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监狱
审判庭。
一位面色肃杀的法官正在宣读着对某个人的审判。
“故意伤害致人重伤罪、蓄意纵火罪,故意伤害老弱病残罪……”
……
大岭山,一座年代古早的监狱。
铁门一层又一层,每一道都像野兽的牙齿,咬合在一起,将阳光与人间隔绝在外。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墙上斑驳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男子被两名警司架着,正沿着这条走廊,走向属于他的牢笼。
他的手腕被勒出了红痕,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走一步,金属碰撞的声音就在空旷的走廊里反复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嘎吱!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嘈杂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两名警司没说话,只用力将男子往里一推。
他踉跄了两步,几乎摔倒,身后随即传来铁门重重合上的巨响。
砰!
那声音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心口上。
门缝缓缓收窄,最后一线光消失之前,他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声音……那声音压低了嗓门,却仍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淦你娘……无期徒刑都便宜你了,你这个败类。”
门彻底关死。
监狱里的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铁窗透进来一线苍白的天光。
男子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才看清里面的景象,六张铁架床,两侧各三张,床上的被褥皱巴巴的,散发着汗臭味。
窗边,一个光头大汉正靠墙坐着,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卷烟,他的脖子上纹着一条青色的龙,龙头刚好抵在下颌处,随着他偏头的动作,那条龙仿佛在扭动。
他在笑。
那种笑林惜见过……小时候村里屠狗,屠夫看狗的眼神就是这样。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确认了对方无力反抗之后的、笃定的戏谑。
“嚄。”光头大汉慢悠悠地开口,“来新人了。”
他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着门口这个年轻人,皮肤苍白得不像话,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头发蓬乱,不知道几天没洗,身上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消瘦的身体上,像一件不合身的麻袋。
二十岁上下,可能更小。
光头大汉从怀里掏出那根卷烟,旁边的小弟立刻凑上前,啪嗒一声打着火机。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这才不紧不慢地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桶衣服:“小子,那些衣服,去洗了。”
话音刚落,门口那个年轻人却没有动。
他像是没听见一样,愣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梦呓般含混的声音:
“天道无始……天道无始……”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在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的意义。
光头大汉皱起眉。
他旁边那个大耳朵的小个子立刻跳出来,伸手指着门口:“喂!没听见我们老大跟你说话?”
三秒。
四秒。
沉默像一根越拉越紧的弦。
光头大汉没再说话,只是偏了偏头,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个眼神,但他身边的小弟们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瞬间就明白了意思。
一个人影冲上去,一脚踹在年轻人腰侧。
轰!
他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铁门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嗡鸣。然后像一袋湿水泥一样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囚室里回荡。
光头大汉站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他走到年轻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踩在脚下的虫子。
“别以为装疯卖傻就能糊弄过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残忍,“进了这扇门,你身上那层人皮就得给我扒下来。在这里,我让你站着,你才能站着;我让你跪着,你就得跪着。”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
“你就得跪着。”
说完,他后退一步,朝身后摆了摆手。
“打。”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林惜的求生本能终于盖过了脑海里的混沌,他本能地抱住头,将身体蜷缩成最小的一团,侧躺在地上。
这是他在城里打工时学会的……挨打的时候,护住后脑和肋骨,剩下的就交给运气。
但三个成年人的拳脚,不是一个瘦弱青年能扛住的。
第一脚踹在腰侧,他感觉肾脏的位置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第二拳砸在肩膀上,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第三下是一记膝顶,撞在他后背上,他的脸磕在地面上,舌尖咬破了,铁锈味立刻弥漫了整个口腔。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两分钟,也许是五分钟。
当拳头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已经挂上了血丝,眼前的世界在晃动,像隔着一层被雨水打湿的玻璃。
光头大汉弓下腰,粗糙的大手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抬起来。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林惜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恶意,那种感觉更可怕,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权力欲,像孩子踩碎蚂蚁时那种天真的残忍。
“小子,”光头大汉一字一顿地说,“在我这里,不听话的下场只有一个。懂了吗?”
林惜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身体在发抖。
那不是勇敢,不是倔强,而是最本能的恐惧。
对疼痛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他的牙齿在打架,他的手在抖,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因为肾上腺素而剧烈收缩。
他怕。
他怕得要死。
光头大汉看到了这份恐惧,满意地笑了。
“哈哈哈。”
他松开手,林惜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光头大汉直起身,像刚获得了一件新玩具的孩子,兴奋地环顾了一圈他的小弟们。
笑声在囚室里回荡。
林惜咬紧牙关,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还是用最快的速度冲到铁门前,用尽全力拍打那扇冰冷的金属门。
砰砰砰!
“放我出去!”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是被冤枉的,放我出去!求求你们……”
砰砰砰!
铁门纹丝不动。
他的手拍红了,拍破了,血沾在冰冷的金属上,被震成细小的血雾。
没有人来。
狱警不会来,在这个地方,囚室里的“秩序”是被默许的。
只要不出人命,外面的世界和里面的世界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维度。
林惜的额头抵在铁门上,铁门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几天前,他莫名其妙地收到了法院的判决书,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押上了法庭。
庭审快得像一场闹剧,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锤子就敲了下来。
无期徒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