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过关,精神凌迟
“所爱皆虚,自利为重,不敢承认过往——第一问,真心,不过关!”
那声音落下来的时候,没有愤怒,没有讥讽,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平静得像在宣读一条早已写好的判决。
可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在陈江看来,唐三的第一问,根本不过关。
不过关。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不急着见血,而是一寸一寸地往下压,碾过骨头,碾过魂魄,碾过那些精心编织了许久的谎言。
谎话连篇。
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那些深情的告白,那些坚定的誓言,那些让人眼眶发热的承诺——在这一刻,全部被钉在了“谎言”两个字上。
而且,不过关,是要有惩罚的。
这是乾坤问情谷的规矩。
这是审判的代价。
陈江原本可以一步一步来,一点一点地剥开唐三的伪装,让他先尝点小苦头,看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看看他如何狼狈地为自己辩解。
那种猫捉老鼠的游戏,确实有意思。
可陈江改主意了。
他看着唐三那张写满了委屈与真诚的脸,看着他那双炽热得恰到好处的眼睛,看着他那副“全世界都误解我”的姿态——
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太假了。
假到让人连看戏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所以,与其浪费时间,不如一步到位。
陈江的目光落在唐三身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待处理的东西。
“失败惩罚——精神凌迟。”
四个字。
轻描淡写。
可那四个字从陈江口中说出的瞬间,整个乾坤问情谷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谷壁之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说罢,一道光芒从虚空中垂落。
那光芒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力量。
迅速笼罩唐三。
唐三的反应极快——他甚至在那光芒刚刚触及发梢的瞬间,就已经开始挣扎。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体内魂力在那一瞬间疯狂涌动,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兽,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
可有着绝对禁武的规则在,一切皆是虚妄。
他的双手握拳,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像是要撑破皮肤。他试图后退,脚步刚刚抬起,便凝固在半空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脊背,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喊。
可那光芒太沉了。
沉到他的挣扎像一只蚂蚁在试图撼动一座山。
魂力涌出,被光芒吞噬。
身体用力,被光芒压住。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也许是在喊小舞的名字,也许是在喊冤,也许只是本能地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声音。
可那些声音还没有传出喉咙,就被光芒吞没了。
无济于事。
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小舞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看见那道光落下来。
她看见唐三的身体在光芒中猛地一僵。
她看见他挣扎,看见他用力,看见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看见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然后——她看见他不动了。
一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唐三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被某种力量接管了。
他的双臂缓缓垂落,贴在身侧,手指半蜷着,僵硬而苍白。他的脊背不再挺直,微微佝偻下去,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站着,内里已经空了。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小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三哥……”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唐三没有回应。
他站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瞳孔像是失去了焦距,映不出任何东西。那双眼眸曾经那么深邃,那么明亮,盛满了深情、坚毅、智慧和那一往无前的决绝。
可现在,那双眼睛空了。
不是闭上了,不是移开了,而是——空了。
像是有人把那扇窗户推开,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搬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房间,连灰尘都没有留下。
他的神色呆滞。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痛苦。
甚至不是麻木。
麻木至少还是一种感觉。
而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像是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像是一面被抹平了所有痕迹的雪地。那张曾经那么生动、那么会演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小舞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胸口的衣料。
她想要冲过去。
想要跑向唐三,想要伸手触碰他,想要把他从那道诡异的光芒中拉出来。
她的脚尖已经微微抬起,身体已经微微前倾——
可就在这时。
一道光幕出现在她的面前。
凭空浮现,无声无息。
那光幕薄得像一层水膜,表面泛着淡淡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层薄薄的光膜后面浮现出来。
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然后,画面出现了。
光幕之中,有一道人影。
那身影由模糊到清晰,像是有人在一笔一笔地勾勒。
先是轮廓,再是线条,然后是细节——肩膀,手臂,衣袍,发丝,最后是那张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是唐三。
赫然是唐三的身影。
可光幕中的场景,却让小舞的呼吸瞬间凝固。
熟悉的星斗大森林,熟悉的唐三。
还有,熟悉的——很多个自己。
画面中,无数个“小舞”将唐三包围在中央,可那些“小舞”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爱意。
只有怨恨。
只有愤怒。
只有刻骨的杀意。
那些声音从光幕中传出来,尖锐的、颤抖的、哽咽的、冰冷的,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一刀一刀地剜进心脏——
“三哥,当初你为什么要将武魂殿的人引来?”
“三哥,你说话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不是觊觎我的魂环、魂骨……甚至是大明和二明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
不是那种一击致命的针,而是细密的、绵长的、扎进去就拔不出来的针。
一根,两根,三根……密密麻麻地扎下去,扎进骨髓里,扎进那些小舞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其实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里。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胸口的衣料,指节发白。
她看着光幕中那些扭曲的、怨恨的、陌生的“自己”,看着那些“自己”一步步逼近唐三,看着唐三在那些质问中沉默、后退、无处可逃——
她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忽然发现,那些声音,那些质问,那些怨恨——
她曾经也在心里,悄悄地问过。
哪怕只是一瞬间。
哪怕她拼命地压下去、忘掉、告诉自己那是胡思乱想——
可那些问题,确实曾经在她心里,亮过一次。
而现在,那些被埋葬的问题,全部从光幕中爬了出来,变成了无数个“她”的脸,变成了无数把指向唐三的刀。
也指向她自己。
“三哥,这是,真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