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喝破烂的花狗熊
全仗着挑子前头挂的一个大铁镊子,那玩意儿叫“唤头”,剃头匠拿根小铁条一拨拉,大镊子就“嗡嗡嗡”响起来,那声音悠长绵远,能传老远,以此招揽生意上门,有心要剃头刮脸的主儿,听见这动静,自然就从屋里出来了。
可十三刀不用唤头,他的挑子上挂着一个铜铃,论起剃头的手艺,他要说自己是第二,九河下梢没人敢称第一,手艺就这么砸人。
“什么十三刀、十四刀?没听说过!”
话音没落,锅里水花“哗”地一炸,那张脸猛地从滚水里蹿了出来!
……
老潘家烧刀子,天津卫分号。
店里就一位主顾,是个摆摊儿收卖旧货的,三十出头,这人长相出奇,打扮也扎眼,一身糙肉黑黢黢的,个儿不高,横着倒挺宽,一张大圆脸油汪汪的,瞧着就腻歪,脑袋上扎俩抓髻,一边一根红头绳,跟年画上的胖娃娃似的,就是黑了点儿,地上铺着张草席,上头七零八碎摆了些破东烂西,都是居家过日子使唤的物件,什么都有,就是没一件值钱的。
“我以前喝过最烈的小烧,也是你们老潘家的烧刀子,可跟您这一比,那简直就是散篓子,看来你们老潘家的手艺是一代不如一代咯。”
这主儿咂摸着嘴,慢悠悠地晃着脑袋。
掌柜的是个老者,坐在条凳上,听他这么一说,倒也不恼,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口这么高?不是俗人,报个名儿,让老朽开开眼。”
那主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是喝破烂儿的,花狗熊,嘿嘿。”
别看花狗熊长得又蠢又笨,跟个笨狗熊似的,人可不傻,心眼儿比藕眼还多,弯弯绕绕的。
这年月,什么行当都分三六九等,喝破烂儿的也一样,有的本钱厚,有的本钱薄,有一路叫“打鼓儿的”,专收好物件,紫檀桌子、花梨椅子、翡翠摆件、珠宝玉器、名人字画,不是正经东西不看一眼,本儿大利也大,说是喝破烂儿,可没一样是破烂儿,真给他个破椅子烂板凳,他眼皮都不带抬的。
还有一路,常年往乡下跑,老乡在黄土里开荒种地的时候,兴许刨出个坛坛罐罐来,这路人眼毒,能从中认出值钱的古董,仨瓜俩枣收回去,转手就是暴利,这路买卖叫“铲地皮的”。
花狗熊这路收破烂的,跟旁人不一样,别人挑挑拣拣,他呢,不挑不拣,没有不收的东西,成天背个破箩筐,挨家挨户转悠收破烂儿,收了回去修修补补,拾掇利索了再摆出来卖,大多时候在鬼市上骗人。
干这行的人从来不少,可花狗熊偏偏就拔了头筹,是这行里的“角儿”,什么破烂到了他嘴里,都能吹成稀世珍宝,一条开了线飞了花的白绫布,他敢说是当年勒死严嵩的那条,没这条白绫子,大明朝还不定让那老奸臣祸害成什么样呢,一根变了形的旧拐杖,他愣说是宋太祖赵匡胤的蟠龙棍,先打南唐,后灭北汉,扫平了五代十国,搅翻了万里江山。
这么说吧,紫禁城里没有的宝贝,全堆在他地摊上了,就靠着这一套连蒙带唬,说大话、贪小钱,居然在天津卫也混出了字号,假的能说成真的,真的能说成绝的,买主要是不信,他敢捶胸顿足赌咒起誓,这东西要是不真,就让他“抛身在外,死时不得还家”,买主一听,为了仨瓜俩枣的东西,犯不上让人家发这么重的誓,信不信也得买了。
哪知道花狗熊说话带几分外地口音,他那“抛身在外”的正字是“抛山在外”,江湖黑话里,“抛山”是出恭的意思,那不得在外边?“死时”其实是“巳时”,也就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合起来就是:出恭在外头,巳时不能回家,巳时他正做生意骗钱呢,当然不回家,这小子看着傻,可面傻心邪,一肚子弯弯绕,奸猾得没边儿。
“原来是个收破烂的......”
掌柜的嘬了口酒,慢悠悠地念叨了一句。
“所以说我这个穷人可没东西抵酒钱了,要不您老挑一件抵账?”
花狗熊蹲在破草席后头,手里举着一卷古书,扯着嗓子吆喝开了:
“朱元璋的尿盆儿、马皇后的肚兜儿、建文帝的奶嘴儿、魏忠贤的子孙棍儿!外带无字天书一本儿,天底下无人敢瞧、无人敢看,甭说常遇春,就是朱元璋来了也得干瞪眼!
掌柜的笑了笑,那笑声跟破风箱似的:
“你这堆破烂儿老朽全包了,老朽再白饶你一壶烧刀子,咱爷俩今晚喝美。”
说着,颤巍巍站起身来,每走一步,脚底下就扬起一片尘土,跟起了一层黄雾似的。
“一名道途修士死了......”
花狗熊手里那司南上,又一颗红点灭了。
他眼皮都没抬,脸上那副憨笑还挂着,可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多谢了,潘大爷,那咱们.....”
一道闪电劈下来,白惨惨的光照亮了花狗熊青冉冉的下巴,那下巴上还有道疤,瞧着像把刀。
“喝完了再打。”
掌柜的把酒壶往桌上一墩,那声音又沉又闷。
……
王十二医馆。
天津卫这码头,地面疙疙瘩瘩,站上去容易,立得住可难,靠什么?能耐。
一般的能耐还不行,得有一手旁人没有的绝活儿,也即在天津卫能扎下根的,甭管哪行哪业,全得有点真本事,比方说瞧病治病的神医王十二。
城里城外,“妙手回春”的郎中多了去了,那叫名医,可王十二人家是神医,神医跟名医,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神在哪儿?病人身上出了急病,要死要活的,别人的郎中抓瞎,他有招儿,而且他那招儿不是现成的,是灵机一动、急中生智,顺手就来,手到病除。
白天他刚收了一筐虾蟆,也就是癞蛤蟆,打算入药用,那玩意儿看着恶心,可肉能吃,会做的厨子能弄成席上珍,褪下的皮还能入药,谁知到了夜里,筐里的蛤蟆全蹦出来了,满地乱跳,跟开会似的,他正忙着往筐子里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