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捕头,你印堂发黑啊
赵大富那杀猪般的嚎叫还没落地,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那为首捕头的脚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了对方的铁靴,用尽全身力气指着林夜,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李捕头!李捕头!就是他!那个小畜生叫林夜!他勾结城里通缉了三个月的江洋大盗‘断魂刀’阿强,还打伤我的伙计,意图杀我灭口!你快把他抓起来!就地正法啊!”
赵大富声嘶力竭的控诉,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向站在大堂中央的林夜。
林夜的心脏猛地一缩。
李捕头?他听过这个名字。
城卫队的总捕头,李虎。
传闻中是黑岩城内除了城主之外的第一高手,为人铁面无私,出手狠辣,死在他手底下的悍匪恶徒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下麻烦大了。
林夜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丹田内那股刚刚平复些许的气流,因为高度的紧张再次躁动起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冰凉的汗水顺着脊椎滑落,带来一阵战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越过赵大富那肥硕的背影,迎上了李虎投来的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冷静、锐利,像是常年盘踞在悬崖上的苍鹰,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其中不带丝毫的情感波动,只有纯粹的威严和审判。
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林夜感觉自己的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
“赵掌柜所言,是否属实?”
李虎的声音不高,却像是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口,沉闷而有力。
他缓缓迈步,绕开脚下还在哭嚎的赵大富,一步步向林夜逼近。
他每走一步,身后的城卫队队员便齐齐跟进一步,制式长刀与甲胄碰撞发出的“铿锵”声整齐划一,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铁墙般向内收缩。
林夜能清晰地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混杂着汗水、铁锈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
那是常年与杀伐为伴才会有的味道。
“通缉犯阿强,是不是你放走的?”李虎停在了距离林夜不足五步的地方,再次开口质问。
这个问题,林夜无法否认。
他确实救了阿强,也确实让他走了。
可他要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被逼无奈?
说自己是为了自救?
在赵大富这颠倒黑白的污蔑下,这些解释听起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在官府眼中,结果大于过程。放走通缉犯,就是大罪。
就在林夜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应对这必死之局时,识海深处,那座古朴的【万灵功德碑】微微一震。
自碑身上流转出的《神农百草经》残卷信息,仿佛受到了外界强烈威胁的刺激,竟自行运转起来。
一瞬间,林夜的五感被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敏锐程度。
他眼中的世界仿佛被放慢了,李虎那看似平稳的呼吸,在他耳中却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紊乱。
他的鼻尖,更是从李虎身上那股浓重的铁血煞气中,精准地分辨出了一缕极淡、却带着陈腐气息的血腥味。
这味道不是新伤,而是积年累月,从肺腑深处透出的沉珂。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李虎的身上,脑海中《神农百草经》关于人体经脉穴位的图谱瞬间浮现,并与眼前李虎的身形完美重合。
他看到了!
李虎的右肩,在黑色劲装的包裹下,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僵硬。
寻常人看去,那只是正常的肌肉轮廓,但在林夜眼中,那代表着其下的气血运行在此处存在着一个明显的淤堵点。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林夜脑中的绝望。
一条疯狂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想法,在他心中瞬间成型。
赌了!
面对李虎那愈发冰冷的质问,林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没有直接回答那个致命的问题,反而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气,开口说道:
“捕头,你右肩胛下的‘天宗穴’,三年前受过箭伤。箭头虽取,寒毒未清,导致经脉受损。每逢阴雨天,便会酸痛难当,如万蚁噬骨。且运气行功时,灵力流经此处会产生明显的滞涩感,威力大打折扣,对吗?”
林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言一出,整个医馆大堂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赵大富的哭嚎声戛然而止,他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林夜。
这小子死到临头,居然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跟李虎谈起了医理?
他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而站在林夜面前的李虎,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神情变化。
震惊!
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长刀的刀柄,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
三年前,他为了追捕一名邪道悍匪,孤身深入瘴气弥漫的黑沼林,最后虽成功斩杀对方,自己却也身中一记淬了寒毒的狼牙箭,正中右肩天宗穴。
军中郎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住他这条胳膊,但寒毒却如跗骨之蛆,深深地扎根在了经脉之中。
正如林夜所说,每逢阴雨,那深入骨髓的酸痛便会发作,让他彻夜难眠。
更致命的是,这处旧伤成了他修为上最大的破绽,让他冲击更高境界的希望变得渺茫。
此事,除了当时为他医治的军中郎中和他自己,再无第三人知晓!
眼前这个年仅十六、衣着朴素的医馆学徒,是如何一眼看穿的?
难道……是那悍匪阿强告诉他的?
不可能!连城卫队的内部档案里都没有记载此事。
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和杀意。
在李虎看来,这更像是对方为了脱罪而使出的某种诡异手段,意图扰乱他的心神。
“你如何知道?”
李虎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向前踏出半步,刀柄已经微微出鞘寸许,森然的刀气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拖延时间!再敢胡言,我便以妨碍公务、妖言惑众之罪,先斩了你的舌头!”
凛冽的杀气如潮水般扑面而来,林夜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但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李虎的反应越激烈,就说明他的话越是切中了要害。
他强忍着那股巨大的压力,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直视着李虎的双眼,语气依旧不卑不亢:“我只是一名医馆学徒,不懂什么妖言惑众,我只懂医理。你这旧伤,乃是寒毒侵体,淤堵经脉所致。寻常汤药只能缓解,无法根除。若再拖延下去,毒素会随气血流转,侵入心脉,三年之内,你必会经脉寸断,修为尽废,沦为废人。”
“若信得过我,”林夜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面被撞得凌乱不堪的百子柜,上前一步,从中抽出一根最长、最细的银针,将其捏在两指之间,对着阳光,针尖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寒芒,“我现在便可为你缓解七成痛苦,只需一针。”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林夜这番大胆到近乎狂妄的话给镇住了。
一个毛头小子,一个医馆杂役,竟敢当着黑岩城第一捕头的面,说能用一根针治好他的陈年旧疾?
赵大富已经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一丝病态的狂喜。
在他看来,林夜这完全是在自掘坟墓。
李虎是什么人?
岂容这般戏耍?
这下好了,都不用自己再添油加醋,这小畜生自己就把自己给作死了!
李虎死死地盯着林夜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狡诈,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身为医者的自信和坦然。
再看一眼旁边那个上蹿下跳、满脸写着“我要他死”的赵大富,李虎那颗被铁血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一边是油滑贪婪、颠倒黑白的医馆掌柜。
一边是身怀奇术、处变不惊的神秘学徒。
这件事情的真相,似乎并没有赵大富说得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林夜所说的症状,以及“三年内修为尽废”的断言,与三年前那位军中郎中的秘密诊断,竟一字不差!
这根针,或许真的是他摆脱这梦魇般旧伤的唯一希望!
这个赌,值得一冒!
无数念头在李虎脑中闪过,最终,他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他猛地伸手,抓住自己右肩的甲胄,“刺啦”一声,竟硬生生将那坚韧的牛皮系带扯断!
“哐当!”
半边沉重的铁甲被他毫不犹豫地扔在地上,露出了下面古铜色、肌肉虬结的肩膀。
一道狰狞的陈年伤疤,如同蜈蚣般盘踞在他的天宗穴上,清晰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李虎转过身,将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将自己最大的要害,彻底展现在林夜面前。
他用低沉而决然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来!”
“若你说的是真的,今天这事,我李虎详查到底,还你一个公道!”
“若你是骗我……”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便罪加一等,我亲手将你凌迟处死!”
话音落下,李虎便闭上了双眼,如同一座沉默的石雕,静待着身后那根银针的审判。
整个平安医馆,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手持银针的少年身上。
林夜深吸一口气
这一针下去,要么是生,要么是死。
他迈开脚步,无视了赵大富那几乎要喷出火的怨毒眼神,也无视了周围城卫队队员们那警惕戒备的目光。
他手持银针,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了李虎的面前。
他没有立刻下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