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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谎言

  最终,略有些心软的女人还是没有直接踩下油门。

  她只是坐在车里,听着副驾驶车门被拉开的声音,男人厚着脸皮钻进来,扯过安全带扣进卡槽内。

  一路上,车厢里回荡着男人说个不停的诡辩话语。

  “我跟你说,那个香水味跟我还真没关系,我是被人袭击的。”

  “我当时还没进去,脑子里就已经冒出来warning了。”

  “warning你懂吗?就是那种超级刑警都具备的warning,危机直觉!”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毕竟我这样的优质警察在外面确实比较抢手...但我也是冒着失身的巨大风险,才从那两个女人嘴里套出线索的。”

  “我觉得你刚刚打算拒载我的念头很不对劲,再怎么说也好,你身为我的直属上司,遇到这种事情应该给我报个工伤才对呀。”

  ......

  “够了。”

  被这连篇的叨扰说得有些心烦,中岛凛绘踩下刹车,将跑车稳稳停在了外堀通路段的指示牌前。

  “你自己走过去吧。”

  女人目视前方,视线越过挡风玻璃,看着几百米外那片连排的老旧楼栋。

  武田恕己转过头,正想说些做事不能半途而废的道理,却见女人抬起手,手指在方向盘的皮套上轻敲两下。

  男人立刻闭上嘴,推开副驾驶位的车门,下了车。

  临走前,武田恕己还不忘弯下腰,透过降下半截的车窗,把脑袋凑近过去。

  “走路的路费也能报销吗?”

  他顶着张一本正经的脸,说了句很能锻炼上司养气功夫的烂话。

  女人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清冷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却连敷衍他的念头都欠奉。

  指尖直接在升窗键上按到底,深色玻璃迅速往上升顶合拢。

  下一秒,转子引擎爆发出这台性能怪兽该有的轰鸣声,红色跑车毫无留恋地往前开,转眼便融进前方的十字路口,消失在拐角处。

  “不报销就不报销嘛,怎么连句再见都不肯说了。”

  感怀世风日下的武田巡查摇了摇头,他将双手插进口袋里,顶着初冬的冷风,沿着人行道一路往里走。

  穿过大半个冷清的街区,高岸团地那块落了些橘红锈纹的牌匾出现在尽头。

  牌匾前方的空地上,停着辆老旧的白色面包车。

  一个矮小的身影弯下腰,正把一叠压平的废旧纸板往敞开的后备箱里装。

  接着,又把几个压扁的纸箱摞在一起,拿一截麻绳绕了两圈,双手攥紧绳头,用力往后一勒。

  武田恕己停下脚步,打量着那个背影。

  他认识这人,是他公寓附近那个垃圾处理站的管理员。

  老头的本名早就没多少人记得了,大家都按以前传下来的老叫法,管他叫松先生。

  “松先生,你这业务拓展得有点快啊。”武田恕己抽出双手,往面包车方向走去。“六丁目那边的废品都不够你收的?”

  他走到车尾,弯腰帮着老头把散落在地上的几个小纸箱踢拢在一块。接着,他弯腰拿起纸箱,一并塞进车厢深处。

  “大冬天还跑这么远,不怕给你这把老骨头吹散架啦?”

  老头听见这熟稔的搭话声,停下手上绑绳子的动作。他直起腰,双手在大衣下摆来回扑动几下,蹭去沾染的灰尘。

  看清来人是谁后,松先生咧开嘴,笑道:“老头子我也不想跑这么远啊,但架不住有人特意打电话过来,说她行动不便,非让我过来帮着收拾一下。”

  老头说着,从车厢里拖出一把有些陈旧的藤椅,拍了拍上面的扶手,显摆道:“喏,就这东西,里头还有件一样的。”

  武田恕己依言低下头,目光扫向那件被丢弃的旧家具。

  藤条编织的椅面有多处磨损塌陷的痕迹,显然是在某个屋子里用了不少年头的老物件了。

  椅面边缘较粗的竹藤架上,还分布着几道极浅的平行划痕。

  “松先生你还有上门的业务啊,怎么我之前丢垃圾的时候,不见你过来帮帮我?”

  男人将视线从划痕上移开,调侃一句:“怎么,住这的人是你相好啊?”

  “去去去,瞎说什么。我都得找人问路才能开到这地方来,跟她还能有什么关系?”

  老头顺手抓起最后一块木板,将之抛进车厢里。

  木板砸在车底的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拍了拍双手,抖落掌心上的尘屑。

  “我要早知道你小子要过来,我就坐在楼下抽烟等你了,拖着这些东西走路可累坏老头子了。”

  “那没办法,谁让松先生没打电话通知我呢?”

  说着,武田恕己随手从兜里摸出那盒七星,大拇指一顶,两根白色的滤嘴连着敞开的锡纸包装,一并递过去。

  “哪家人啊,我等会顺路的话帮松先生谢她两句。”

  “3栋的402室。”

  松先生顺手从纸盒里捻起一根,将其夹在耳朵上方。

  “那人脾气怪的很,我说这椅子明明还能坐,怎么就要扔了。她也不说话,板着张臭脸就把东西往外推,催我赶紧搬走。”

  老头摆了摆手,提醒道:“你可小心收着你那脾气,别被那种人投诉了。”

  “松先生提醒得有点晚啦。”武田恕己将烟盒收回兜里,跨过面包车旁边的一个小水坑,边说边往团地走。

  “我昨天在本厅,已经被她当面投诉过了。”

  松先生站在车旁,看着男人逐渐走远的背影,撇了撇嘴。

  他将车尾厢的两扇门用力合上,才绕到驾驶座门前,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辆碾过减速带,摇晃着驶离了这地方。

  ......

  这种昭和年代修建的老式团地,内部的建筑格局并不复杂。

  三栋修成火柴盒样式的楼体呈U字形排布,又按从左往右的顺序,依次划分为一到三栋。

  外墙的涂料因为风吹日晒,已经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层。

  武田恕己顺着楼梯往上爬,台阶上积着一层没扫干净的砂砾。

  他在3栋的402室门前停下脚步,这扇门看上去比周围邻居的都要凄惨。

  防盗门正中,原本该是猫眼的位置,被一块方形的黑色电工胶布严严实实地封死。

  暗绿色的门板上,还残留有大片被撕烂的纸膜。因清理得不彻底,边缘留有黏厚的胶水印,泛着恶心的黄色。

  白纸残迹的周围,还被人喷上了诸如“去死”、“滚出去”之类的红色漆印。

  劣质红漆顺着门板往下淌,干涸成一条条暗红的丑陋痕迹。

  武田恕己挑了个门上稍微干净点的位置,用力敲了敲:“你好,请问有人在吗。”

  男人耐着性子等了两分钟,又重新屈起手指,冲门板笃笃敲下。“我是刚刚那位松先生的朋友,他说有样东西落在这里,托我上来帮他拿回去。”

  少时,金属链条在卡槽里滑动的抽拉声响从门后传来。

  暗绿色的防盗门往里拉开,仅留下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冢原澄香打开门,见门外站着昨天那个讨人厌的警察,本就紧绷的脸皮瞬间垮下来。

  “怎么又是你,你们警视厅都已经把我放了,你还跑过来干什么?”

  她的手指紧紧扣住门框内侧,手背上青筋凸起,一副随时关门谢客的防备架势。

  “这不是听说冢原女士今早被宫崎参事官放了吗?所以我特意过来拜访一下。以防冢原女士睡过留置所之后,在家里不太适应。”

  武田恕己双手插兜,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算是我们警方传达关怀的一种方式。”

  “承蒙费心,我现在住的很好,不用你们警察作出这副假惺惺的样子。”

  老太婆肩膀跟着用力,作势便要把门关上。

  武田恕己反应比她快得多。

  男人的左脚向前猛地一抵,鞋尖恰好卡在门板下缘与水泥门槛的缝隙间。

  门板磕在皮鞋鞋面上,停住了合拢的趋势。

  “冢原女士,虽然您的留置解除了,但您现在仍然处于任意调查阶段。您还得随时接受并配合我们警视厅的问询工作。”

  说着,他伸出手,指了指门板上那层鲜红的油漆字。

  “另外,如果您觉得和我在门口作笔录没关系的话,还请继续保持您现在这份抗拒的态度。”

  男人盯着身前老太太的眼睛,继续往下施压道:

  “虽然我个人向来无所谓在哪里办公,但要是有些好事的邻居出来看热闹,您这门上的红漆,明天估计就得多出一道杀人犯的红漆了。”

  冢原澄香顺着他的手指指向的方向看去,她瞥了眼那些刺目的咒骂,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权衡再三过后,老太太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她将门板往里拉回少许,手指拨弄着,卸下卡槽里的防盗链,随后将铁门拉开一半。

  “进来吧,你这心机重的讨厌小鬼。”

  她转过身往里走,拖鞋在木地板上擦出拖沓的沙沙声。

  武田恕己侧身,勉强挤进堆满旧鞋盒的狭窄玄关,反手带上了门。

  这是他自案发之后,第一次走进这间402室。

  客厅的面积不大,随处乱放的纸箱和杂物让这地方显得尤为拥挤。

  落地窗的窗帘只拉开一半,将大半阳光挡在室外,让这屋子显得愈发昏沉。

  “你们这些警察真是恶心,明明已经把我放出来了,却还要在这里纠缠不清。”

  “难怪新闻上说你们这些警察,不过只是拿着国民钱财的税金小偷而已。”

  说罢,冢原澄香走到厨房区域的流理台前,伸手从上方的挂式橱柜里取下一个白底蓝花的瓷杯。

  她的右手提起摆在旁边的水壶,倾斜壶嘴,往瓷杯里头倒水。

  倒水时,原本还算稳当的手腕不自觉地震颤着。水流在半空中晃动,几滴热水洒在杯沿外侧,顺着不锈钢水槽往下滴落。

  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放下水壶,将一旁灶台上倒扣着的木质杯盖拿起,盖在瓷杯上方。

  “喝茶就免了。”武田恕己摆了摆手,并没有去接那杯茶水。“我怕冢原女士手一抖,一不小心又把花绿青加进去了。”

  “不喝就算了,谁愿意伺候你这种人?”

  被这警察拿话挤兑的冢原澄香也懒得跟他生气,她重新揭开木盖,将杯里的热水全部泼进水槽的下水口里。

  武田恕己顺着老太太的动作看过去,只见流理台下方的转角处,有一块长方形的地板明显比周围要浅上许多。

  地板边缘的缝隙处补得坑洼不平,接缝处还裸露着几根没打磨好的木茬,与周围平整的原配地板格格不入。

  “那地方是冢原女士自己找木头补的?”

  “去年十月份的时候,水管漏水,把地板给泡烂了。”

  冢原澄香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眼,原本的防备与厌恶,在顷刻间流作复杂又低落的情绪。“是大岛先生送件过来的时候,顺手帮我锯木头垫上的。”

  “冢原女士不打算请一个更专业点的修理工吗?”男人随口接上一句,问道:“日后可能会出现更严重的渗水损坏噢。”

  她转过头,声音不再像先前那么尖锐:“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做饭的人,那样的事情...无所谓了。”

  “这样啊。”武田恕己也就不再在这件事上纠缠,只是往前拉开一把餐椅坐下。

  “我今天过来是想请教冢原女士一件事情。”

  “为什么您会一口咬定,杀害大岛正宏的人,一定就是西村阳子太太呢?”

  冢原澄香身体一僵,她站在流理台旁,没有立刻回话。

  “根据我们在周边的走访记录来看,就算是大岛正宏那位同居的未婚妻,也具备作案的可能。”

  男人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但你好像打从一开始就非常笃定是西村阳子所为,这是为什么呢?”

  “这需要什么理由。”

  冢原澄香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攥成拳状,紧紧压在膝盖上。

  “那个西村阳子,成天把自己打扮成那种狐狸精的样子。除了她还能是谁?”

  “就凭她穿得比较前卫?”

  “这还不够吗?”

  被这个无厘头的回答噎住的男人抬起头,顺势转过视线,扫了眼这间屋子。

  客厅靠墙的地方摆着一个高大的旧电视柜,旁边靠着一组多层的书架。

  书架中下层堆着各种瓶瓶罐罐的杂物和发黄的旧报纸,最上面一层却空出一大块区域,被刻意清理得很干净。

  与之相邻的电视柜最上方同样没有放置什么东西,平坦的柜面上甚至还垫了一层软旧的棉毛巾。

  “大岛正宏是个欠下高利贷的赌徒。”

  武田恕己将视线从那些纸箱上收回,重新投向对面的老太太:“就不可能是他在外面得罪了催债的帮派,被人处理掉吗?”

  “你胡说。”

  听到赌徒这两个字,冢原澄香猛地抬起头,声调也不自觉拔高。

  “大岛先生是那么正直的好人,若不是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成天勾引他,他怎么可能走上这种不归路!”

  “勾引?”武田恕己挑起眉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冢原女士是见西村太太被拘留了,所以能没有顾虑地胡乱攀咬吗?”

  “我才没有乱说!就是昨天早上七点的时候,我亲眼在路边看到的!”

  老太太呼吸急促,眼底翻涌着愤怒的底色。

  “为了买些打折的日用品,我特意起得很早,结果就看见那个女人和大岛先生站在路边上,旁边还停着那个女人开的车子。”

  “大岛先生不知道对她说了什么,那个女人就开始大叫,最后还抄起车顶上的保温杯砸人的脑袋。”

  “如果不是那女人一直纠缠他,他一个每天勤恳送货的孩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武田恕己静静听着这番控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将疑点又抛出来。

  “光凭昨天早上的拉扯,冢原女士就能断定西村太太是在勾引他吗?这未免有些牵强了吧?”

  “我当然不是乱说。”冢原澄香抬起头,干瘪的嘴唇抿紧。“前几天晚上,我出门丢垃圾的时候,我正好撞见大岛先生和西村阳子在附近约会。”

  “他们两个靠得很近,看到我出现,大岛先生还要急忙塞一样东西给那个女人。如果不是背着家人偷情,他们怎么可能是那副心虚的反应?”

  “您为什么要在大晚上出门丢垃圾呢?”武田恕己换了个坐姿,问道:“您连两张藤椅都要求松先生上门,怎么会选择晚上丢垃圾呢?”

  “因为我就是故意的。”冢原澄香恨恨地说道:“我就是看见他们两个待在一起,才故意出门要吓退他们。”

  “吓退他们之后呢,您又是在哪里丢的垃圾?”

  “附近的垃圾处理站。”老太太脱口而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我年纪大了,从来不去特别远的地方,就怕自己走在路上忽然忘记怎么走回家。”

  “四丁目的垃圾站?”

  “四丁目的垃圾站。”

  武田恕己听完这个果断的回答,没有再接话,只是盯着对面的老太婆看了一会儿。

  随后,他站起身,双手将那把餐椅推回原位。

  “我明白了,感谢冢原女士今天的配合,之后如果有需要,我会再来拜访的。”

  旋即,男人转身走向玄关,推门离开了402室。

  他顺着楼梯一路往下走,思索着这两日得到的线索。

  直到走到高岸团地那块巨大的牌匾下方,他忽然停住脚步。

  意识到蹊跷的男人站在路边,伸出右手从内侧的口袋里掏出移动电话,在上面快速按下几个熟悉的按键。

  电话接通后,另一边传来川相真颇具活力的声音。

  “喂喂,前辈,怎么今天突然舍得打电话给我啦。是在本厅那边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真,帮我个忙。”

  武田恕己却顾不得叙旧,他举着电话,目光越过路面,汇入远方的车流中。

  “你现在立刻去一趟米花中央病院。”

  “帮我查一下冢原澄香的就诊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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