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打定主意,有机会就要将王营和管承一起祭天,季雍的心态平和了不少,反过来开始为王营的建议查漏补缺。
“届时我便以慰劳的名义,带上酒水、食材和厨子去犒劳他们。”季雍说道,“确认人数和位置后,我想办法让人通知你。”
随即,季雍又从外面喊来一个管事,命他去准备酒水、食材和庖厨,并特意叮嘱,酒水要多备,食材只备五、六百人的分量就可以了。
座上的王营不由得诧异,以至于对季雍有些刮目相看:‘居然这么快就调整过来了,浑然无有以前斤斤计较之态,这季德渊气度见长啊。’
而且王营此番的目的已经达成,所以也就放低姿态恭维了季雍几句。
季雍也举杯回敬。
二人你来我往,似其乐融融的时候,王营的那个心腹也从海边回来了。
心腹走进堂内,刚欲与王营耳语,便被王营阻止了。
为了展示气度和诚意,王营故作大方道:“嗳,我与德渊兄已起誓,此次要精诚合作,所以这里没有外人,不必遮掩,直接说出来就好。”
心腹会意,遂大声说道:“船上的兄弟说,厥水应在乳山左侧的湾浦,但是那里他很少去,又离乡多年,地势水道什么的早就不记得了,所以为了赶路,属下就没有把他带过来。”
手下人拉胯,让王营觉得有些没有面子,但是情况如此,也只能颔首表示知道了。
季雍却毫不在意地说道:“无妨,能知道大致的方位就可以了,我既然要去亲自探查,自然会摸清大致的情况。”
接着,季雍看向王营,说道:“魁首,事不宜迟,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我们就分头行动吧。”
王营点头道:“德渊兄此言是正理,兵贵神速,正该速速出发。”
“我那些船只就先交给德渊兄处置了。”
季雍点点头,命人撤掉宴席,带着王营来到堂外,喊来一人,而后对王营说道:“魁首如此大气,在下也不能小气。”
“从昌阳至乳山,约莫百里,我早就拨了两千部曲,令其提前出发,如今就在半途中驻扎,一来节约时间,二来也是等待魁首的陆路人马并将其拦住,省得其直接拐来昌阳,耽误时间。”
“这些人就暂时交给魁首统率了。”
说着,季雍又看向刚才唤来的心腹:“待会儿我书信一封,你带去交给部曲统领,此次行军全听王魁首调遣。”
心腹拱手领命。
王营喜不自胜,也拱手说道:“德渊兄思虑周全。”
季雍请王营稍待,他命人拿来纸笔,便带着心腹回到堂内写信,做交代。
王营在堂外心中却盘算着,突袭的时候,要不要让季氏的部曲打头阵。
只是略微思索,王营便在心中否决了这个想法,倒不是他心善或者遵守盟约。
王营是担心,若是此次突袭,季氏部曲受损严重,之后对付管承的时候,季雍会不尽力。
‘而且。’王营向堂内瞥了一眼,‘季德渊应该会特意交代,如果我故意坑害,让季氏的部曲独自去攻坚涉险,便拒不执行。’
另一边,堂内,季雍确实如王营所想,对心腹有所交代,但是与他想的略微有所不同。
季雍写完信后,又交给心腹一件信物作为证明,而后小心看了眼堂外,才对着心腹低声叮嘱道:“告诉部曲督,可以听从王营的调遣,但是不能将部曲交给他。”
“另外,若是察觉到王营故意坑害你们···”说到这里,季雍竟就这么停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在席位上犹豫了许久。
心腹见家主陷入犹疑,却只是将信和信物贴身收好,而后在一旁垂首等待。
在季氏,这样重大的事情,一向只有方管事能插上话,其他人,即便是季氏的族老,也没有多少话语权。
故而即便是心腹,亦不能、也不敢多言。
直到王营在外间等得不耐烦,出声催促,季雍才惊醒过来,继而下定决心,对心腹说道:“只要不是故意让你们去送死,就暂且应承下来,等事后,我再寻机与王营计较。”
心腹当即拱手领命,并低声应下:“诺。”
而后,季雍便带着心腹走出堂内,一出来就对王营拱手致歉:“不好意思,让王魁首久等了。”
而后,又推脱遮掩道:“往日部曲的大小事情都是方伯负责,如今方伯在东牟养病,在下如今亲自去做安排,一时间竟自觉处处皆有疏漏,所以在堂内耽误了许久,还请王魁首勿怪。”
‘你觉得我会信?’王营在心中暗骂,但是不久才立誓要精诚合作,现在也不好当面揭穿季雍,不然除了让其面上难看一些外,没有半点好处。
王营只能压下不爽,似有若无地嘲讽道:“无妨,既然已经出来了,那应该已经交代安排好了,现在可以出发了吧?”
‘交代’、‘安排’两个词,王营咬的特别重。
季雍恍若未听出王营话语中的讽刺,面不改色道:“自然,还请魁首小心。”
“哼。”王营冷哼一声,但也拱手说道,“德渊兄也保重。”而后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走之前却也给季雍留下了一个心腹,方便季雍指挥他麾下的船只。
季雍的心腹也站出来向季雍拱手辞行,得到季雍的示意后,便匆匆追了上去。
送走王营后,季雍也行动起来,叫来管事,得知酒水、食材、庖厨都准备好后,便随着运输车队来到海边。
季氏的船只和王营带来的船只加起来有二三十艘,目标太多太大,自然不能一下全带过去。
而且王营麾下的船只,虽然多有改造加固,更适合作战,但也因此显得匪气太重,所以季雍只从自家船队中挑了五艘船,作为前队,装运酒水食材等物资,余下的二十多艘船只则作为后队。
对于季雍带来了酒水食材却不招待他们,王营船上留守的贼寇感到不满,纷纷鼓噪起来。
所幸王营派来的心腹将他们弹压下去了,季雍也许诺之后定会好好款待他们。
虽然处理好了这次的事情,但是季雍仍觉得心累,也更怀念方管家了。
这些琐事以前都是方管家来处理的,哪用得着他亲自上手,可如今也只能强忍不耐顶上去了。
考虑到,季氏的管事没有海上作战的经验,王营手下的贼寇又凶狡难制,季雍一番挣扎后,最终还是决定将后队船只交由王营心腹统领。
季雍警告道:“此次行动,我与你家魁首共同立誓要精诚合作,尔若敢趁机做什么坑害之事,致使你我两家出现间隙,不仅是我,就连你家魁首也饶不了你。”
对于季雍竟然让他统领大部分船只,王营心腹只觉又惊又喜,听季雍说完后,连忙赌咒发誓,声称一定尽心竭力,绝不破坏两家大局。
季雍略微放下心来,而后与其交代,两队船只前后要相隔二十里,并各带小船若干,还特意将王营那位来自乳山附近的手下调到身边。
随后,季雍便带着前队的五艘船只先行出发了。
行至乳山东边的岬角时,季雍问王营的那个手下:“这里是什么地方?离乳山还有多远?”
那人答道:“这里本没有什么名目,渔家多以海隅相称。”
“过了这处海隅,转个弯就能看到乳山,约莫驶个二三十里就能抵达那处湾浦。”
“本没有名目,也就是说现在有名目了?”季雍追问道,这处地方一日可达,似是个好去处,之后季氏说不得也要往这边发展一下,寻个地方建一建坞堡。
那人忙道:“此地本有两座黑色与黄色的巨大礁石,私下被称为‘黄岩’和‘黑岩’,后来听说有道人方士路过这里,称此地为‘古龙口’,那两处礁石也被称为‘黑龙角’和‘黄龙角’。”
“龙口过了这处海隅就能看到。听闻那方士还说‘若非口内水深不足、腹地有限,便是藏风聚气、纳福迎祥的宝地’。”
季雍点点头,而后吩咐了一句:“留条小船在这里,让后船在这里等我传信。”
自有带来的精明管事去将季雍的吩咐落实。
而后船队继续前进,待转过岬角来到龙口后,季雍赞叹道:“不愧是古龙口,当真是名副其实。”
而后又不禁感慨:“吾居东莱多年,竟然不知道家乡附近还有这等形胜之地。”在此地附近建邬堡的想法也更加坚定了。
路过龙口外的一处较大的海岛时,季雍笑道:“此处岂非龙牙乎?”左右纷纷附和。
只是季雍没有注意到,在那座他称之为龙牙的岛屿的背面,有一艘小船,这正是关羽派出的斥候船。而在之前他们路过的‘黄龙角’边上,也有趴着的斥候在观察他们。
这是一处暗哨,而在乳山浦入口处,也有两艘充当明哨的走舸。
这两艘船见有船队驶来,一者退入浦内,一者上前问话。
得知是昌阳季氏家主带了酒肉前来慰问管统和他们这些随从守卫,所以人都高兴起来。
不过走舸上的护卫虽然兴奋,但是却没有立刻放船队过去,反而请季雍稍待,而后便退了回去,让另一艘走舸进入浦内汇报,其则继续执行放哨的任务。
季雍见状,面色凝重,心中将护卫首领的威胁又提高了一层。
很快,管统就乘船出现在浦口,亲自来迎接季雍。
离得老远,管统便高喊道:“德渊兄,几日不见甚是想念,别来无恙啊。”
季雍亦高声回话与之寒暄。
待两船靠近后,管统问道:“德渊兄此来,想必是已经做好决定了,不知是否应允?”
季雍说道:“此事大致算是敲定了,但是却有些波折,具体情况,还请容我到岸上再与伯承贤弟细说。”
“好好。”管统连连点头,“德渊兄请随我来。”而后便命辑濯令将船只转向,引季雍的船队进入乳山浦。
进入湾浦内的岔道后,季雍注意到,管统确实直接转向了左侧。
季雍特意让人调整了航向,使船只贴着右侧入口驶过,期间仔细观察了湾内的情况,没有发现任何船只,便不再关注。
在左侧湾浦上岸后,季雍发现太史慈装扮的护卫就在岸边等待,遂暗松了一口气,主要人物都在,接下来就是确认总共有多少人了。
季雍甫一上岸,管统便佯作迫不及待地上来追问:“德渊兄,你方才说此事成了,却又言有波折,到底是何意?”
季雍将管统拉到一旁,故作无奈道:“伯承贤弟想必也知道,涉及坞堡这种家族基业的大事,在下虽为家主,但是也不能自作主张,需与族老商议。”
管统点头,而后继续来问:“商议的结果如何?”
季雍苦笑道:“一千金的财货,若是能得到,我季氏必然能迎来前所未有的兴旺。”
“只是季氏虽在昌阳独占鳌头,但是昌阳到底是边疆之地,季氏也不过是边疆土豪,算不得什么世家。”
这番话,季雍说得是真心实意,所以管统哪怕知道季雍心存不良,也没看出半点异样,甚至觉得季雍的行为虽然不法,但是也能理解。
太史慈却只觉此人欲壑难填,如今天下大乱,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季氏在昌阳称王称霸还尤不知足,勾结贼匪祸乱一方,实在该杀。
而说出这一番话后,季雍对管承那一千金也愈发渴望了,只见他继续说道:“季氏多年积累却也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坞堡。”
“大的那个坞堡是季氏族地,占地二十亩,是经过了几代人的多次扩建,方有的规模。不瞒伯承贤弟,不仅族老,在下亦舍不得将其让出。”
“而另一座小坞堡,却只有三、四亩大小···”
管统一听,不等季雍说完就连连摇头:“不成不成,这太小了。”
季雍亦附和道:“是啊,在下也知这个坞堡太小了。”
“伯承贤弟那族弟可是在东海纵横的豪杰,如今愿意出一千金来买,便已是极大的诚意。季氏若是拿这个坞堡来糊弄,岂不是自讨苦吃?”
“所以我与族老商议后,便决定秋收后,发动季氏举族之力,将这座坞堡扩建成十亩大小。”
“十亩大小,倒也可以了。”管统点头道,但他知道不能这么容易松口,遂作犹豫状,“但是秋收后才扩建,那最早也要到来年春天才能建好了。”
“我那族弟不一定能等这么久。”
季雍立刻劝道:“伯承贤弟,黄县等地虽然繁华,但是世家豪强也不少,且官府仍在,他们怎么会轻易让你那族弟上岸扎根落脚?”
“昌阳虽然不如黄县等地繁华,但是无有世家压制,且县中官吏早亡,更好操作。”
“而且,伯承贤弟可知,我那一处坞堡在何处?”
管统顺着季雍的话问道:“在何处?”
季雍说道:“那里原是莱子所筑不夜城,前汉时置不夜县,本朝初年被并入昌阳县,后来便逐渐荒废了。”
“若能以那里为根基发展起来,便能有一县之地,届时贤弟那族弟便可一跃而成为一县之主,甚至日后凭此跃升成世家,也未尝没有可能,起码要比我季氏快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