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傍晚，日光已经收敛了白日的锐利，安静地笼罩着托尔巴纳主城区的喷泉广场。

　　光线变得通透而柔和，平铺在整片石板地面上，照亮了石制喷泉粗糙的纹理。

　　广场中央的兽首喷泉静静吐着水流，清澈的水柱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池中溅起细碎水花，水珠滚落水面，漾开一圈圈淡色涟漪。

　　风从城镇边缘的风车方向吹来，带着淡淡的草木与午后空气的清爽，拂动广场四周的建筑檐角与玩家的斗篷下摆。

　　尚未完全拥挤起来的广场上，已有不少玩家三三两两聚集，低声交谈着攻略、装备与即将到来的会议。

　　铠甲碰撞的轻响、NPC商人偶尔的吆喝、泉水叮咚的声响，交织成这个最靠近迷宫区的城镇独有的鲜活节奏。

　　远处白色风车缓缓转动，阳光穿过云层与建筑间隙，在广场上投下斑驳而安静的光影。

　　这里大概是第一层最热闹的中心，也是决定无数玩家命运的攻略会议，即将拉开序幕的地方。

　　安与阿尔戈立在广场旁的过道阴影里，静静望着陆续到场的前线玩家。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

　　阿尔戈轻声数着聚集起来的人数，细碎的眉峰微微蹙起，语气里透出几分失望，

　　“在场的人数，比我预想中的要少啊。”

　　安的目光粗略扫过人群，脑海中闪过几个依稀眼熟的名字，大多是这段时间在迷宫区见过的玩家。

　　她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挚友的肩膀。

　　“我觉得有这个数量已经很不错了。”

　　她顿了顿，视线落向那些神色凝重、强装镇定的玩家，

　　“毕竟谁都不能保证，讨伐战时不会出现死者。”

　　阿尔戈抿了抿唇，目光在人群里一转，忽然定格在角落。

　　下一秒，她微微睁大了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意外。

　　“桐仔那家伙，居然和其他人组队了？”

　　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却藏不住那份惊讶，脸颊上的纹路都轻轻一动，

　　“我还以为，他会一直独来独往到第一层通关呢。”

　　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着那个坐在角落一身黑、存在感却低得惊人的少年，再瞥了眼他身旁始终藏在兜帽下的人影，银色的眸子里掠过一抹似笑非笑的光。

　　“你也太高看他了。”

　　她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飘进阿尔戈耳里，带着几分只有挚友间才懂的揶揄，

　　“再怎么孤僻的独行玩家，真到了攻略 BOSS这种要命的场合，也不会真傻到连个临时搭档都不要吧。”

　　阿尔戈一怔，随即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紧绷的气氛也松快了几分。

　　“……也是。”

　　她轻轻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那道黑色身影上，

　　“看来连最独行的玩家，也终于明白这游戏不是一个人能闯到底的了。”

　　就在这时，一道爽朗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广场入口处破开了人群的低语。

　　一名蓝发高大青年阔步走到广场中央，阳光打在他身侧的金属胸甲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腰间斜挂着一柄片手直剑，剑鞘打磨得锃亮，背上的小型鸢盾边缘锋利，步伐落地时沉稳有力，不带半分拖沓。

　　在靠近喷泉的瞬间，他脚下未作任何借力助跑，身形便如箭矢般轻盈跃起，稳稳落在喷泉边缘的石阶上。

　　那流畅的爆发力与滞空感，无疑昭示着他的 STR与 AGI数值都处于相当顶尖的水平。

　　“各位注意！”

　　青年双手一拍，清脆的掌声盖过了喷泉的水声，直爽的嗓音带着天然的穿透力，传遍了整座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虽然迟了五分钟左右，但我们的攻略会议，差不多要开始了！

　　那个，远处的几位，再往前三步可以吗？这样大家都能听清！”

　　他的态度随和又不失干练，众人的注意力几乎在瞬间就被牢牢吸引，原本散乱的人群开始自觉地向前聚拢。

　　可当青年转过身，彻底面向人群，露出那张被阳光照亮的脸庞时，广场上还是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低低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安站在过道的阴影里，视线与青年对上的刹那，身体竟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如果她此时握着长枪的话，肯定会忍不住做出临战姿势吧。

　　但并非因为对方的容貌有多么骇人。

　　正相反，那是一张无可挑剔的美型脸庞。

　　利落的蓝发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还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轻易成为焦点的“清爽系帅哥”。

　　可这份完美的形象，却让安的眉峰不受控制地蹙了起来。

　　脑海中瞬间闪过刚踏入大学校园时的画面：

　　那些与眼前青年有着相似气质的学长，总会带着过分热情的笑容凑上来，三番五次地纠缠着她，非要拉着她去参加什么联谊派对，到最后都要靠她冷着脸拒绝才肯罢休。

　　相似的轮廓，相似的爽朗笑容，连那份自带的“社交达人”气场都如出一辙。

　　安悄悄侧过脸，避开了那道过于耀眼的视线，心底暗自腹诽。

　　——果然这种类型的家伙，不管在哪个世界都一样让人难以应付，自己当初应该去女子大学留学的。

　　“首先，感谢各位响应我的召集。

　　虽然可能有人已经认识我了，但我还是先做一下自我介绍。”

　　蓝发青年露出标准的清爽笑容朝众人说着，

　　“我的名字叫做迪亚贝尔，职业的话，我自认为是骑士！”

　　此话一出，人群中立马有人笑骂出“SAO里压根没有职业设定吧！”“其实你认为自己是勇者才对吧！”之类的起哄话语。

　　虽然SAO中没有明确的职业划分，但根据学习的技能不同，的确会有玩家往后会向某种特定职业的方向发展。

　　比如学习了【锻造】技能的玩家可能会往铁匠发展，学习了【料理人】技能的玩家可能会考虑发展厨艺。不过看着这名蓝发青年的装备，他自称为骑士也不能说完全错误。

　　迪亚贝尔笑着压下喧闹，站在喷泉前，语气沉稳而有力地继续演讲。

　　他的话语，从头到尾都围绕着一件事——鼓舞、号召、凝聚人心。

　　安藏在过道的阴影里静静听着，但越听，心底的直觉便越是清晰。

　　这个人对艾恩葛朗特的理解，早已远超普通玩家在两周内能摸索到的程度。

　　不只是知识，他跳上喷泉台阶时那一下毫无助跑却干净利落的起跳、握剑与站姿的细微习惯、演讲中提到的分配职责时对 STR、VIT、AGI定位的老练判断，甚至是安抚人心时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语气，全都透着一股只有在封测时期反复打磨过才能练出来的熟练与从容。

　　普通玩家就算再天才，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攻略、系统、战斗本能磨到这种地步。

　　安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只让身旁的阿尔戈听见。

　　“阿尔戈，他……很有可能是封测玩家。”

　　阿尔戈闻言再次仔细打量了一遍台上的蓝发青年，眉头轻轻蹙起，在记忆里快速翻找了一圈，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觉得他像个老手，可是真的没印象。

　　至少迪亚贝尔这个名字，封测期间我一次都没听过，

　　长相和风格这么显眼的人，我见过肯定会记住。”

　　安没有再多说，只是重新望向台上的青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没有记录，没有旧名，却带着封测者的一切特征。这家伙，是刻意隐藏了过去吗。

　　“……今天我们的小队发现了通往迷宫区最高层的楼梯。

　　也就是说，最晚后天，我们就能够到达第一层 BOSS的房间了！”

　　迪亚贝尔站在喷泉边缘，意气风发地提高了音量。

　　这话一落，广场上立刻掀起一阵明显的骚动。

　　惊叹、疑惑、紧张的声音此起彼伏，连原本还算镇定的前线玩家们，脸上都露出了动摇。

　　安和阿尔戈对视一眼，眼底也同时掠过一丝意外。

　　迷宫区足足有二十层。按照阿尔戈手上的情报，就算是整天泡在迷宫深处的桐人，目前也才靠近十九层区域。

　　可迪亚贝尔的团队，竟然已经先一步摸到了顶层。

　　这速度，已经不是用“努力”和“运气”可以解释的了。

　　安抿了抿唇，看向台上那道蓝发身影的目光彻底沉了下来。这下她心中的最后一点不确定也烟消云散。

　　——他的团队、至少他本人肯定是封测玩家。

　　而且，还是在封测时期就已经把第一层迷宫的结构、捷径、隐藏通道全都记在心里的那一类人。

　　“我们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来到这个地方，

　　但我们还是得通过打败BOSS并前进到第二层来告诉大家，这款死亡游戏总有一天会被完全攻略。

　　这就是目前第一层高等级玩家应该负起的义务！大家说是不是啊！”

　　迪亚贝尔的声音慷慨激昂，穿透了整个广场。人群瞬间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喝彩，就连原本只是旁观的玩家们，也纷纷跟着拍手叫好，气氛被推到了最高点。

　　“虽然人看上去有点讨厌，但他的这番演讲确实没什么问题可挑的——”

　　就在安都忍不住对想要给自称骑士的家伙鼓掌时，忽然有一道低沉的嗓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给我等一下，骑士先生。”

　　喧闹瞬间被掐断了一截，所有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带着戾气的玩家，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他身材高大魁梧，肩背宽阔，一身厚重的铠甲把全身裹得严实，金属表面带着长期征战的磨损痕迹，透着一股蛮横的压迫感。

　　一头杂乱的深色仙人掌头硬挺地竖着，眉眼粗厉，颧骨突出，下颌线紧绷得像随时在发怒。

　　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目光锐利又阴冷，直直盯着喷泉上的迪亚贝尔，仿佛藏着压抑已久的不满。

　　没有华丽的装备，没有温和的气场，全身上下都写着直白的强硬与攻击性。

　　那男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啊，那家伙！”

　　安猛地侧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惊讶，伸手轻轻撞了撞身旁阿尔戈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问道，

　　“这家伙，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非要买桐人那把剑的怪胎吧？”

　　阿尔戈的目光扫过牙王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眉梢一挑，语气里裹着浓浓的吐槽味。

　　“对，就是他。一直缠着我不放像个牛皮糖似的，没想到他也来了这场会议。”

　　话音刚落，牙王已经停下脚步，双手抱胸，用那双阴冷又带着戾气的眼睛扫过全场，最终重新落回迪亚贝尔身上，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义务？别跟我扯这些冠冕堂皇的鬼话！

　　在你们不先把一件事情说清楚的情况下，老子可没法和你们玩什么过家家！”

　　广场上的喧闹彻底消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牙王与迪亚贝尔身上，连喷泉的水声都变得格外清晰，空气中的紧绷感，比刚才迪亚贝尔演讲时更甚几分。

　　“请问是什么事情呢？”

　　迪亚贝尔依旧维持着清爽的笑容，双手微微举起，姿态带着几分无奈，语气却依旧沉稳，

　　“虽然我很欢迎大家发表意见，不过要发言的话，还是请先报上姓名吧。”

　　仙人掌头用鼻子用力哼了一声后，往前走了两步。

　　“老子名叫牙王！”

　　他顿了顿，那双阴冷的眼睛像扫猎物般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戾气，

　　“我想在你们这群人里，应该有五到十个家伙，该先出来道歉才对吧！”

　　“道歉？”

　　迪亚贝尔的笑容未减，语气温和却带着追问，

　　“请问是跟谁道歉呢？”

　　他依旧站在牙王身后不远处，姿态从容，可牙王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有，依旧恶狠狠地攥着拳头，嘶吼道。

　　“还用说？当然是对那群已经死了的两千名玩家道歉！

　　就是因为某些人霸占了所有资源，这一个月里，才会有两千人死在这破游戏里！不是吗？！”

　　原本还带着几分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沉了下来，没人再敢出声，心底都清清楚楚地明白，牙王口中的“某些人”指的是谁。

　　过道里的安和阿尔戈，自然也不例外。

　　喷泉广场彻底被尴尬又压抑的沉默笼罩，只剩下喷泉的流水声，孤零零地在空气中流淌，一圈圈漾开，却冲不散那份凝重。没有任何人愿意开口，为牙王口中的“某些人”辩解半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牙王先生，你所说的‘某些人’，指的难道是封测玩家吗？”

　　迪亚贝尔收起了他的那副招牌笑容，双手抱胸露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那还用说！”

　　牙王猛地转过身，身上的鳞片甲随着他夸张的动作叮当作响，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那些封测玩家，从这破游戏开服的那天就把搞不清楚情况的九千多人丢在广场上，

　　占据着优质的练级点和任务，只顾着自己变强，然后装作一副新手玩家的样子。”

　　他再次猛地转身，手指胡乱地指向人群，语气愈发激动，像是要将所有怨气都倾泻出来，

　　“在场的人里应该也有企图隐藏自己是封测玩家后混进来想加入BOSS攻略的家伙吧！

　　不让他们把手里的钱财和道具吐出来用作战略物资的话，我实在没法和他们待在一个队伍里，更别说把命交给他们了！”

　　他嘶吼着，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将心底积压的所有不甘与怨恨，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可广场上依旧死寂一片，没有任何人应声，连一声反驳都没有，只有流水声在默默陪着他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