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深处传来钻头的轰鸣。
雷恩·卡特眯着眼睛,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摸索。屏幕上的数字模糊成一团光晕,他得把脸凑到十厘米内才能勉强辨认。0.3的视力在矿场这种地方,约等于半个瞎子。
“卡特!B7区进度落后了!”
工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
雷恩按下回复键:“钻头卡住了,需要清理碎石。”
“又是你。全队就你拖后腿。”
通讯切断。
雷恩没说话。他关掉钻机,从驾驶舱爬出来。靴子踩在月尘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矿道顶部的照明灯每隔二十米一盏,光线昏暗,对他来说足够了——反正看什么都模糊。
他走到钻头前。
碎石卡在合金齿之间。雷恩戴上手套,开始一块块往外抠。动作熟练。这活他干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做。不,闭着眼睛反而做得更好。
耳边传来脚步声。
两个工友从隔壁矿道拐过来,看见雷恩,脚步顿了顿。
“哟,半瞎子又在摸鱼?”
“人家那叫精细操作,懂不懂?”
两人笑起来。
雷恩没抬头。他抠出最后一块碎石,扔进旁边的收集箱。箱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听说你妹妹这个月药费又涨了?”其中一个工友凑近了些,“要我说,那种基因崩溃症没救的。你砸再多钱进去,也就是多拖几个月。”
雷恩站起身。
他比对方矮半个头,身形偏瘦。但工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B7区清理完毕。”雷恩对着通讯器说,声音平静,“申请延长两小时加班。”
工头回复得很快:“批准。但加班费按最低档算。”
“明白。”
雷恩爬回驾驶舱。钻机重新启动,轰鸣声填满矿道。那两个工友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渐远。
他打开私人通讯器。
屏幕亮起。莉亚的照片跳出来。十四岁的女孩,脸色苍白,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下面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三小时前。
“哥,今天护士姐姐夸我勇敢了!抽血的时候我都没哭。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吃你做的合成肉饼了,基地食堂的太难吃啦。PS:药按时吃了,别担心。”
雷恩盯着那条消息。
他手指在回复框停留了几秒,最后只打了三个字:“很快回。”
发送。
钻机继续向下。岩层震动通过操作杆传到掌心。雷恩眯着眼睛看深度计:已经挖到预定标记点以下十五米。这片区域的地质扫描显示有高密度矿物反应,但具体成分不明。
工头刚才在简报里说,挖到标记点就停。
雷恩看了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关掉钻机,再次爬出驾驶舱。矿道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低鸣,还有自己呼吸面罩的嘶嘶声。他走到钻探面跟前。
岩壁上露出暗红色的矿石。
不是月岩常见的灰白色。这种红色很深,几乎发黑,表面有细密的晶体纹路。雷恩伸手摸了摸。
触感冰凉。
比周围岩壁温度低至少十度。
他拿起地质锤,敲下一小块样本。矿石在手中沉甸甸的,密度异常。雷恩把它装进样本袋,准备收工。
就在这时,岩壁裂开了。
不是他敲击的位置。是旁边三米处,一整片暗红色矿石突然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雷恩后退两步。
裂缝里渗出黑色的雾气。
雾气很浓,像液体一样从裂缝中涌出,贴着岩壁向下流淌。所过之处,月尘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雷恩的呼吸面罩警报灯闪烁——检测到未知气溶胶颗粒。
他转身就跑。
没跑出五步,身后传来岩石崩裂的巨响。
雷恩回头。
暗红色矿石彻底炸开,一个东西从里面滚出来。人形,但扭曲得不成样子。皮肤是灰黑色的,表面覆盖着类似甲壳的硬质层。四肢关节反向弯曲,手指末端是尖锐的骨刺。
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黑雾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在矿道里弥漫。雾气触及照明灯,灯管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一盏接一盏熄灭。
黑暗吞噬矿道。
雷恩摸向腰间的应急灯。按下开关。
光束照出那个东西的轮廓。
它动了。
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抬起,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跳动的暗红色光点。它盯着雷恩,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雷恩听见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低语,混杂着无数破碎的音节,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他捂住头,应急灯脱手滚落。
光束在地面上乱晃。
那东西爬起来了。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它朝雷恩走来,每一步都让岩壁震颤。
雷恩后退,后背撞上钻机。
无路可退。
他抓起地质锤。那东西已经逼近到三米内,黑雾触碰到他的防护服,面料开始腐蚀,冒出白烟。
雷恩挥锤砸过去。
锤头击中那东西的肩膀,发出金属撞击的闷响。反震力让雷恩虎口发麻。那东西只是晃了晃,骨爪扫向他的面门。
雷恩低头躲开。
骨爪擦过头盔,留下三道深刻的划痕。面罩显示屏出现裂纹。他踉跄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应急灯的光束照向上方。
那东西俯身,骨爪对准他的胸口。
雷恩抬手格挡。
骨爪刺穿防护服,扎进小臂。剧痛炸开。他咬紧牙关,没叫出声。血液从伤口涌出,滴落。
滴在那东西的手臂上。
嗤——
白烟冒起。
那东西发出尖锐的嘶鸣,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刺入大脑的噪音。雷恩看见接触血液的部位开始融化,甲壳层剥落,露出下面蠕动的黑色组织。
黑雾剧烈翻腾。
雾气触碰到血液,像沸水浇在雪上,迅速蒸发。滋滋声连成一片。那东西疯狂甩动手臂,试图甩掉血液,但融化的范围不断扩大。
雷恩抓住机会,一脚踹开它。
那东西撞在岩壁上,滑落在地。它挣扎着要爬起来,但融化的部分已经蔓延到胸口。暗红色的光点在眼眶里明灭不定。
它张开嘴。
这次有声音了。干涩,嘶哑,像砂纸摩擦。
“抗体……”
声音很轻。
“找到你了。”
说完这句话,那东西彻底不动了。黑色组织停止蠕动,甲壳层变成灰白色,开始崩解成粉末。
矿道陷入死寂。
雷恩捂住手臂伤口。血还在流,但速度慢了。他撕下防护服内衬,草草包扎。动作机械。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的血……
矿道顶部传来碎裂声。
雷恩抬头。
裂缝从刚才矿石炸开的位置向上蔓延,已经延伸到整个矿道顶板。碎石开始掉落,先是小块,然后是整片的岩层。
崩塌了。
雷恩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山崩地裂的轰鸣。冲击波把他掀飞,撞在钻机上。他蜷缩身体,护住头部。碎石雨点般砸落,头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震动停止。
雷恩睁开眼。
应急灯还亮着,光束被尘埃遮挡,变成昏黄的一团。他咳嗽几声,吐出口罩里的灰尘。矿道完全塌了,前后都被堵死。钻机被埋了一半,操作舱变形。
通讯器彻底没信号。
他靠在岩壁上,喘气。手臂伤口还在疼,但已经止血。包扎用的布料被血浸透,暗红色。
外面传来新的声音。
不是钻机。不是矿道崩塌。是引擎的轰鸣,还有金属靴踩踏碎石的声音。很多双靴子。
雷恩屏住呼吸。
一道光束刺破尘埃,照在他脸上。
“发现幸存者!”
几个身影冲进来。全副武装的士兵,穿着联邦军方的黑色作战服,头盔面罩反射着冷光。他们举着枪,枪口对准雷恩。
“别动!”
雷恩没动。
一个士兵上前,扫描他的生命体征。另一个检查周围环境,看到那堆正在崩解的黑色粉末时,动作顿了顿。
“报告,发现未知生物残骸。”
“采集样本。带走幸存者。”
两个士兵架起雷恩。他挣扎了一下。
“我自己能走。”
士兵没松手。他们拖着他穿过塌陷区,外面矿道已经被清理出一条通道。更多的士兵在警戒,重型工程机甲正在加固结构。
工头和几个工友站在警戒线外,目瞪口呆地看着雷恩被带出来。
“那是卡特?”
“他挖出什么鬼东西……”
“军方都来了……”
议论声被士兵喝止:“无关人员退后!”
雷恩被押上一辆装甲运输车。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两排金属长椅。他被按在椅子上,手腕扣上磁力锁。
车门关闭。
引擎启动。
车厢轻微震动。雷恩闭上眼睛。黑暗中,听觉变得敏锐。他能听见引擎的转速,轮胎碾压碎石的频率,还有士兵们平稳的呼吸声。
没人说话。
运输车行驶了大约三十分钟,然后停下。车门打开,外面是停机坪。月球灰白色的地面延伸到视野尽头,远处是联邦军用空港的轮廓。
一艘小型运输船停在那里。
雷恩被带上船。船舱更小,只有四个座位。他被按在靠窗的位置,虽然窗户是实心的金属板。士兵坐在对面,枪横放在膝上。
飞船起飞。
重力变化让胃部翻腾。雷恩咬紧牙关。他盯着对面的金属墙壁,墙壁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黑发,瘦削的脸,眼睛因为视力问题总是微眯着。
像父亲。
雷恩已经不太记得父亲的长相了。雷蒙德·卡特在他八岁那年失踪,只留下一张模糊的全息照片,还有满屋子的研究笔记。母亲一年后病逝。他带着五岁的莉亚,从地球搬到月球矿场。
因为这里给“缺陷者”提供工作。
虽然工资低,虽然被歧视,虽然随时可能死在矿道里。
但有钱。
有钱就能买药。
飞船进入巡航状态。引擎声变得平稳。雷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父亲的面容浮现出来,又迅速破碎。
“抗体……”
那个东西的低语在脑海里回响。
“找到你了。”
什么意思?
不知道。
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莉亚。雷恩算过,这个月的加班费加上基础工资,够买下个疗程的药。如果军方扣留他,工资会不会照发?工头会不会吞掉他的加班费?
得想办法联系莉亚。
运输船开始下降。
雷恩睁开眼。透过舷窗的实心金属板,他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重力方向变化,引擎反向喷射的震动。
着陆。
舱门打开。
外面是金属走廊,天花板很高,墙壁刷成冰冷的白色。照明灯均匀分布,光线刺眼。雷恩眯起眼睛。
他被带下船,穿过三道气密门,进入一个房间。
房间很小,四壁都是金属,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一个固定在地上的桌子,还有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磁力锁被解开。
“待在这里。”士兵说,“会有人来见你。”
门关上。
锁芯转动的声音。
雷恩活动了一下手腕。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很硬。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的微弱气流声。他侧耳倾听。
墙壁后面有管道,液体流动的声音。远处有脚步声,频率规律,应该是巡逻士兵。更远处有机械运转的嗡鸣,可能是发电机或者生命维持系统。
这里不是月球。
重力感觉不同。空气成分也不同,氧气浓度更高,还有淡淡的臭氧味。
太空站?或者轨道基地?
门开了。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走进来。四十岁左右,黑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数据板。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把数据板放在桌上。
“雷恩·卡特。”男人开口,声音平稳,“我是哈里斯,联邦情报局审讯官。”
雷恩没说话。
哈里斯打量着他:“月球宁静海矿场,深层矿道B7区。你在那里工作了三年两个月零七天。出勤率百分之九十二,加班时长全矿场第一。为什么这么拼?”
“需要钱。”
“给妹妹买药。”哈里斯点点头,“莉亚·卡特,十四岁,先天性基因崩溃症。每月治疗费用大约八千联邦信用点。而你的月薪,算上加班费,最多五千。”
雷恩的手指收紧。
“所以你在黑市接私活。”哈里斯滑动数据板,“帮人走私稀有矿石,改装矿机零件,偶尔还做点信息中介。三年下来,攒了大概十五万信用点。全花在药费上了。”
“不犯法。”
“确实。”哈里斯放下数据板,“但今天的事,就不好说了。”
他调出一段影像。
矿道的监控画面。虽然模糊,但能看清雷恩挖掘出暗红色矿石,矿石破裂,黑雾涌出,那个东西爬出来。然后是战斗,血液蒸发黑雾,那东西崩解。
画面结束。
“这是什么?”哈里斯问。
“不知道。”
“你的血为什么能让它蒸发?”
“不知道。”
哈里斯盯着他。雷恩迎上目光,眼睛微眯。两人对视了十秒。
“你父亲是雷蒙德·卡特。”哈里斯突然说,“‘创世纪’计划的首席基因学家。七年前失踪,官方记录是实验事故。但你知道真相吗?”
雷恩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哈里斯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那你最好祈祷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如果你知道,事情就复杂了。”
他站起身。
“休息吧。明天继续。”
哈里斯离开房间。门再次锁上。
雷恩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通风系统的气流声在耳边放大,变成单调的白噪音。他闭上眼睛。
父亲。
创世纪计划。
血液。
碎片在脑海里旋转,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通讯器响了。不是哈里斯用的那种军用型号,是民用通讯器,屏幕亮着莉亚的照片。
雷恩走过去,按下接听。
“哥!”莉亚的声音跳出来,带着电子传输的轻微杂音,“你终于接电话了!工头说你被军方带走了,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我没事。”雷恩说,“临时检查。很快回去。”
“真的吗?你别骗我。”
“不骗你。”
莉亚沉默了几秒:“哥,药我按时吃了。护士姐姐说这个疗程效果不错,指标稳定了。你别太拼,注意休息。”
“好。”
“还有,合成肉饼我学会了!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肯定比你做的好吃。”
雷恩嘴角动了动。
“我等着。”
“那就说定了!早点回来!”
通讯切断。
屏幕暗下去。雷恩站在原地,盯着黑掉的屏幕。手臂伤口又开始疼,一跳一跳的疼。
他回到床边坐下。
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红色指示灯稳定闪烁。
在监控室的另一块屏幕上,塞拉·维恩关掉了实时画面。她靠在椅背上,金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蓝色瞳孔里倒映着数据流。
雷恩·卡特的档案在面前展开。
矿工。缺陷者。妹妹患有基因崩溃症。父亲是雷蒙德·卡特。
还有今天矿场的异常事件报告。
血液样本分析结果刚刚传过来。塞拉点开文件。密密麻麻的数据,她直接跳到结论栏。
【样本对未知病原体(暂定代号‘瘟疫’)表现出强效中和反应。作用机制未知,效果强度超出当前所有已知抗体三个数量级。建议:立即隔离观察,进一步研究。】
塞拉关掉文件。
她调出另一份档案。伊森·维恩,十八岁,脑死亡状态,生命维持系统编号E-742。监测数据平稳,脑电波呈现规律的休眠模式。
已经五年了。
塞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稳定。她打开加密通讯频道,输入一段代码。
【目标已确认。基因样本获取请求批准。等待下一步指令。】
发送。
她站起身,走到观察窗前。窗外是基地的主通道,士兵和研究人员来来往往。没有人抬头看这个单向玻璃。
塞拉的目光落在通道尽头。
那扇门后面,关着雷恩·卡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