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之畔，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大会的盛景依旧，只见江面画舫如织，隐隐有笙歌传来，与岸上人声笑语融成一片。

　　今日是曲江大会的最后一日，天子依例驾临，赐宴群臣，与民同乐。

　　长安百姓早就挤满了曲江池另一侧，少女们鬓边斜插杏花，颤巍巍沾了暖风，与骑在父兄肩头的小儿争看天子仪容。

　　紫云楼高耸，飞檐映日，忽然有近侍们抬出数十筐彩缯金钱，如天女散花般撒向人群，霎时间欢呼声卷起千层浪，仿佛要掀翻曲江的碧波。

　　这是御赐的沾禧钱，如同一声无声的号炮，宣告天子驾临，曲江赐宴正式开始。

　　参与盛宴的人很多，赐宴盛典在紫云楼内高阁与楼外曲江岸畔次第铺开，等级森严，气象万千。

　　楼内是天子近臣的荣宠之宴，天子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端坐于御座之上，很是隆重，显然对此次赐宴极为重视。

　　此处轩窗洞开，可俯瞰曲江全景，楼下喧嚣尽收眼底。

　　殿内沉香氤氲，地上铺着金绣地衣。

　　宰相、国公、皇亲贵胄等一众勋贵重臣，按品级跪坐于紫檀食案后。

　　高阳公主亦在此列，她身着华贵宫装，妆容精致，姿态娴雅，明显经过精心准备。

　　只是那双凤目扫视殿内，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炙热与期待。

　　御赐的珍馐佳肴，皆用剔金漆盒传递，每呈上一道菜，必有嗓音清亮的内侍高唱菜名与其中蕴含的祥瑞典故。

　　天子甚至亲自执起玉壶，为几位老臣斟满琥珀色的三勒浆。

　　得此恩宠的臣子俱都伏在地上，感谢天恩浩荡。

　　主殿外延伸而出的宽阔台榭与水廊，则是中层官员的临水雅集。

　　此处早就以锦帐分隔出各衙署席位，一众朱绯官员在此临水宴饮。

　　他们所用食器降为银鎏金，但有教坊司中最出色的琵琶圣手与筚篥名匠专为此席演奏，清越乐声伴着水波荡漾，倒也雅致。

　　更有趣者，飞廊地板开有暗格，内侍从底层以滑轮吊上热食，打开格板时，菜肴仍蒸腾着袅袅白气，恍若刚从仙境中取来。

　　远处的曲江池畔则是新科进士的露天盛席。

　　芙蓉苑的空地上，青袍进士们以天地为庐，设宴于百张青毡之上。

　　此处规矩稍弛，进士们可离席至曲江边折柳赋诗，其中佳作由小黄门飞奔着送进楼内。

　　天子偶在佳作旁朱批“妙”字，便引发江岸阵阵欢腾。

　　他们的宴席虽用普通白瓷，却有一味独赐：每人一尾用荷叶包裹的曲江鱼脍。

　　此鱼清晨刚从江中捕得，进士们就着粼粼波光生啖，谓之跃龙门宴，寓意深长。

　　当楼内编钟鸣响，三层宴席同时举杯，天子在最高处将金杯倾向栏外，朱紫官员在飞廊上躬身，青袍进士在江畔肃立。

　　三重叠浪般的“万岁”声从楼内传到楼外，最终汇入曲江百姓的欢呼海潮中，久久不息。

　　这场极尽人间荣华与礼制之美的盛宴，要一直持续到月上柳梢，曲江水面漂满荷花灯时，才会在满城不熄的灯火里落下帷幕，此刻尚且还早。

　　并非所有人都有心沉醉于这繁华宴饮之中。

　　袁守诚与李淳风此刻正隐匿在曲江池畔，袁守诚并无入宴资格，李淳风虽有，却也寻了个由头告假。

　　两人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由丹青圣手阎立本呕心沥血绘制的《曲江赐宴全图》。

　　画作极尽工笔之能事，将紫云楼内外的宴饮盛况描绘得栩栩如生，几可乱真。

　　他们却无暇欣赏画作精妙，也无意参与宴饮。

　　一方面要提防水底孽龙窥破天机，暴起发难；另一方面要等曲江宴结束，好将这幅画卷挂在紫云楼上，再辅以高深幻术，蒙蔽泾河龙王。

　　只是，袁守诚与李淳风纵然神机妙算，此刻也万万料想不到，今夜最大的危机与变数，并不在曲江池中，而在紫云楼里。

　　此刻，楼内主殿，宴饮正盛，气氛愈加热烈。

　　酒过数巡，陆续有臣子离席，趋步至御座前，恭敬地向天子奉觞上寿，说些歌功颂德、祈福纳祥的话。

　　天子亦会欣然接受，温言嘉勉，彰显君臣相宜，这正是整场宴会的礼仪核心。

　　在一片祥和的恭贺声中，高阳公主缓缓起身，她手捧一只嵌宝金杯，杯中酒液莹然，步履端庄稳重，一步步向着御座之上，她的父皇，当今天子走去。

　　华美的宫装裙裾拂过光滑的金绣地衣，几乎未发出丝毫声响，一切都合乎礼制，无可挑剔。

　　殿中丝竹声依旧悠扬，无数道目光或欣赏、或羡慕、或探究地聚焦在这位备受宠爱、又常有些出格之举的公主身上。

　　御座上的天子，面容亦显和煦，笑呵呵地望着自己这个钟爱的女儿，等待着她的祝寿之词。

　　“臣女高阳，谨奉觞为陛下寿。”声音清脆，礼数周全。

　　天子微微颔首，示意近侍上前接过公主手中之觞，正欲开口施以恩赏嘉许，却见高阳公主抬起了头。

　　她脸上温婉的笑容已全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信念、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压抑多年终见天光的野心。

　　她捧着金杯的手稳如磐石，声音却陡然拔高，清越而充满力量，瞬间压过了殿中残余的丝竹靡音。

　　“父皇，儿臣今日，非仅为奉觞上寿而来！”

　　高阳直视着御座上的天子，目光毫不闪避，甚至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这已大大不合礼制。

　　殿中所有笑语、低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俱都停了下来。

　　暖意与喧哗尽去，天子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高阳身上，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不解，他似乎已意识到什么，但仍旧还抱着些希望。

　　高阳对周遭骤变的氛围恍若未觉，或者说，这样的场景她早已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

　　她正需要这样一个舞台，一个百官齐聚，万民见证，帝国所有权力核心尽在于此的完美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