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们，我一定准时到。”

　　李虎的眼神瞬间一紧，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把满肚子的“不可”咽了回去。

　　他从林夜那平静得过分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这不是冲动，而是胸有成竹。

　　“明白了。”李虎重重地点头，压低声音，像是在汇报军情，“百草厅在城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独占一座三层高的阁楼，背后就是通济河，水陆皆可走，易守难攻，更方便脱身。若是赴宴，恐防他们……”

　　“无妨。”林夜打断了他，目光投向街角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清晰而冷静，“你现在，立刻去城卫队调集五十名最精锐的好手，便装潜入朱雀大街，将百草厅周围的所有明暗出口，茶楼、酒肆、当铺，全部给我盯死了。记住，是盯死，不是围困，不要打草惊蛇。”

　　“是！”李虎精神一振，这才是他熟悉的节奏。

　　“另外，约定一个信号。”林夜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今夜，一旦望江楼三楼东侧的窗户，有任何烛火被连续三次快速熄灭又点亮，你就立刻下令封锁整条朱雀大街，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若是没有信号，你们便原地待命，直到天亮。”

　　“神医，您一个人进去……”李虎还是不放心，这无异于单刀赴会。

　　林夜转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的温度和力量，让李虎焦躁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放心，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收网。去吧，按我说的做。”

　　看着李虎领命匆匆离去的背影，林夜收回了目光。

　　他转身，没有回城主府，而是重新迈上了炼药师公会那高高的台阶。

　　公会内，之前的喧嚣已经散去，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激动与敬畏。

　　守门的执事一看到林夜，立刻像见了祖师爷一般，躬身行礼，引着他穿过长廊。

　　“林长老，您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穆苍会长正指挥着弟子们清理广场，见到林夜去而复返，连忙快步迎了上来，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

　　“穆会长，我需要你帮个忙。”林夜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林长老但说无妨！只要老朽能办到，绝不推辞！”

　　林夜引着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确定四周无人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上面用炭笔迅速写下了一连串药材的名字，有常见的断肠草、鹤顶红，也有许多生僻诡异的植物和矿石。

　　他将纸递给穆苍：“会长请看，这上面的东西，如果两两三三地组合起来，能配出多少种毒药？它们各自的特性、解法，以及……是否有无色无味，难以察觉的施毒手法？”

　　穆苍接过纸，只看了一眼，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瞬间就沉了下去。

　　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变得锐利如鹰，他抬头死死地盯着林夜，声音发紧：“林长老，你这是从何处得来的单子？这里面至少能配出七种烈性剧毒，其中‘蚀魂散’和‘三日断肠膏’更是黑风堂的独门秘药，歹毒无比！你……你今晚要去见百草厅的人？”

　　作为活了上百年的老江湖，穆苍几乎是瞬间就将一切串联了起来。

　　林夜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糊涂啊！”穆苍急得一跺脚，胡子都吹了起来，“百草厅就是个毒窝！你用药渣炼出神品丹药，此事必定已传到他们耳中。他们怕是盯上了你的丹方秘术，此去九死一生啊！不行，老朽这就召集公会供奉，陪你一同前往！”

　　“不必。”林夜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人多，反而会让他们警惕，取消宴席。我需要一个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所以，我需要知道，如何才能在他们的地盘上，活下来。”

　　看着林夜那双坚定不移的眼睛，穆苍知道，自己劝不动他。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焦急化为了一丝决绝。

　　“好！既然长老心意已决，老朽便助你一臂之力！”他不再多言，拉着林夜快步走回自己的丹房，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个温润如玉的小瓶，倒出一枚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丸。

　　“此乃‘清灵玉丹’，乃老朽压箱底的保命之物。你将它含于舌下，切记不要吞咽。此丹遇津液则化，会在你体内形成一道无形的护体气罩，寻常百毒，只要不是神仙手段，都侵入不了你的五脏六腑。就算遇到奇毒，也能为你争取至少半个时辰的反应时间。”

　　林夜接过这枚触手生凉的玉丹，没有客气，直接依言含在舌下。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甘甜的溪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仿佛给整个身体的内里都镀上了一层薄膜，通透而舒适。

　　接着，穆苍又从另一个架子上取下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瓷瓶，塞到林夜手中。

　　“这里面是我特制的‘显影水’。无色无味，与清水无异。你若怀疑酒水饭菜中有诈，只需想办法让它与可疑之物接触一滴即可。若是其中含有粉末状的毒药，无论那毒药多么隐蔽，都会在显影水的作用下，呈现出其本名的淡蓝色字迹。”

　　林夜握紧了手中的瓷瓶，郑重地对穆苍点了点头：“多谢会长。”

　　“保重！”穆苍拍了拍他的肩膀，苍老的声音里满是凝重。

　　夜色如墨，悄然笼罩了青木城。

　　朱雀大街上，华灯初上，人流如织。

　　百草厅那座三层高的望江楼更是灯火通明，将半条街道都映照得亮如白昼，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林夜一袭青衫，独自一人，步履从容地走到了百草厅门前。

　　他甚至没有佩戴任何兵器，仿佛真的是来赴一场风雅的宴集。

　　他刚一站定，那扇朱漆大门便“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一个身材微胖、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出来，正是百草厅的钱掌柜。

　　“哎呀呀！林神医大驾光临，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啊！”钱掌柜热情得有些过分，一把握住林夜的手，那手掌油腻而温热，“久闻林神医丹道通神，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风采不凡！”

　　林夜任由他握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淡淡道：“钱掌柜客气了。”

　　“快请进，快请进！雅间早已备好，就等神医您了！”

　　钱掌柜殷勤地将林夜引上三楼。

　　楼梯和地板都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贵香料混合着药材的独特气味，奢华中透着一丝诡异。

　　雅间临河，推开窗便能看到楼下波光粼粼的通济河，夜风习习，带着一丝水汽。

　　房间内，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上，早已摆满了山珍海味、奇珍异果，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酒香四溢。

　　“林神医，请上座！”钱掌柜将林夜按在主位上，亲自为他布菜，热情地劝酒。

　　席间，再无他人。

　　钱掌柜旁敲侧击的功夫堪称一流，他从青木城的风土人情聊到近期的药材行情，又从丹道流派的变迁谈到上古丹方的失传，句句不离本行，却又始终点到为止。

　　“说来惭愧，我等钻研丹道半生，也只能循规蹈矩，按着古方炼制些凡品丹药。哪像林神医您，天纵奇才，竟能化腐朽为神奇，用那废弃的药渣，炼制出传说中的神品金丹！此事传开，整个玄黄大世界的炼药界恐怕都要为之震动啊！不知……神医这手点石成金的绝技，可是得了哪位上古大能的传承？”

　　林夜夹了一筷子碧绿的青菜，缓缓咀嚼着，感受着舌下清灵玉丹散发的丝丝凉意，脸上带着一丝少年得志的傲然：“不过是偶得一本残卷，悟了些返璞归真的小技巧罢了，不足挂齿。”

　　“小技巧？”钱掌柜眼底精光一闪而过，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神医真是太谦虚了！这若是小技巧，那我等炼药师岂不都是些玩泥巴的稚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钱掌柜看火候差不多了，亲自拎起一尊古色古香的玉壶，站起身来，为林夜面前空了的酒杯斟酒。

　　“林神医，此乃本店珍藏百年的‘醉仙酿’，后劲极大，寻常修士一杯便倒。今日有幸与神医同饮，钱某定要与您不醉不归！”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话语热情洋溢。

　　就在他倾倒酒液，壶嘴即将离开杯口的瞬间，他那握着酒壶的大拇指，指甲盖看似随意地在壶口边缘轻轻一弹。

　　动作微小到了极致，几乎与倒酒的动作融为一体。

　　一缕比尘埃还要细微的无色粉末，无声无息地飘落，瞬间融入了琥珀色的酒液之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没有改变半点颜色，更没有散发任何异味。

　　他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林夜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一只小小的酒杯上。

　　舌下的清灵玉丹早已化作最可靠的屏障，让他有恃无恐。

　　“钱掌柜太客气了，如此佳酿，林某可要好好品尝一番。”林夜端起酒杯，作势要饮。

　　手腕却仿佛突然失了力气，“哎呀”一声，手一歪，大半杯晶莹的酒液尽数泼洒在了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形成一滩不规则的水渍。

　　“哎哟！可惜了这杯好酒！”钱掌柜脸上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愠怒，但立刻又被热情的笑容掩盖，“无妨无妨！神医许是有些醉了，我再为您满上！”

　　“惭愧，惭愧。”林夜带着几分醉意，一脸懊恼地伸出手指，蘸了点桌上的酒水，像是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圈，嘴里嘟囔着，“真是浪费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随意涂抹，将那滩酒渍抹开。

　　在钱掌柜视线的死角处，林夜的小指指甲缝里，一滴早已备好的“显影水”悄然混入了指尖的酒液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在那被涂抹开的酒渍上，三个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淡蓝色小字，如同鬼魅般缓缓浮现，清晰地映入林夜的眼帘——

　　蚀魂散。

　　林夜心中一声冷笑，脸上的醉意却更浓了。

　　他仿佛真的不胜酒力，身体微微摇晃了几下，头一歪，顺势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双眼也渐渐眯起，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似乎已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