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鱼肚白还只是一抹极淡的虚影，黑夜依旧牢牢笼罩着青河。林渡握紧木桨，小船破开平静的水面，朝着河心那座巨大如墨的漩涡缓缓驶去，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退缩。

　　掌心的阴契烙印越来越烫，如同一块暖玉贴在皮肉之下，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着沉稳的力量，与腰间的守河骨牌形成一道紧密相连的共鸣。船板上裹好的乱骨安静躺着，没有一丝阴气外泄，仿佛在这片属于捞骨人的小船上，找到了久违的安宁。

　　越靠近河心，周遭的气息便越是森冷。

　　先前被金光安抚下去的阴冷，再次如同潮水般从水底往上蔓延，不是怨魂的执念，而是一种源自根源的、近乎死寂的寒意，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顺着船身缠上林渡的四肢，钻进他的骨缝之中。

　　河水也变得愈发漆黑。

　　不再是浑浊的墨色，而是一种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黑，即便林渡开启了夜眼，也只能看清身前数尺之内的景象，再往前，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连灵魂都能被一口吞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土腥与腐臭混合的气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甜，闻之让人心头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

　　林渡牙关微紧，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漩涡之下那道庞大的气息，正在缓缓苏醒。

　　不再是蛰伏，不再是隐忍，而是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愤怒，如同沉睡百年的凶兽，终于睁开了眼睛，死死锁定了驶入它领地的不速之客。阴契烙印传来一阵阵轻微的震颤，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迎战，与那道凶戾的气息隔空对峙。

　　“嗡——”

　　一声低沉的闷响，从水底深处传来。

　　不是声音，更像是水流被强行挤压、空间微微震动的波动，整座巨大的漩涡，开始缓缓转动。

　　没有咆哮，没有浪涌，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缓慢，黑水一圈圈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通往幽冥地府的入口，将周遭所有的光线、声音、气息，尽数吞噬其中。

　　小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朝着漩涡中心滑去。

　　林渡划动船桨的手臂，骤然感到一阵沉重，像是灌入了铅水，每一次发力都要耗费比平时数倍的力气。乌木船身微微发出轻响，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随时可能被漩涡撕碎。

　　“这就是……青河底的根源。”

　　林渡低声自语，目光平静地望向那片无尽黑暗。

　　养父一生守河，最怕的不是浮尸，不是乱骨，不是怨魂缠身，而是这漩涡之下的存在。老人临终前那句“河底有凶，代代镇之，不可除，只可守”，此刻终于在他心中有了清晰的答案。

　　这不是怨魂，不是精怪，不是鬼魅。

　　而是青河千年淤积的戾气本源。

　　是无数沉河者的怨念、枉死者的不甘、横死者的愤怒、被抛入河中的尸骨怨恨，层层叠叠、千年万年凝聚而成的凶戾之气。它无魂无智，却有最原始的本能——吞噬阳气，惊扰乱骨，掀起大水，祸乱两岸。

　　林家世代捞骨人，便是为了镇压它而生。

　　捞一具骨，便减一分怨；渡一魂，便消一分戾；守一夜河，便保一方安。养父耗尽一生阳气，便是在不断削弱它、镇压它，直到油尽灯枯，也未能将其彻底化解，只能将这份使命，传给下一代。

　　林渡深吸一口气，左手再次按在腰间的骨牌之上。

　　血脉之力顺着烙印涌入骨牌，原本温润的骨牌，瞬间散发出一层柔和却坚定的金光，笼罩住整艘小船。金光如同坚固的屏障，将周遭刺骨的寒意与凶戾之气尽数挡在外面，小船受压的轻响渐渐平息，被漩涡牵引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可这仅仅是暂时的。

　　漩涡之下的戾气本源，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强大。

　　金光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黯淡，骨牌的温度在一点点降低，林渡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阳气，正在被飞速消耗，如同烛火在狂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他毕竟刚刚觉醒阴契烙印，修为浅薄，力量微弱，与这千年戾气相比，如同萤火与皓月。

　　“不能退。”

　　林渡眼神一凝，手臂发力，木桨狠狠刺入黑水之中，强行稳住小船的身形。他双脚稳稳站在船板上，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死死盯着漩涡最深处的黑暗，左手掌心的烙印猛地一亮，将自身所有的血脉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守河骨牌之中。

　　“林家世代守河，不是为了战胜你，而是为了渡尽这些因你而沉的骨，安这些因你而怨的魂。”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在黑暗中静静回荡，“你若安，青河便安；你若乱，我便渡尽万骨，以骨为契，以魂为印，生生世世镇你于此。”

　　话音落下。

　　漩涡猛地一滞！

　　水底传来一声更加剧烈的震颤，像是戾气本源被激怒，一股漆黑如墨的戾气，如同喷发的火山，从漩涡中心冲天而起！

　　黑气遮天蔽日，瞬间将那一抹微弱的鱼肚白彻底掩盖，天地间再次陷入绝对的黑暗。黑气之中，夹杂着无数凄厉的哭喊、嘶吼、诅咒，全是千年沉河者的残响，刺耳至极，震得林渡耳膜生疼，脑海一阵眩晕。

　　金光屏障剧烈晃动，光芒飞速黯淡！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从金光屏障上传来。

　　一道裂痕，缓缓蔓延开来。

　　林渡脸色微微一白，嘴角再次溢出一丝鲜血。阳气消耗过度，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握桨的手微微颤抖，小船再次被漩涡强力牵引，朝着那无底黑洞飞速滑去。

　　一丈，五尺，三尺……

　　小船距离漩涡中心，越来越近。

　　只要再被拖入半丈，船毁人亡，万骨沉河，他将成为林家第一个死在戾气本源手中的捞骨人，青河两岸的村民，也将迎来真正的灭顶之灾。

　　冰冷的河水，开始顺着船舷溅入船中。

　　每一滴落在船板上，都留下一道漆黑的印记，散发出刺鼻的腥气；每一滴落在林渡的手上，都如同被烈火灼烧，留下一个刺痛的黑斑。

　　水寒刺骨，远胜寒冰。

　　这不是普通的河水，是戾气浸染的黄泉之水，沾之伤阳，触之伤魂。

　　林渡的身体，在一点点僵硬，四肢在一点点冰冷，生命力如同流水般飞速流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力量在消散，就连掌心的阴契烙印，都开始变得微弱，光芒黯淡。

　　难道，他就要止步于此了吗？

　　刚立誓言，刚承使命，刚捞起第一船乱骨，就要连同这些等待安息的尸骨，一起沉入这无底深渊，永远成为戾气本源的养料？

　　不甘心。

　　他死不足惜，可船板上的这些乱骨，等了百年、千年，才等到一个捞骨人，它们不该再次沉沦，不该永远困在这黑水之中，不得安息。

　　养父一生坚守，林家世代传承，不该断在他的手里。

　　青河两岸的村民，还在等着他平安回去，等着洪水退去，等着河水重归安稳。

　　林渡猛地咬紧牙关，舌尖再次咬出腥甜，剧痛让他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意识。他抬起微微颤抖的左手，将掌心那道快要熄灭的阴契烙印，狠狠按在自己的眉心之上。

　　“以我林渡之魂，引阴契之印，借守河骨牌之力，开——渡阴眼！”

　　一声低喝，响彻黑暗！

　　刹那间！

　　他的双眼猛地爆发出两道刺目的金光，穿透无尽黑气，穿透漆黑河水，直直照进漩涡最深处的戾气本源之中！

　　这是捞骨人血脉深处的天赋——渡阴眼。

　　以魂为火，以印为引，以骨牌为媒，暂时看破虚妄，直视戾气根源，虽会损耗寿元，却能在绝境之中，爆发出镇压一切阴邪的力量。

　　金光所过之处，黑气飞速消散，凄厉的残响戛然而止，疯狂转动的漩涡骤然停滞，飞溅的黄泉之水瞬间凝固，而后如同雨点般落回河面。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渡的双眼，死死盯着漩涡之下。

　　他看见了。

　　看见了戾气本源最核心的地方，没有庞然大物，没有凶神恶煞，只有一具通体漆黑、被无数怨气缠绕的龙骨。

　　龙骨半截埋在淤泥之中，半截露在外面，断裂成数段，上面刻着与他掌心、骨牌一模一样的“渡”字纹路，早已黯淡无光，布满裂痕。

　　原来，这才是青河真正的秘密。

　　原来，林家世代守护的，不是一条河，不是一堆骨，而是一具镇压戾气的上古龙骨。

　　戾气本源因龙骨断裂而生，因龙骨受损而狂，因龙骨之力被消耗而弱。

　　养父一生捞骨渡怨，便是在不断为龙骨补充力量，镇压戾气。

　　而他，作为林家新一代捞骨人，唯一的使命，便是续龙骨，安万骨，镇戾气，守青河。

　　林渡的心中，豁然开朗。

　　所有的迷茫，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未知，在这一刻尽数解开。

　　他不再畏惧，不再慌乱，不再无力。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天空，望向即将到来的黎明，眼中金光璀璨，意志如钢。

　　“乌舟入黑，我便以舟为灯；水寒刺骨，我便以血为暖；戾气滔天，我便以骨为镇。”

　　“林家捞骨人，在此立誓——”

　　“骨不捞尽，我不回头；河不安宁，我不离去；魂不渡完，我不瞑目！”

　　誓言响彻，天地共鸣。

　　掌心烙印重燃金光，腰间骨牌光芒大盛，船板上的万千乱骨齐齐轻颤，散发出淡淡的白光，汇入龙骨之上。

　　断裂的龙骨，微微亮起一丝微光。

　　停滞的漩涡，开始缓缓逆转。

　　刺骨的寒意，一点点消散。

　　黑暗，终于开始褪去。

　　林渡握紧木桨，再次划动。

　　小船迎着漩涡，迎着黑暗，迎着无尽戾气，缓缓驶入那片最深处的光明之中。

　　乌舟入黑，终有归时；

　　水寒刺骨，终有暖日；

　　万骨沉河，终有渡日。

　　青河的黎明，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