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呐地图在脑海里展开,像一张缓慢铺开的灰色画卷。
坑壁的轮廓粗糙而嶙峋,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缝,最宽的那条裂缝深达三米,像一张无声嘶吼的嘴,吞噬着所有反射回来的声波。
前方三百米处,废弃采矿设备的骨架矗立在坑底,金属结构扭曲变形,部分坍塌的支架斜插进地面,投下锯齿状的阴影。
雷恩抬起泰坦的右臂。
模拟武器系统激活的嗡鸣声响起,频率从低沉逐渐拔高,像某种巨型昆虫在黑暗中振翅,震得驾驶舱内壁微微发麻。
“哨兵,报告防御炮台位置。”
李凯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一贯的不耐烦,尾音拖得有些长:“左前方十点钟方向,距离两百米,固定在设备顶部。右前方两点钟方向,距离一百五十米,藏在碎石堆后面——等等。”
短暂的停顿。
雷恩听到李凯调整呼吸的声音,吸气短促,呼气绵长,像在压抑某种情绪。
“第三个在设备内部,入口右侧五米,炮口朝外。”李凯啐了一口,“妈的,这位置够阴的。”
“收到。”
雷恩调整声呐聚焦,将感知精度提升到极限。
设备顶部的炮台轮廓清晰浮现,底座旋转机构发出细微的齿轮摩擦声,每分钟转动十五度,扫描范围严密覆盖着入口区域。
碎石堆后面的炮台更加隐蔽,但炮管伸出堆外三十厘米,金属表面反射声波,在声呐地图上形成一个刺眼的亮点,像黑夜里的灯塔。
内部的炮台最难处理——它藏在阴影深处,炮口缓慢转动,每一次停顿都带着狩猎般的耐心。
“医者,准备烟雾弹。”
安娜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咬字清晰:“明白。烟雾弹两枚,投掷范围五十米,持续时间三十秒。”
“工程师,我需要设备内部结构图。”
哒哒哒。
数据流迅速传输过来,三维结构图在声呐地图上叠加展开,像一层透明的蛛网。
采矿设备内部,主通道宽三米,两侧分出六个分支通道,数据核心位于最深处,距离入口一百二十米。
通道里散布着障碍物:倒塌的管道像巨蟒般横亘,散落的矿石箱堆积成小山,还有——六个移动信号源,以固定的节奏在通道间穿梭。
“无人机巡逻路线?”
工程师敲击键盘:固定路线,每架间隔二十秒,覆盖所有通道。
雷恩快速计算时间。
三十秒烟雾掩护,足够小队突入入口,但内部通道需要逐个清理,时间紧迫如沙漏倒置。
“计划变更。”雷恩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哨兵,你负责压制顶部炮台。医者,烟雾弹覆盖入口区域。工程师跟我进去,清理内部炮台和无人机。”
“那我呢?”李凯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排除在外的焦躁。
“你在外面警戒,防止额外单位出现。”
“行吧。”李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按进水里。
雷恩推动操控杆。
泰坦向前移动,脚步放得极轻,碎石被踩碎的频率降低,每一声“咔嚓”都间隔着精确的零点五秒。
距离入口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哨兵,开火。”
砰!
模拟实弹射击的声音响起,尖锐而短暂,像撕开布帛。
顶部炮台被击中,金属碎裂声传来,炮管歪斜着垂下,停止转动。
“命中。”李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医者,烟雾弹。”
嘶——
烟雾弹发射的声音划破寂静,两枚弹体划出抛物线轨迹,落地时爆开,白色烟雾迅速扩散。
声波在烟雾中散射,设备入口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像融化在水中的墨迹。
“移动。”
雷恩加速。
泰坦冲进烟雾,声呐地图上,入口的金属门框在散射的声波中勉强维持着形状。
门半开着,缝隙宽一米二,刚好容泰坦侧身挤入。
内部通道一片黑暗,声波在金属墙壁间反复反射,形成复杂的回声场,像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
雷恩调整声呐频率,切换到高频波段。
精度提升,但感知范围缩小到一百米,视野像透过针孔窥视世界。
通道的细节逐一浮现。
左侧三米处,第一架无人机悬停在空中,螺旋桨以每分钟八百转的速度切割空气,发出持续的低鸣。
“工程师,标记目标。”
哒。
数据板上出现一个红色标记点,像滴在图纸上的血。
雷恩抬起泰坦的左臂,武器系统切换,微型导弹发射器激活,锁定目标时的“滴答”声清脆如秒针跳动。
发射。
嗤——
导弹拖着尾焰飞出,命中无人机的瞬间,爆炸声闷响,金属碎片四溅,撞在墙壁上发出叮当脆响。
“第一个清除。”
继续前进。
通道拐弯,右侧出现分支。
第二架无人机从分支里飞出来,距离仅十米,螺旋桨的嗡鸣突然放大,像蜂群扑面。
雷恩来不及切换武器。
他本能地抬起泰坦的右腿,踹过去——动作粗粝而直接,像矿工挥镐。
砰!
无人机撞在墙上,外壳凹陷变形,螺旋桨折断,掉在地上时还在徒劳地转动。
“第二个。”
“内部炮台在你前方二十米。”李凯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紧绷的警觉,“炮口正在转向,对准你的方向。”
雷恩看到声呐地图上的亮点开始移动。
炮台底座转动,齿轮咬合声清晰可闻,像老旧的钟表在倒计时。
他侧身贴墙,将泰坦的轮廓缩进阴影。
炮口转过来,对准通道,停顿两秒,红色瞄准激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线,又缓缓转回去。
巡逻模式——但下一次停顿可能更长。
“工程师,能黑掉它的控制系统吗?”
哒哒。
工程师敲击:需要物理接触,接口在炮台底座背面。
“掩护我。”
雷恩冲出去。
炮台立刻转向,炮口亮起瞄准激光的红点,像一只睁开的血眼。
他翻滚躲避,泰坦的金属躯体擦过地面,碎石飞溅。
激光擦过肩甲,留下灼烧的痕迹,空气里飘起淡淡的焦糊味。
距离炮台五米。
三米。
炮口再次亮起,这一次是实弹充能的嗡鸣。
雷恩抬起泰坦的左臂,挡在身前——动作近乎本能,像用手护住眼睛。
砰!
实弹击中臂甲,冲击力让驾驶舱剧烈震动,仪表盘上的警报灯疯狂闪烁。
“左臂装甲受损,剩余百分之七十。”电子音冰冷地报告。
雷恩咬牙,继续前冲,每一步都踏碎地面。
到达炮台侧面。
底座背面,数据接口盖板打开,露出六个插槽,排列整齐如牙齿。
“工程师!”
工程师从后面跑过来,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敲击,然后抽出一根数据线,插进接口——动作精准得像外科医生下刀。
进度条在数据板上跳动,从0%到100%,花了整整五秒。
炮台转动停止,炮口无力地垂下。
“搞定。”
雷恩松口气,这才注意到自己屏住了呼吸。
“继续前进。数据核心还有多远?”
工程师敲击:前方六十米,左转第三个房间。
通道里剩下四架无人机。
清理过程顺利得有些诡异。
微型导弹解决两架,泰坦的机械臂砸碎一架,最后一架被工程师用数据板当砖头拍下来——金属撞击声沉闷,像敲打空桶。
“这玩意儿挺结实。”工程师敲击,数据板屏幕上出现一个裂痕的图标。
雷恩没接话,注意力集中在声呐地图上。
到达目标房间。
门锁着,合金材质,厚度十厘米,表面布满划痕。
“炸开?”
工程师摇头,敲击:门锁是机械式,密码盘,我能开。
他走到门前蹲下,手指在密码盘上摸索,动作轻柔得像抚摸琴键。
咔,咔咔。
齿轮转动声细碎而清晰。
三十秒后,门锁弹开,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中央控制台上,数据核心插在槽里,蓝色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像心跳。
雷恩走过去,拔出数据核心。
金属外壳冰凉,手掌大小,重量三百克,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心脏。
“任务完成。撤离。”
转身离开房间。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李凯紧绷的声音:“外面有情况。三架无人机从坑壁裂缝里飞出来,型号和之前的不一样,速度更快。”
“什么型号?”
“识别不出来。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
雷恩皱眉,声呐地图上,三个新的信号源正在快速接近,移动轨迹毫无规律。
“掩护我们出去。”
“已经在做了。”
外面传来连续的射击声,砰!砰!砰!节奏快得像暴雨敲窗。
李凯的狙击枪开火声里带着压抑的喘息。
“打掉一架。剩下两架躲进烟雾里了。”
雷恩加快脚步,泰坦的金属脚掌踏在地面上,每一步都震起细碎的尘埃。
到达入口。
烟雾已经散了一半,能见度依然很低,但声呐能捕捉到无人机的轮廓——两架,悬浮在入口外二十米,呈夹击态势,像等待时机的掠食者。
“医者,还有烟雾弹吗?”
“最后一枚。”
“扔出去,掩护我们冲出去。”
嘶——
烟雾弹落在入口外十米,爆开时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灰白色花。
烟雾扩散,吞没了视线。
“冲!”
雷恩率先冲出入口。
泰坦的脚步声沉重如擂鼓。
两架无人机立刻反应,从烟雾两侧包抄过来,螺旋桨的嗡鸣尖锐刺耳。
雷恩抬起右臂,武器系统锁定左侧那架,发射——导弹拖着尾焰飞出,命中目标的瞬间,爆炸的火光短暂照亮了烟雾。
右侧那架已经冲到面前,距离仅五米,机身上的传感器红光闪烁。
来不及切换武器。
雷恩抬起泰坦的左臂,机械手指张开,抓过去——动作粗野而直接。
无人机灵活躲开,绕到泰坦背后,螺旋桨切割空气的声音近在咫尺,像电锯贴着头皮。
“小心背后!”安娜的喊声里带着惊恐。
雷恩转身。
无人机已经贴到泰坦背上,螺旋桨切割装甲,火花四溅,像焊枪在工作。
警报声狂响,电子音急促:“背部装甲受损,剩余百分之四十。”
雷恩咬牙,操控泰坦向后倒——动作决绝得像自杀式撞击。
砰!
泰坦重重砸在地上,背部的无人机被压住,螺旋桨还在徒劳地转动,切割地面,碎石飞溅如雨。
雷恩翻身,左臂握拳,砸下去。
一拳。金属凹陷。
两拳。外壳开裂。
第三拳砸下时,无人机外壳彻底碎裂,螺旋桨停止转动,残骸里冒出细小的电火花。
“清除。”
他爬起来,泰坦的背部装甲凹下去一大块,模拟损伤度显示百分之六十,像被巨兽咬了一口。
“任务完成。时间?”
“二十八分十五秒。”马库斯教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平淡得像在念报告,“模拟结束。”
驾驶舱的灯光亮起,刺眼的白光取代了声呐地图的灰色世界。
雷恩摘下头盔,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滴在作战服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舱门打开。
他爬出来,腿有些发软,扶着舱壁站稳,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
李凯从旁边的模拟舱出来,脸色苍白如纸,手里还紧握着模拟狙击枪,指关节泛白。
“那最后两架无人机什么鬼?”李凯的声音有些发颤,“数据库里根本没有,移动模式也他妈的邪门。”
安娜也出来了,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抖动,她用力握了握拳,试图让它们停下来。
“它们的攻击目标优先选择泰坦,完全忽略其他单位——这不合理。”
工程师最后一个出来,数据板上显示着刚才的战斗记录,他敲击:无人机行为异常,攻击逻辑违背预设程序,建议深入分析。
马库斯教官走过来,手里拿着数据板,屏幕的光映着他严肃的脸。
“最后两架是我临时加的。”他扫视四人,目光像探照灯,“想测试你们的应变能力。”
李凯瞪大眼睛:“教官,这可不合规矩!”
“战场上没有规矩。”马库斯的声音冰冷,“只有生存和死亡。任务完成,但代价太大。泰坦背部装甲损伤百分之六十,在实际任务中,这种损伤度已经丧失作战能力。”
雷恩没说话,只是看着马库斯,等待下一句批评。
“武器系统使用记录我看了。”马库斯调出数据,指尖在屏幕上滑动,“雷恩,你用了三次微型导弹,两次实弹射击,一次近战。能量消耗超出预算百分之二十。”
“敌人数量超出预期。”雷恩的声音平静,但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你要学会节省弹药。”马库斯指着数据板,红色的超支标记格外刺眼,“第二架无人机,你可以用近战解决,不需要发射导弹。第三架炮台,你可以让工程师提前黑入,而不是硬扛一炮——那一炮如果打在驾驶舱上,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雷恩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明白。”
“休息十分钟。然后进行武器系统专项训练。”
马库斯转身离开,作战靴踏在地面上,脚步声规律而沉重。
四人散开,走向角落里的饮水机。
李凯灌了一大口水,水从嘴角溢出,他用手背抹掉,动作粗鲁。“教官今天吃火药了?训得比平时还狠。”
安娜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可能上面催得紧吧。我昨天路过医疗部,听他们聊天说侦察任务要提前,边缘星区又出事了。”
雷恩看向她:“你听谁说的?”
“几个护士在走廊里聊,我刚好路过。”安娜抿了抿嘴唇,“他们说失踪人数增加了,现场痕迹和矿场样本匹配……好像是什么感染迹象。”
李凯皱眉,水杯停在半空:“那我们真要去那种鬼地方?”
“不然训练干嘛?”雷恩喝完水,把纸杯捏扁,塑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从进基地那天起,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工程师走过来,数据板上显示着泰坦的武器系统结构图,红色标记点像溃烂的伤口。
他敲击:刚才训练中,武器过载三次,系统有潜在故障。
“什么故障?”
敲击:能量传输线路老化,第七号节点电阻值异常,可能导致射击时卡壳或延迟。
“能修吗?”
敲击:需要更换线路。库存有备件,但更换需要两小时,还要重新校准。
“训练结束后去修。”
工程师点头,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敲击,记录下维修需求。
十分钟到,马库斯教官吹响哨子,尖锐的声音刺破训练区的寂静。
“集合。武器训练开始。”
四人回到模拟舱。
这次是纯靶场环境,声呐地图上,一百个移动靶标随机出现,速度从缓慢爬行到疾速飞掠,毫无规律可言。
雷恩坐在驾驶舱里,戴上头盔,世界再次陷入声波构成的灰色领域。
“训练目标:击毁八十个靶标以上,能量消耗控制在预算内。开始。”
第一个靶标出现,距离五十米,速度缓慢如散步。
雷恩抬起泰坦右臂,实弹射击——砰!靶标应声碎裂,碎片四溅。
第二个靶标,距离七十米,速度快了一倍,做直线冲刺。
锁定,发射微型导弹——命中,爆炸的火光短暂照亮声呐地图。
第三个,第四个……前三十个靶标顺利清除,每一次射击都精准如钟表齿轮咬合。
第三十一个靶标出现时,雷恩感觉到武器系统的反馈有些延迟。
扣下扳机,实弹射出,但比预期慢了零点三秒——这短暂的延迟让子弹擦过靶标边缘,没能击中核心。
“失误一次。”马库斯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平淡得像在念清单。
雷恩调整呼吸,将注意力提升到极限。
继续。
靶标速度越来越快,移动轨迹开始加入不规则变向,像受惊的飞鸟。
第五十个靶标,距离一百米,做之字形移动,忽左忽右,难以预测。
雷恩切换武器,微型导弹锁定目标,发射——导弹飞出,但在中途忽然偏离轨道,撞在旁边的障碍物上爆炸,火光和冲击波让声呐地图短暂扭曲。
“武器系统异常。”警报声响起,电子音急促。
模拟舱的灯光变成刺眼的红色,像血液泼洒。
舱门自动打开。
雷恩爬出来,汗水已经浸透作战服的后背,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工程师已经跑过来,手里拿着便携式检测仪,数据线像蛇一样拖在地上。
他连接泰坦的武器接口,数据流在屏幕上快速滚动,最后停在一个红色的错误代码上。
敲击:第七号节点过热,能量传输中断,需要紧急散热。
“能临时处理吗?”
工程师点头,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卷银色的散热胶带,撕下一截,贴在武器外壳上——胶带迅速变色,从银白转为暗红,吸收着热量。
敲击:只能坚持十分钟,之后必须彻底维修。
“够了。”
雷恩回到驾驶舱,世界再次被声呐地图覆盖。
训练继续。
剩下的靶标,他改用近战武器——泰坦的机械臂展开,弹出高频振动刃,刃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像饥饿的野兽在低吼。
靶标靠近,挥刃切割,金属被撕裂的声音刺耳难听,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决绝的力量。
一个,两个,三个……最后十个靶标同时出现,从四面八方扑来。
雷恩操控泰坦旋转,振动刃划出完美的圆弧,刃光在声呐地图上留下一道道短暂的亮线。
靶标接连碎裂,像被镰刀割倒的麦秆。
训练结束。
数据统计显示:击毁靶标八十五个,能量消耗超出预算百分之五。
马库斯教官看着数据板,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反复查看细节。
“勉强及格。”他终于抬头,目光落在雷恩脸上,“但实际任务中,武器系统故障就是死。一次卡壳,一次延迟,都可能让你和你的队员变成尸体。”
雷恩从驾驶舱出来,作战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布料轻微摩擦。“我会注意。”
“不是注意,是要解决。”马库斯看向工程师,语气不容置疑,“修好它。任务前必须保证百分之百可靠——我要的是绝对,不是勉强。”
工程师敲击:明白。今晚完成维修和校准。
马库斯转身离开训练区,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李凯走过来,拍拍雷恩的肩膀,手掌很重:“别在意。教官对谁都这样,上次我打偏一个靶标,被他训了整整半小时。”
“我知道。”雷恩走到休息区坐下,闭着眼睛,让声波自然展开,感知训练区里的每一个细节。
通风扇以每分钟三百二十转的频率转动,扇叶切割空气的声音规律如心跳。
李凯喝水时喉咙吞咽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
安娜整理装备时布料摩擦的声音,细碎而持续。
还有远处,马库斯教官办公室的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训练区另一端的走廊入口。
“我去找教官谈零件的事。”
工程师抬头,敲击:我跟你一起去,需要当面确认维修清单。
两人离开训练区,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路过B区关押区时,雷恩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观察窗后的光亮着,昏黄如烛火。
塞拉坐在桌边,面前是数据板,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金色短发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蓝色眼睛盯着屏幕,专注得像在研究某种致命毒药。
她没有抬头,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动作精准而机械。
雷恩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到达马库斯教官办公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雷恩敲门,指节叩在金属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进来。”
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乱,桌上堆满数据板,像一座座小山,墙上贴着巨大的星图,红色标记点密密麻麻分布在边缘星区,像溃烂的伤口。
马库斯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照片边缘已经磨损发黄。
看到雷恩进来,他把照片扣在桌上,动作有些仓促。
“什么事?”
“泰坦需要更换零件。”雷恩递过数据板,屏幕上显示着零件清单,“左腿关节传动轴,编号G-742,库存显示为零。”
马库斯调出库存系统,搜索,眉头逐渐皱紧。“确实没有。这零件是定制型号,生产商在木星轨道,运输过来最快也要三天。”
“任务不是快了吗?”
马库斯沉默,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杂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雷恩,看向窗外基地的夜景——远处训练区的灯光像坠落的星星,零星散布在黑暗中。
“任务推迟了。”马库斯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边缘星区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上面要求重新评估风险,可能涉及……非联邦势力。”
“推迟多久?”
“不确定。可能一周,可能更久。”马库斯转身,目光落在雷恩脸上,眼神复杂,“但你要做好准备。任务难度可能升级,敌人可能不止是感染体。”
“升级到什么程度?”
“不清楚。”马库斯走回桌边,手指摩挲着那张旧照片的边缘,“哈里斯正在收集更多情报,但有些信息……被刻意掩盖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照片递过来。
雷恩接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士兵,穿着旧式作战服,站在一台老式机甲旁边,笑容灿烂得刺眼,眼睛里闪着光,像对未来充满无限期待。
士兵的脸和马库斯有七分像,但更年轻,更鲜活。
“这是我弟弟。”马库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艾伦·马库斯。十年前,他在一次侦察任务中失踪。任务地点是边缘星区的一个废弃科研站,代号‘沉默之塔’。”
雷恩看着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和矿场事件有关?”
“当时不知道。”马库斯拿回照片,手指摩挲着表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伤口,“现场没有战斗痕迹,没有尸体,只有一些……黑色残留物,像烧焦的沥青,粘在地板和墙壁上。”
他停顿,呼吸变得沉重。“后来样本分析,那些残留物和矿场发现的瘟疫黑雾成分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但报告被压下了,说是‘无关紧要的工业污染’。”
“所以你才加入星门计划?”
“我加入是为了弄清楚他到底遇到了什么。”马库斯把照片放回抽屉,动作缓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也是为了不让同样的事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包括你,包括你的队员。”
雷恩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窗外,基地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正在消失,黑暗像潮水般涌来。
“零件的事我会处理。”马库斯坐下,调出通讯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输入,“我会联系生产商加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任务中,无论发生什么,优先保证小队安全。”马库斯盯着雷恩,目光锐利如刀,“你不是工具,他们是你的队员,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耗材。记住这一点,它可能比任何武器都重要。”
雷恩点头,喉结滚动:“明白。”
“去吧。让工程师把详细故障报告发给我,我要亲自过目。”
雷恩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马库斯又叫住了他。
“雷恩。”
他停下,手搭在门把上。
“你父亲……莱纳德·卡特,我见过他一次。”
雷恩转身,心脏突然收紧。
马库斯的目光复杂,像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片段。“那是很多年前了,星门计划成立初期,他来做技术顾问。那时候他就提到过‘抗体’的概念,说人类进化的下一步不是变得更完美,而是学会接纳不完美——像你这样的不完美。”
他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当时我觉得他是疯子,满嘴胡话。现在……我不知道。也许他看到了我们都看不到的东西。”
雷恩站着,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某种无声的延伸。
“我父亲还活着吗?”
“官方记录是失踪。”马库斯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但有些传闻……传闻说他去了帝国那边,继续他的研究。也有人说他死了,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实验室里。真相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想知道,也许这次任务会给你一些线索。”
雷恩离开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灯光和声音。
工程师等在走廊里,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敲击,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脸。
敲击:零件能解决吗?
“教官说会加急。”雷恩的声音有些发干,“把故障报告发给他,他要亲自看。”
工程师点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发送报告。
两人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重叠。
路过B区关押区时,观察窗后的光已经暗了,塞拉不在那里,桌边空荡荡的,像从未有人坐过。
卫兵正在换岗,新来的卫兵个子矮一些,步枪挎在肩上,枪口朝下,正在打哈欠,嘴巴张得很大。
回到训练区,李凯和安娜已经走了,模拟舱整齐排列,像沉默的棺椁。
雷恩让工程师先去维修库准备工具,自己转身走向宿舍区。
走到半路,哈里斯从对面过来,手里拿着数据板,脚步匆忙。
“雷恩,正好找你。”
“什么事?”
哈里斯递过来数据板,屏幕上是月球背面的地形图,三个可疑区域被红色圆圈标注,像靶心。
“任务简报草案。你看一下,有意见可以提——虽然提了也不一定有用。”
雷恩接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细节。
任务目标:侦察区域A,收集环境样本,评估感染迹象,确认是否有非联邦活动痕迹。
任务时间:七十二小时后,具体时间待定,视风险评估结果调整。
参与人员:缺陷者小队全员,泰坦机甲一架,支援无人机两架。
备注:可能遭遇非联邦武装力量,授权使用致命武力,但要求尽可能保留活体样本以供分析。
“非联邦武装力量是指?”
“净化者组织。”哈里斯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情报显示他们在月球背面有据点,可能和瘟疫扩散有关——或者他们也在调查瘟疫,动机不明。”
“他们想干什么?”
“不清楚。”哈里斯摇头,表情严肃,“但他们的理念是清除所有基因改造痕迹,回归‘纯净人类’。像你这样的‘创世纪之子’,在他们眼里是必须清除的异端。”
雷恩把数据板还给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明白。”
“所以这次任务,你要格外小心。”哈里斯盯着雷恩,目光里带着罕见的担忧,“不仅要对付感染体,还要提防那些疯子。他们比感染体更危险,因为他们有脑子。”
哈里斯离开,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雷恩继续往宿舍走,推开宿舍门,房间里昏暗如洞穴。
他打开灯,灯光刺眼,让瞳孔短暂收缩。
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疲惫的叹息。
从床底拖出那个生锈的铁盒,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打开盒子,莉亚的照片还在最上面,边缘已经磨损,但笑容依然清晰。
他拿起照片,手指摩挲着表面,触感粗糙,像在抚摸时光的痕迹。
照片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依然清晰:“哥哥,我等你回来。”
每一个笔画都写得用力,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雷恩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把照片放回去,盖上铁盒,推进床底。
躺下,盯着天花板,通风扇在转,嗡——频率稳定,像某种永恒的背景音。
他闭上眼睛,声波自然展开,感知整个基地。
训练区空荡寂静,维修库里传来工程师敲击工具的声音,叮叮当当,节奏规律。
马库斯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的光线在地板上拉出细长的矩形。
哈里斯在简报室整理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关押区B-7。
塞拉坐在桌边,数据板屏幕亮着,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输入一行行加密代码——她的呼吸平稳,但心跳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蓝色眼睛里倒映着滚动的数据流,像两条冰冷的河。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目光落在屏幕角落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她弟弟伊森,躺在医疗舱里,金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呼吸机管道连接着喉咙,胸口随着机械节奏微弱起伏。
脑波监视屏上的曲线平稳,规律,像心跳。
塞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敲击,动作更快,更决绝。
代码生成,伪装完成,定时任务设置——明天凌晨三点执行,那时基地网络负载最低,安全系统处于半休眠状态。
她关掉数据板,屏幕暗下去,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走廊的光,细如发丝。
塞拉走到床边躺下,床板很硬,没有枕头,她枕着自己的手臂,皮肤接触冰凉的地板。
天花板是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像监狱的墙壁。
她数着通风扇的转动次数,一圈,两圈,三圈……直到数字失去意义,变成单调的背景音。
脑海里浮现出雷恩站在观察窗外的样子,湿透的作战服紧贴在身上,模糊的眼神里藏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像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矿工。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吸音材料,摸上去粗糙,像砂纸。
手指在墙壁上划过,没有声音,只有摩擦的触感,真实而冰冷。
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卫兵在换岗,步枪背带摩擦作战服,发出沙沙的轻响。
塞拉闭上眼睛,让黑暗吞没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