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两人的气息完全消失在感知范围内，安架着长枪的手臂才缓缓放下。

　　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垮，眼底的冷意褪去，又变回了那副带着几分疲惫无奈的模样，随后回过头看向阿尔戈。

　　“你没事吧？”

　　“安……”

　　阿尔戈微微一怔，眉间掠过一丝阴霾。

　　她心里很清楚，安之前在 BOSS房间刻意疏远，是为了不把麻烦引到自己身上。按理来说，她本不该再接受安的帮助。

　　但仅仅一瞬，她便收拾好了心绪。

　　无论如何，她相信她们之间的情谊，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摇。

　　但是阿尔戈很快便整理好心情。不管怎么说，她相信她们之间的感情是不会因此受到影响的。

　　阿尔戈拍掉身上的尘土，对着赶来救场的安和桐人露出了一贯轻松的笑脸。

　　“没事没事～真是不好意思啊，让你们看笑话了。没想到那群笨蛋忍者，公测了还死缠着我不放。”

　　安怎会看不出挚友这番强装轻松的心思，只是她没有点破。

　　“之前答应过桐仔，会免费提供一条情报。不过，就像你们刚才听到的那样，我已经不是情报商了。”

　　“难道……是因为我们之前说的那些话？”

　　桐人顿时紧张起来。如果是因为自己之前吐槽阿尔戈只是跑腿传话，才害她生意受影响，他简直不敢想象对方会开出怎样的天价赔偿。

　　阿尔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我自己不想再做了。”

　　她顿了顿，望向远方层叠的荒野与岩山，像是在眺望这座浮游城的深处。

　　“与其零散地卖情报、被人追着堵着，不如专心做一件更有用的事。把封测时期每一层的攻略都整理出来，完整地公开给所有人。”

　　“攻略……？”

　　桐人微微一怔。

　　“嗯。”

　　阿尔戈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少见的坚定，

　　“我想把封测时期前九层的地图、怪物分布、陷阱、BOSS模式，全都重新确认、整理清楚，再一口气放出去。”

　　她自嘲似的笑了笑。

　　“这样一来，就算是不认识我的人、不会花钱买情报的人也能安全练级，而且说不定还能减少死亡人数。

　　比起当个被人追着要情报的‘老鼠’，我觉得这样更有意义。”

　　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早就隐约察觉到挚友的变化，此刻终于得到了明确的答案。

　　桐人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感叹：

　　“原来是这样……那你之前拒绝【风魔忍军】的人，也是因为这个？”

　　“当然啦。”

　　阿尔戈轻松地拍了拍手，仿佛刚才的对峙只是一场小麻烦，

　　“特殊技能的情报就算卖给他们，也只会让少数人变强，又会引来更多争夺和麻烦。我可不想再卷进这种事里了。”

　　她重新露出一贯狡黠的笑容，看向桐人。

　　“所以嘛，桐仔，你那条免费情报我还是会给的。

　　只不过，下次再见到我，我就不是情报商阿尔戈，而是攻略作者啦。”

　　安和桐人无声对视一瞬，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思，没有再多说什么，默契地选择尊重阿尔戈的这份决定。

　　他们都清楚，阿尔戈从不是会意气用事的人，既然下定决心专心做楼层攻略，必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阿尔戈看着两人坦然的态度，松了口气，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对了，还有桐仔你最想知道的——关于我‘胡须’的事。这个可得麻烦你再跟我走一趟才行。”

　　桐人闻言眉心轻轻蹙起，心底的疑惑瞬间翻涌上来。

　　他回想起之前和安提起这件事时，安所提到的“这条情报可是很有价值”的事。

　　他越想越费解，忍不住侧过头，将满是疑惑的目光投向身旁的安。

　　可安只是静静回望着他，眼底没有丝毫解惑的意思，反而带着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跟着她去就对了。

　　桐人见状，到了嘴边的疑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无奈作罢，心底的好奇却越发浓烈。

　　他想来想去，觉得安不会说没用的话，阿尔戈也不是会无端捉弄人的性子，两个人更没必要特地拿这种事寻他开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心底的顾虑，对着阿尔戈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趟同行。

　　三人一同动身横穿了这片荒凉的平原。

　　脚下踩着细碎的碎石与干枯的野草，旷野的风轻轻掠过，带起几声细碎的草叶声响。

　　一行人偶尔绕开突兀凸起的岩块，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没多久，一座巨型圆桌状的岩山拦在前方。山体的厚重让桐人不由得产生了光是这岩山的直径就几乎和第一层差不多的错觉。

　　阿尔戈走在最前面带路，桐人和安跟在身后，顺着缓坡爬上岩山背阴的一侧。

　　岩壁下藏着一道被地下水长年冲刷而成的天然滑道，幽暗蜿蜒，透着淡淡的潮气。

　　阿尔戈率先俯身滑了下去，桐人与安也紧随其后，冰凉的水汽裹着潺潺水流声萦绕在耳边，一行人顺着湿滑的岩壁快速下滑，周遭的光线也随之一点点暗了下来。

　　约莫十分钟后，滑道到了尽头，三人依次落地。

　　桐人打开地图确认位置，发现他们到达了第二层东边角落的一处高耸岩山山脚附近。

　　爬上山顶，桐人不由得微微怔住。这里是一处人工开凿的洞窟，四周被厚实岩壁围起，隔绝了外面的风沙，内部空间却格外开阔。

　　他抬眼望向洞窟深处，只见洞内除了一汪清冽泉水，还生着一棵绿意浅浅的小树，树旁静静坐落着一间小巧的木屋，藏在这僻静洞窟里，显得格外安稳。

　　桐人盯着眼前静谧的洞窟木屋，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难道是在这里进行化妆的？”

　　话音刚落，就换来阿尔戈一个满满的白眼，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意味。

　　她没再多说废话，径直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朝着洞窟内侧的那间小木屋走去，背影轻快又熟稔。

　　安则轻轻拍了拍桐人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他乖乖跟上，别乱猜乱想。

　　推开木屋木门，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格外简洁，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摆着几件基础家具，整体格局和布局，像极了现实世界里的武道道场，空旷又规整。

　　道场正中央，一名身形魁梧的巨汉盘腿端坐，一身素白色的道场服穿得规整。

　　他头顶光溜溜的寸发不生，可下颌与嘴唇周边，却蓄着一圈浓密又整齐的胡须，整个人静坐在那里，如同沉稳的雕像一般，气息内敛。

　　察觉到三人推门进入，巨汉头顶缓缓浮现出一个淡金色的【！】符号，在昏暗的屋内格外清晰——这正是SAO里代表可接取特殊任务的标志性提示。

　　“那个家伙就是传授特殊技能【体术】的NPC了。”

　　阿尔戈抬手指了指端坐的巨汉，侧过头对着桐人轻声解释，

　　“我答应给你的免费情报，就是这个。至于要不要接下这个任务，全看你自己的选择。”

　　“体术？”

　　桐人微微蹙起眉，脸上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疑惑，这个技能名称他在封测期间从未听闻，完全没有印象。

　　看着他茫然的模样，阿尔戈开口补充道。

　　“【体术】就是不借助任何武器，单纯依靠肉身发起攻击的技能，一旦碰到武器脱手、或是武器被怪物破坏的情况，它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原来如此，比起之前那个鸡肋的【冥想】，实用性强太多了……”

　　桐人下意识摸了摸下巴，指尖顿在半空，瞬间想通了关键，猛地回过神，

　　“等一下，要是小太郎他们不知道这个隐秘地点，那他们又是怎么确定，你手里握有【体术】的相关情报的？”

　　这一次，开口回答他的不是阿尔戈，而是一旁安静站着的安，声音平静又清晰。

　　“在封测快要结束的时候，第七层的NPC曾间接透露过第二层藏有一位体术大师的消息。我想【风魔忍军】的人应该是从这个途径得知的。”

　　安侧过脸淡淡瞥了阿尔戈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

　　“那群忍者后来找她买情报，但她既不隐瞒也不松口，直接说‘我知道在哪，但我不卖’，就因为这句，被人缠到了现在。”

　　桐人听得一脸茫然，实在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既然不想卖，直接说自己不清楚不就好了？”

　　“那怎么行！”

　　阿尔戈立刻扭过头反驳，腮帮子微微鼓着，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干情报商这行的，哪能睁眼说自己不知道，这点骨气还是要有的。”

　　“但你刚才明明说，已经不打算当情报商了。”

　　安慢悠悠接了一句，语气平静，却精准戳中了关键点。

　　阿尔戈顿时语塞，愣了两秒才别过脸，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不服输的小别扭。

　　“哎呀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那不一样嘛。”

　　桐人看着身旁拌嘴拌到自顾自闹起来的两人，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随后目光转而落回道场中央，依旧盘腿打坐的胡须NPC身上。

　　他想起此前阿尔戈面对风魔忍军纠缠时，那句不愿惹上麻烦、更不想遭人记恨的话，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这份特殊技能的任务，恐怕藏着不少隐患，或是完成起来格外棘手，阿尔戈才会宁愿被纠缠，也不肯把情报卖给别人。

　　即便心里有这样的顾虑，桐人也没打算退缩，他向来信奉凡事亲身体验才知真假，没有一味依赖旁人的判断。

　　沉默片刻后，他抬脚迈步，缓缓朝着那名端坐的NPC走了过去。

　　察觉到他靠近，原本闭目静坐的NPC缓缓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眼底透着几分沉稳锐利，上下打量了桐人片刻，才沉声开口。

　　“是来拜师的吗？”

　　“没错。”

　　NPC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警示意味。

　　“修行之路漫长且险，没有回头的余地。”

　　“正合我意。”

　　短短几句对话落下，NPC头顶原本亮着的淡金色【！】任务提示，瞬间转为代表任务已承接的【？】符号。

　　片刻后，这名身形魁梧的NPC师父缓缓起身，没再多说多余的话，径直抬手示意桐人跟上，转身带着他走向洞窟角落的位置。

　　角落里立着一块巨型岩石，岩面粗糙坚硬，纹路厚重，光是看着就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质感，几乎占据了角落大半空间。

　　巨汉师父走到岩石跟前，抬起宽厚硕大的手掌，随意拍了拍岩面，掌心落在岩石上甚至没激起半点灰尘。

　　他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就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一般轻松，缓缓开口。

　　“你的修行，就是用双拳打碎这块岩石。做到了，我便将毕生武艺尽数传你。”

　　——嗯，不可能。

　　桐人几乎是瞬间就在心底给出了判断。

　　长久沉浸在完全潜行的世界里，他早已掌握了一种靠直觉分辨物品耐久度的系统外技能。

　　在他眼里的这块巨岩，和城镇里无法损毁的建筑和固定地形一样，明晃晃属于系统判定的【不可破坏物体】。

　　桐人当即转过身，打算对着眼前的师父开口，坦言自己想要放弃这份任务。

　　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眼前这位看似笨重的巨汉，身手远比他预想的还要迅捷。

　　“在击破这块岩石之前，不准下山。”

　　浑厚的嗓音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我会在你身上，留下修行的印记。”

　　一股莫名的、直冲头顶的不详预感，瞬间席卷了桐人全身。

　　他猛地回过神，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自己明明是来打听阿尔戈“胡须”的情报，怎么会被顺理成章地带到了这个体术NPC面前，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而下一秒，他就看清了师父手里的东西：一柄粗重的毛笔，还有一小罐漆黑的墨水。

　　“对不起我已经决定放弃任务了真的非常抱——”

　　桐人慌忙开口想要拒绝，可话还没说完，巨汉就动了，身形快得几乎拉出残影，手腕利落一挥，在他脸上重重划了六下。

　　——我就知道！

　　桐人僵在原地，心底瞬间爆发出这句哀嚎。

　　这个刹那，黑衣少年终于明白，阿尔戈在封测时期死活不肯卖出“胡须”情报的真正原因。

　　下一秒，桐人捂着脸颊，发出一声又丢人又憋屈的悲鸣，身子控制不住地朝后仰去，一抬头，就精准对上了木屋门口站着看戏的两道视线。

　　阿尔戈靠在门框上，脸上表情格外复杂，两分歉意混着一分浅浅的同情，剩下七分笑意死死憋在嘴角，连耳朵尖都微微发颤，显然是忍笑忍得格外辛苦。

　　安则站在一旁，神色平静淡然，眼底透着满满的“我早就料到会这样”的通透，全程没有半分意外。

　　“你们两个……”

　　桐人看着两人缓步走近，脸颊还带着未干的墨色痕迹，语气里满是无处发泄的憋屈，

　　“该不会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局吧？”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这份情报很有价值的。”

　　安轻轻蹲下身子，指尖轻轻戳了戳桐人脸上还带着湿意的墨色胡须。

　　她眼底的淡笑藏不住，带着几分促狭的调皮，慢悠悠补了一句。

　　“恭喜你，同时获得了【胡须】和【体术】两份情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