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痴师弟,出门要多带些盘缠,离了长安可没有寺中方便,”窥基师兄对宝玉嘱咐道,“干粮、衣物都要备些。”
“放心吧师兄。”
宝玉带的东西可不少,都在金葫芦里收着。
“这几锭银子你拿好,出门万事难,总要有银钱傍身。”窥基师兄又递给宝玉一包银子。
宝玉接过来,也没与师兄假客气,窥基师兄一向待自己极好,也不必虚情假意地推诿。
“这一路诸事都要小心,江湖凶险,不是会些法术就万无一失的。”
“师弟记下了。”
“师父交代的事办完就早些回来,到时也为师兄讲讲长安外的风景。”
“一定!”宝玉应下,朝窥基行礼:“师兄保重。”
“师弟保重!”师兄亦还礼。
“告辞。”
“保重!”
辞别了窥基师兄,走出慈恩寺。
宝玉已多次离开这座寺院,但心境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再没有哪一次如这次一样,想要走得慢一些。
依师父所说,自己何时到蓬莱,蓬莱宴便何时召开。
因此宝玉并不准备立刻去寻蓬莱所在,而是要顺路修行历练。
如此便不知道何时才会归来。
只是,再留恋,终究还是渐行渐远。
很快,那座承载了他诸多记忆的巍峨寺庙,便消失在长安城鳞次栉比的屋舍之后。
越走越远,却是看见了龙女,早早在等着他,二人先前已约好一同离开。
宝玉往东海赴蓬莱宴,顺便送龙女去寻她舅父。
她仍是那副姣好模样,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郁郁,不似往日灵动。
“可是舍不得离开长安?”宝玉上前问道。
龙女摇了摇头,眼圈泛红,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来,声音带着哽咽:“父王……父王被天上来的仙吏带走了。”
她将事情细细道来,原来是曲江池龙王上过请罪奏表后,于水府中待罪。
昨日有天上仙人下凡,来至水府中,自称是司法天神麾下的仙吏,带龙王上天问罪去了。
“龙王不是早有预料么?吉人自有天相,”宝玉宽慰道:“照顾好自己,这才是你父王希望你做的。”
“我知道,”龙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我只是怕……怕父王也上了剐龙台。”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细不可闻,满是恐惧。
“应该不止于此,你父王此番,是被泾河龙王强占了肉身,并非自愿作恶。再者那日动静虽大,却无人因此丧命,罪不至此。此番也只是被仙吏带上天庭问罪,而非天兵天将直接锁拿,应该还有转圜余地,也不必过于忧心。”
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龙女听了神色稍霁,或者只是不想让宝玉继续为自己担心,她主动转开了话题。
“我们现在去哪里?”
“先去南山,”宝玉早有打算,“前次南山山神走的匆忙,未能当面道谢。此番正好顺路拜访,之后我们再往黄河去寻你舅父。”
“好。”龙女点头应下。
宝玉忽地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你知道你舅父住在哪里吧。”
“就在黄河啊,”龙女回答得理所当然,带着些许不解,仿佛宝玉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就像我住在曲江池一样。”
宝玉心下一咯噔,追问道:“黄河哪里?哪一段?可有什么洞府名号?”
“就在黄河,”龙女眼中疑惑更浓了,“难道黄河……不止一处么?”
宝玉看着她清澈又懵懂的眼睛,试探着问:“你……知道黄河有多大么?”
“不知道啊,”龙女回答得毫无负担,甚至还带着点好奇,“我见过最大的河流就是泾河,难道黄河比泾河还大么?”
宝玉彻底确定了心中所想,无奈地以手扶额。
“曲江池龙王……难道就没告诉你舅父在黄河的具体住处么?”
龙女这才意识到不对,声音弱了下去:“没、没有……父王只说舅父住在黄河。黄河……是不是很大?”
“……很大,大到超乎你想象。”宝玉叹了口气,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形容。
“这么说吧,泾河只是渭河的支流,渭河则是黄河的支流,而像渭河这么大的支流,黄河有十余条。至于黄河的干流,自西向东,绵延万里,流经无数山川地域……”
龙女呆了呆,先前对父亲的担忧此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难题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无措。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去哪里找?”
宝玉算是彻底明白了,龙女对曲江池外世界的认知,怕不比一张白纸强多少,而她那位看似安排妥帖的父王,在某些方面也着实是……不甚靠谱。
“罢了,边走边问吧,”宝玉揉了揉眉心,“先去南山问问山神,她或许知晓。实在不行就带你一起去东海,你不是还有个舅父在东海么。”
“那是我八舅父蜃龙……”
“嗯,还好你舅父多。”
“也只能这样了。”龙女有些蔫蔫地应道。
……
二人一路往南山行去,离了长安,龙女渐渐被沿途风光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放下心中愁绪。
她久居水府,对陆上的一草一木都感到新奇。
时不时停下脚步,俯身去嗅路边野花的香气,或是提着裙角,轻盈地跳起来扑翩翩飞舞的彩蝶。
那份天真烂漫,比前次带小山君下山也强不了多少。
好在龙女比小山君懂事得多,并未过多耽搁,不久便到了南山地界。
依旧是熟悉的山岭,远远望去山顶还有未化尽的残雪。
这次入山,没像上次一样遇到叽叽喳喳的大山雀,却迎面撞见一个怪人。
这人提着柄沉甸甸的月牙铲,满脸浓密厚实的络腮胡,眉毛粗黑,相貌颇为粗犷硬朗。最奇特的是他头顶,一点头发也没有,而是布满了……疙瘩包,瞧着便不像凡俗之人。
宝玉带着龙女,不欲多事,本想直接越过去。不料那怪人见他们要上山,竟主动上前,拱手问道:“二位这是要上山?”
这人面相虽粗豪,神情却是恳切,目光清正,倒不似有歹意。
宝玉不动声色地将龙女拦在身后,这才还礼答道:“正是要上山,阁下有什么事情么?”
那怪人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二位莫要惊慌,在下姓康,行二,人称康二哥。来这山中是想求见南山山神,只是寻了半晌,也找不到山神庙所在,不知二位是否知晓?”
“山中并无山神庙,康二哥许是找岔地方了。”
倒不是宝玉诳他,南山山神确实未曾立庙享祀,至于南山秘境所在,自然不能随意告诉他人。
康二哥瞧出了宝玉的戒备,语气更诚恳了几分:“二位毋需多虑,吾奉命来寻南山山神,只是有些话要问,绝无歹意,还请二位行个方便。”
“我确实不知道山神庙所在,阁下问错人了。”宝玉依旧摇头。
那康二哥眼见宝玉不肯透露,目光在宝玉和龙女身上一转,干脆点破身份。
“这位道友,我虽一时瞧不出你的来历跟脚,可这位姑娘明显是水府龙宫出身,二位既要上山,如何能不知山神所在,何必瞒着我呢?”
宝玉心中一凛,此人眼力不俗,他神色不变,依旧客气而疏离地回道:“未得主人家允许,确实不能随意透露山神居所,还请见谅。”
那康二哥见宝玉守口如瓶,略一沉吟,索性不再隐瞒身份,正色道:“实不相瞒,吾乃司法天神麾下,梅山太尉康安裕,此番前来是有公务在身,还请二位代为通报一番。”
司法天神?梅山太尉?
宝玉心中警铃大作,天庭的人竟找上了南山山神?不知是福是祸。
他下意识瞥了龙女一眼,果然见她脸色微白,显然有些害怕,应该是想起了被带走问罪的父亲。
正当宝玉暗中思忖如何应对时,忽听得山林中传来鸟鸣。
“子归、子归!”
声音由远及近,不是大山雀又是谁。
只见一只头黑颊白,通身黄绿,腹有黑纹的小鸟扑棱着翅膀落下,转眼便化作一身穿彩衣,活泼灵动的女童。
她先是对宝玉笑嘻嘻道:“通灵大王回来啦!山神娘娘让我来接你。”
接着她才转向一旁等候的康安裕,小脸上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认真:“我是山神使者,你也随我来吧。”
这可不是山神娘娘提前预知到有人来寻,而是宝玉见这康太尉身份棘手,纠缠不清,自己又不好替山神作主。
干脆暗中动用了那不受山神待见的驱神驭鬼之法,引动了山神注意,自然也就察觉到山下这位梅山太尉的存在。
南山山神不喜驱神驭鬼之法,却也明白宝玉用意,这才派大山雀来领路。
石海云天,南山秘境。
再次踏入这洞天福地,宝玉依旧为眼前景象心生赞叹,龙女更是初次得见如此仙家气象,妙目流转,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唯有那位梅山太尉康安裕,神色平淡,对眼前胜景视若无睹,显是见惯了天宫胜境,不以为异。
这次却不是在药圃相见,大山雀领着三人来到一处云霞环绕的雅致亭阁。亭中南山山神已然端坐,显是专门在此等候。
神女先是打量了宝玉一眼,示意他稍候,随即将目光转向康太尉。
“尊使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康太尉上前一步,神色肃然,拱手道:“奉司法天神敕令,有三件事需问明南山山神!”
“你问罢。”神女神色不变。
“第一事,”康太尉目光如电,直视山神,“山神职司在于镇守南山,前番为何擅离神域,前往长安?”
宝玉心中了然,果然与此事有关。
他正欲开口,言明神女下山是为搭救自己,却忽然感到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悄然阻住了他的话语。抬眼望去,只见南山山神正对他微微摇头,目光平静无波。
神女已淡然开口:“昔日泾河孽龙冤魂作祟,为祸人间,有信徒诚心祷祝,焚香祈告于吾,恳请除妖。吾感其诚,亦为苍生计,故而下山。”
“信徒?何方信徒求告?”康太尉追问细节。
“长安散修袁守诚!”
宝玉闻言有些惊讶,山神娘娘所言,好像与自己知道的不太一样……但他也知晓神女如此说必有缘由,遂按下疑虑,静观其变。
康太尉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未再深究,继续问道:
“第二件事,泾河龙王一事,山神知道多少?”
神女似乎早有腹稿,不假思索答道:“泾河龙王昔获罪,于剐龙台上殒命,然其冤魂戾气深重,久久不散。不知以何秘法,竟强占了曲江池龙王肉身,隐匿行藏,伺机报复,更欲刺杀人间天子,扰乱纲常,祸及黎庶。”
“此事被长安散修袁守诚得知,其人忧心孽龙为祸,殃及长安无辜,故而焚香祷告,求至吾处。吾念及长安百万生灵安危,不忍坐视,是故出手,与那孽龙于曲江池上空一战,终将其擒下镇压。”
她语气平淡,将一场惊天动地的龙虎之争,说得轻描淡写。
康太尉点了点头,山神所言,与他所知情况大致能对上,便又问出最后一问:
“第三件事,当日长安城中,除孽龙作乱,尚有诡异邪法作祟,惑乱人心。此事,可与山神有关?”
“无关,”神女答得无比干脆,随即目光转向宝玉,“此事康太尉不该问我,你身旁之人,应比吾更清楚内情。”
阻住宝玉开口的那股力量悄然散去,康太尉闻言,锐利的目光立刻转向宝玉。
宝玉坦然道:“太尉所问芙蓉园中邪法,确实与山神娘娘无关。乃因我师兄不幸误入歧途,堕入魔道,施展邪术所致。”
“你师兄?”康安裕眉头一皱,正待细问其来历根脚。
“家师旃檀功德佛,”宝玉已抢先一步答道。
“旃檀功德佛?!”康太尉闻言,着实吃了一惊,看向宝玉的目光顿时不同。
佛陀弟子,这个身份足以让任何仙神郑重对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