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人在东京,这个米花有问题

第13章 水落

  平成六年一月十二日,上午十时五分,东京都,米花警察署。

  川相真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听筒对面传来武田恕己交托的请求,还夹杂着马路上嘈杂的汽车鸣笛声。

  “明白,前辈。”

  少女嘴角上扬,右手虚抵额前,对着空气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保证完成任务。”

  旋即,她挂断电话,起身拉开办公桌下方的抽屉,取出一本警用手册。连同手上的按动圆珠笔,一并塞进桌面上的单肩挎包里。

  收拾东西的间隙,少女嘴边不自觉哼出一段旋律。

  是广濑香美上个月刚发行的《罗曼史之神》,武田恕己前几天回警署时,顺口推荐给她的。

  她很喜欢这首曲子,这两天时常挂在嘴边。

  “遇到什么事这么高兴?”

  川相真停下收拾的动作,抬起头,目光顺着声音偏向桌子侧边。

  刑事课的藤原系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桌旁,身上披着件藏青色的西装,腋下还夹了份厚实的档案袋。

  “师傅好。”川相真赶紧站直身体,双手抱起准备提走的挎包,规矩地打了声招呼。

  “工作时要称职务。”

  “系长好。”她乖巧改口。

  藤原真司将手里的档案袋抽出,搁在桌面的空处,手指点在封皮上:

  “这是昨晚濑羽家那起命案的材料,你等会抽个时间,把犯人的口供和现场那些勘查记录归个档。”

  他停顿片刻,打量着眼前这个脸颊还泛着微红的新人女警。

  “在楼下捡到钱了?”

  “没有呀。”川相真摇了摇头,她理了理制服的挺阔衣领,汇报道:“我等会要申请出去一趟,去米花中央病院查点资料。”

  “病院?”藤原真司伸过手,解开最上面一个案卷袋的绕绳。“署里这几天好像没有跟那边交接的案子吧?”

  “不是署里的案子,是本厅那边说急需一份就诊记录,让我去帮忙查一下。”

  听到这话,藤原真司翻阅纸张的手指停了下来。

  能脸皮厚到把地方警署的新人当苦力使唤的警察,除开那个被调走的混账,全东京估计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那臭小子又打电话过来使唤你了?”

  “系长好厉害,一猜就中。”川相真俏皮地笑了笑,没有否认,眉眼间透着年轻人特有的小得意。

  “我都没说是谁呢,你自己先应上了。”藤原真司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将桌上的档案袋重新拿起来,扔到对面空出来的办公桌上。

  “赶紧滚蛋,办完早点回来,别像那小子一样,一出外勤就没影了。”

  “谢谢系长通融,那我走咯。”

  川相真微微鞠了一躬,她转过身,朝办公区外头的楼道走去。双手推出,沉重的玻璃大门向两侧敞开。

  初冬的寒风趁机卷进廊道,风把玻璃门板往后推,大门撞回原位,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砰!”

  武田恕己随手合拢黄色计程车的车门,右手提着一盒刚在路口买的点心。

  男人站在路肩边缘,眺望着马路对面那栋两层高的一户建。

  院子外围那圈栅栏门半敞着,没有挂锁。碎鹅卵石铺就的步道尽头,摆着几盆耐寒的冬花,倒是开得鲜艳。

  武田恕己穿过马路,沿着步道走到正屋门前。他伸出手,按响了门柱上的门铃。

  没过多久,那扇实木大门往里拉开。

  一个穿着米色家居服的女人踩着拖鞋走出来,站在玄关外侧的台阶上。

  武田恕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女人大概四十出头,却保养得极好。一头黑发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固定住,余下几缕碎发贴着耳畔,垂落在白皙的颈窝里。

  围裙系带在后腰处打了结,将本不宽松的家居服往里勒紧,收束的腰线反倒将前襟高高托起,撑出惊人的体量。

  上原太太仔细回忆了一下,并不记得自己见过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陌生人。

  “请问您是?”

  “夫人您好,我是搜查一课强行犯搜查三系的武田恕己。”他拿出事先备好的证件,亮出带有樱花警徽的内页。“请多指教。”

  上原太太被这突然的阵仗惊到,温和的脸上泛起些许茫然,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警察突然上门拜访自己。

  “诶,警官先生?请问是附近出了什么乱子吗?”

  武田恕己将皮套合上,收回口袋里:“冒昧打扰,其实是因为我那个不太成器的小弟,名字叫吉野和明。”

  听到这个名字,上原太太的眉眼顿时舒展开来,脸上挂起热络的笑意:“是吉野君啊?”

  “那小子昨晚回家时不肯吃饭,被我狠狠训了一顿。”武田恕己的小谎信手拈来:“他说之前在您家吃过了,所以我特意过来拜访一下。”

  旋即,男人将手里提着的点心礼盒拿高,双手捏着提绳,递到上原太太跟前。“一点心意,还请夫人务必收下。”

  “原来是吉野君的哥哥,你这也太客气了,怎么还带东西过来。”

  上原太太连连摆手想要拒绝,但在武田恕己的坚持下,最终还是不好意思地接过那个纸盒。

  她侧过身子,丰硕的身形向内侧收敛,让出一条不算宽敞的通路。“快请进吧,外面风大,吹久了要着凉的。”

  武田恕己将皮鞋脱下,踩进上原太太从鞋柜里拿出来的一双拖鞋里。

  他跟着那个丰腴的背影一路走入屋内,随后在客厅靠墙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几分钟后,上原太太端着一个木制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两杯刚用热水泡好的煎茶。

  她弯下腰,将其中一杯放在男人面前的软木杯垫上。

  “不好意思,我这家里平时没什么客人会来,只剩下一些普通的袋泡茶,还请武田警官不要介意。”

  “您太客气了。”武田恕己起身接过那杯滚烫的煎茶,捧在掌心里:“刚刚进门匆忙,还未请教太太名姓?”

  “我叫上原美纪,原先是秋田县人。”

  上原太太在对面那张长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在并拢的膝盖上。

  “秋田县?”武田恕己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惊讶地问道:“秋田跟东京可隔了好远的路程,太太怎么会搬来东京定居呢?”

  “我儿子前些年在这边结了婚,我在秋田老家的丈夫又走得早。”

  上原太太的眉眼低垂着,神情有些落寞:“一个人住在乡下太过冷清,我干脆就把那间老宅子卖了,搬过来住。”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凑到唇边,轻轻吹散水面飘起的浮末。

  “年轻人压力大,应酬也多,我儿子平时很少能抽出时间来看我。”

  她抿了一口茶水,将杯子重新放在了托盘上:“所以每次看到像吉野君那样的孩子,我总会忍不住想多关照他们。”

  “原来是这样,吉野那混小子能遇到您帮忙,真是他的福气。”武田恕己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接着,他话锋一转,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杯垫上:“既然上原太太是个这么热心的人,那这附近负责派送包裹的那个宅配员,您应该也认识吧。”

  “你是说大岛先生吧。”上原太太点了点头,立刻接上话:“认识的,他平时遇到我弄花草,还会顺手帮个忙。”

  “实不相瞒,我今天除了是代吉野那小子向您道谢外,其实还有件案子,想向您了解下情况。”

  武田恕己从风衣内衬里掏出黑色的记事本和钢笔,翻开空白的一页。接着,又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手肘搭在膝盖上。

  “请问昨天早上七点到八点这段时间里,大岛正宏有来过您这里吗。”

  上原美纪稍作回忆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有的,昨天早上七点半的时候,他确实有开车来过我家里,说是要给我送包裹。”

  “可我这几天根本就没在营业所买过什么东西诶。”上原美纪举起手,食指点在自己饱满的嘴唇上,一副苦恼的样子。

  “但大岛先生看了单子,却坚持说那就是送给我的东西,让我签收。”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儿子寄过来给我的补品,但我昨晚打电话的时候,他又说他买的东西还没打包好。”

  她伸出手指,指向客厅靠墙的电视柜方向:

  “所以那个包裹我就一直放在那里。想等大岛先生路过的时候,让他帮我拿回去查一下,看看是不是发货那边的人把单子贴错了。”

  上原美纪摇了摇头,眼底透着真切的忧色:“可我今天在门口等了好久,都不见大岛先生开着送货车过来,他不会是生病请假了吧?”

  “方便看一下那个包裹吗。”

  “没问题。”上原太太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边。

  因为东西放在最底下那层抽屉里,她只好背对着武田恕己,弯下腰去。双腿分开些许支撑重心,两只脚的膝盖向前弯曲,挤出一道深陷的褶皱。

  男人干咳一声,将视线从不该看的地方移开,转而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漂浮的几片茶叶梗。

  不多时,她将一个未曾拆封巴掌大小的纸包裹拿出来,递给了正低头欣赏茶叶游泳的男人。

  “武田警官,就是这个东西。”

  她看着男人那副低头不敢乱瞟的拘谨模样,原本因身份而产生的距离感,也在这样奇妙的反差中消散了许多。

  于是上原美纪反倒大方地笑了起来,那双温婉的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状:“武田警官还真是可爱噢。”

  武田恕己抬起头,迎上女人那带着笑意的目光,脸皮罕见地热了一下。

  “夫人说笑了,我只是在想案子的事情。”

  “是吗。”上原太太抿着嘴笑了两声,也不再继续拿他开玩笑。“你看,就是这个很轻的盒子。”

  武田恕己接过那个包裹,包裹很轻,动手摇晃两下,也没有察觉到有什么物件撞击纸壁的重量感。

  他伸出手指,顺着边缘撕开封口的透明胶带,发黄的胶带扯起一层薄薄的纸皮,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纸盒的翻盖被应声掀开,里头塞着一叠用来缓冲减震的旧报纸。报纸摊开,只见里面躺着一支包装简陋的塑料牙刷。

  男人将牙刷拿出来端详了一会,刷柄是廉价的粉色塑料,刷毛摸上去很硬,大概是那种在收银台旁边都能买到的便宜货。

  “诶,怎么又是这种牙刷?”

  “又?”

  上原美纪却没急着开口,只是转过身,走向走廊深处的洗手间。洗手间的木门被推开,传来一阵翻找塑料袋的动静。

  没过多久,女人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拆开了一半的塑料袋。

  上原美纪弯下腰,将手里那支蓝色的牙刷放在新拆出来的粉色牙刷旁边。

  “大概是一个星期前吧,我也收到过一支这样的牙刷。”

  她指着那个蓝色的刷柄,说道。

  “有向营业所问过是谁送的吗?”

  “没有。”上原美纪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懊恼自己的轻率。

  “我当时也没怎么在意,以为是不小心夹带进去的东西。就顺手把它拆了,扔在洗手间的架子上备用。”

  闻言,武田恕己没有过多纠结,只是先把这个话题放到一边。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转而问起大岛生前最核心的问题:“大岛正宏昨天早上送完这个包裹之后,就直接离开了吗。”

  “他昨天敲开门的时候,眼眶底下有一大圈黑眼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剩多少,还要硬撑着跟我打招呼。”

  她长叹一声,有些不忍。

  “我看他那副样子,大概是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出来跑这趟活了。”

  “所以...”武田恕己顺着她的话往下推测道:“夫人就留他在家里吃了顿早饭?”

  “是的呀。”上原太太点了点头,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我当时正好把早饭做好,想着大岛先生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身体怎么熬得住。”

  “冒昧问一下,夫人昨天早上做的是什么。”

  上原美纪并没有察觉到男人语气的变化,只当是例行询问,便照实回答道:

  “是我老家那边的做法,把奶酪放在锅里加热,然后盖在那种熏了几个月的白萝卜片上烤。这种东西烤好后,配着清茶吃,一大早会很暖胃的。”

  “大岛正宏全都吃完了?”

  “吃完了,大岛先生估计是真的饿坏了,吃得非常快。”

  上原太太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身为长辈的宽慰笑容。

  “他离开的时候还一直向我道谢,说那顿饭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一顿早饭。”

  “难怪。”武田恕己低着头,声音很轻。

  他看着桌上的茶杯,又看了看上原美纪脸上的笑容,终究没能忍心,将大岛正宏因为那顿饭丢掉性命的消息说出来。

  良久,男人重新翻开了手里的记事本,问道:

  “请问您是否认识,或者见过一个叫冢原澄香的老太太?”

  ......

  三十分钟后,米花町四丁目,黑猫运输营业所。

  听到柜台外两位警官抛出来的问题,坐在柜台后的年轻营业员停下手头打包的动作。

  她把剪断的胶带往旁边一扔,没好气地反问一句。

  “警官先生,你应该问这附近有谁不认识那个老太婆才对吧?”

  被武田恕己一句没头没尾的“重大线索”打发过来的高木涉站在柜台前,挠了挠后脑勺,就着这个尴尬的气氛往下追问道:

  “她之前有来营业所寄送过东西吗?”

  “有啊,那老太婆隔三差五的就跑过来寄东西,简直是要烦死个人了。”

  长相秀气的营业员撇了撇嘴,眼神充斥着被折磨的怨气:

  “她写的字难看得要死,居然还好意思站在那写个半天。”

  一旁站着没发话的佐藤美和子走上前。

  她从兜里拿出一张昨天在大和运输库房里拍下的照片。越过宽大的柜台桌面,将那张照片推到了营业员眼前的那小块空地上:

  “可我们在调查的时候,从你们公司那边提供的底单复印件来看,那个老太太的字迹,似乎还没到完全看不清的地步。”

  谁知那营业员连眼皮都没往下抬,只是很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吐槽道。

  “废话,那是我写的诶。”

  “你写的?”

  佐藤与高木对视一眼,对这个突发的调查结果有些意外。

  “你以为我乐意帮她写啊,我每天打包几百个件,手都要累断了好吗?”

  营业员将满是灰尘的双手摊开,满腹委屈。

  “但我要不帮她把寄件单写完,光她在柜台前面磨蹭的时间,后面排队寄东西的人都能把这营业所给拆了!”

  说着,营业员推开身下的转椅。

  她俯下身去,在自己脚边用来垫包裹纸箱的废纸堆里翻找起来。

  经过一番折腾后,抽出一捆没来得及丢掉,被透明薄膜简单缠好的废弃底单。

  “也不知道那个老太婆什么毛病,写字慢就算了,还特别容易手抖。”

  年轻女孩将这把单子砸在柜台上,接着往下倒苦水:

  “每次她好不容易写完,那单子上的地址和名字就全黏在一块,谁也看不清写的到底是什么鬼画符。”

  她借着残留的记忆,将当初那张写废掉的寄件单从中抽出来,手指按着纸面,沿着桌子推向两位警官面前。

  “我当时把这张单子作废的时候,还怕月底领导查单子时说我乱搞要扣钱。我还特意留了个心眼,把这张被写废的寄件单存下来当证据存着。”

  高木涉接过那张寄件单。

  只见表单的寄件人一栏里,“冢原澄香”四个字写得很是扭曲。

  起初的“冢”字虽然笔画颤抖,也会出现墨水停顿的墨团,但好歹还能辨认出轮廓。

  写到后面的字时,字体的结构就变得越来越小,下笔的方向也越来越乱。

  最后,所有的字全部紧紧挤压在一起。

  几乎成了一团缠在一起的乱线。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