢出七宝琉璃宗,让你睡大街去!”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徐御宸的锁骨上。滚烫的泪珠顺着他的皮肤滑下去,像雨滴落在被太阳烤裂的土地上。
幻境之中。
徐御宸的龙爪已经刺进了金枪斗罗的胸膛。
鲜血溅了他一脸。
可就在那一瞬间,周围的景象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擦去了一样——焦黑的大地、燃烧的皇宫、那些狞笑着的仇敌,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祥和的光芒。
他站立于一片虚空之中,身体被什么东西正面抱住。
那是一种……无比温暖的触感。
仿佛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是在冰天雪地中流浪的孤魂,终于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这个拥抱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有力,带着一种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温柔。
这让他想起了母亲。
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坐在寝宫的窗台上,月光洒进来,母亲的声音软软的,讲着那些他听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
“宸宸,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娘都会保护你。”
龙爪僵在了半空中。
紫金色的鳞片一片一片褪去,锋利的爪尖缩回,五根手指慢慢舒展开来,变回一只白皙的少年手掌。
徐御宸的手指轻轻按在宁荣荣的头顶,指腹插进她粉色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地抚着。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带着男孩从未展露过的笨拙。
宁荣荣感觉到头顶的触感,僵了一下。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徐御宸的脸——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却舒展开了,嘴角不再紧抿,像是从一场噩梦里被拉了出来。
与此同时,徐御宸的身体微微下沉,原本僵硬的脊背放松下来,他调整了一个姿势,让那浸在药汤中、浑身湿透的宁荣荣,能够更安稳地靠在自己的怀里。
宁荣荣抽了抽鼻子,把头埋进他的颈窝。这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一下一下,像鼓点敲在她耳边。
水已经不烫了。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
两个人就这么泡在木桶里,谁也没有动。窗外的月光从破碎的窗户漏进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屑,落在水面上,落在宁荣荣湿透的裙摆上,落在徐御宸紫金色的发梢上。
房间里只剩下宁荣荣细小的抽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