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科幻空间 武神重生,你让我开机甲?

第52章 寂寞星辰

  李瑜没有立刻返回宿舍,也没有走向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此刻必然人满为患、弥漫着伤痛与疲惫气息的医疗部。他像一艘在狂涛骇浪中失去了所有动力、舵与锚,只能被最深处的暗流与余波推动着的小艇,被胸中那股沉重到几乎要将他压垮、搅拌、撕裂的复杂情绪——混合着指挥官的问责、自承、托付与最后那近乎破碎的脆弱;混合着对自身“犹豫”与“被动”的深切愧疚与反思;混合着对“鱼肠”与“幽灵”那永恒沉寂的悲怆;混合着兄长、政委、战友们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与伤痛——推动着,独自一人,走向了通往中央观景长廊附近的一条、少有人使用的僻静连接桥。

  这里没有舷窗,看不到壮丽或残酷的星空。只有柔和但冰冷、仿佛永远没有温度的嵌入式壁灯,均匀地洒在光滑、坚硬、泛着金属冷光的合金墙壁上。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在这里被放大,显得格外空旷、寂寥,如同某个被遗忘的、巨兽体内的消化道。他需要一点空间。一点能让他暂时脱离人群、脱离目光、脱离那无处不在的沉重责任与情感交织的、绝对孤独的空间。用来消化刚刚会议上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淹没的一切;用来整理心中那沉甸甸的、如同混杂了铁砂、玻璃碎片与未燃尽灰烬的、不断翻滚搅动的复杂心绪。

  他背靠着身后那冰冷坚硬、毫无温度的金属墙壁,身体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直到臀部接触到同样冰凉的地板。他将额头深深地、用力地抵在并拢的膝盖上,双臂环抱住小腿,形成一个自我封闭、仿佛要隔绝外界一切的、脆弱的防御姿态。顾临渊那嘶哑却字字锥心的话语,“幽灵”那决绝融入黑暗、再无归途的背影,林静政委苍白如纸、却依然挺直的侧脸,兄长李瑾沉默下掩藏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隐痛,还有他自己那些在战斗中、在抉择时、在电光火石间被指挥官冷酷点破的、名为“谨慎”实为“犹豫”、名为“守护”却流于“被动”的瞬间……所有破碎的画面、尖锐的声音、冰冷的数据、灼热的情感、沉重的呼吸、乃至灵魂层面的震颤,都如同失去了控制的全息信息风暴,在他紧闭双眼的黑暗中、在他轰鸣的耳道里、在他灼痛的胸腔内,疯狂地翻滚、冲撞、嘶吼、湮灭、又再次聚合。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已过去了一个世纪。

  一阵极轻的、却带着一种奇特韵律和稳定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这寂静的连接桥上响起。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仿佛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却又透着一股与周围冰冷环境格格不入的、属于“人”的、无法完全掩饰的沉重。

  脚步声,在距离李瑜不远处,停住了。

  李瑜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想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片由膝盖和手臂构筑的、短暂而虚假的安宁里。

  然而,那脚步声的主人,似乎也没有催促或离开的意思。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空气中,除了循环系统的低鸣,又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另一个人存在的、带着同样沉重疲惫的气息。

  最终,李瑜缓缓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锈般,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是星辰博士。

  她没有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略显随性却专业感十足的白大褂。此刻,她只穿了一套样式简单、没有任何装饰的深蓝色便服,布料柔软,却显得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更加单薄、甚至有些伶仃。平日里总是带着微卷、打理得随意却富有生气的栗色头发,此刻只是松松地、甚至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苍白的脸颊旁。脸上那副似乎从未离开过的、流转着数据光芒的无框智能眼镜,不见了。这让她那张总是带着灵动探究神情的脸,彻底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暴露出了那些被她平日用眼镜和笑容巧妙掩饰的东西——

  她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仿佛长久未曾见过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圈周围红肿得厉害,甚至能看到皮下细微的、破裂的毛细血管。眼底,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熬夜与心力交瘁留下的、触目惊心的血丝。那双向来灵动狡黠、仿佛能洞悉一切生命奥秘的灰蓝色眼眸,此刻,没有了任何光彩,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殆尽的疲惫,以及那疲惫之下,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虚无的空洞。

  那空洞,并非茫然。更像是一座内部早已被某种巨大力量彻底掏空、焚毁、只剩下摇摇欲坠的脆弱外壳的建筑,空洞之下,仿佛隐藏着随时可能因一阵微风、一句低语,就彻底崩塌、化为齑粉的、巨大到无法承载的悲伤。

  她就那样站得很直,站在距离李瑜几步远的地方,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冰冷的墙壁。她的手里,紧紧地、甚至指节都有些发白地,攥着一个东西——一个薄薄的、边角已经磨损卷曲、显然使用了很久的、老式的纸质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某种深色的硬卡纸,颜色已经暗淡,似乎被摩挲、翻看过无数次,表面甚至泛着一层温润的、属于时光和无数次触碰留下的、油润的光泽。

  “博士?”李瑜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沙哑和惊讶,低声唤道,同时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星辰博士此刻的状态,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坐着吧。”星辰的声音响起了。很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积满灰尘的古老琴键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回响。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期未开口或过度使用后的干涩。最重要的是,没有了往常那种总是微微上扬、带着三分戏谑、三分探究、三分不容置疑的语调。只剩下一种平铺直叙的、剥离了所有情绪修饰的、疲惫到极致的平静。

  她没有看李瑜,只是顺着旁边冰冷的金属墙壁,也缓缓地、带着一种与李瑜相似的、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迟滞,在李瑜旁边、隔着一小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坐了下来。背脊同样靠着墙壁,双腿屈起,将那本老旧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易碎的圣物般,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她依旧没有看李瑜,只是低着头,目光空洞地落在笔记本那磨损的封面上。然后,她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开始无意识地、极其轻柔、缓慢地,摩挲着封面边缘一处颜色格外深、仿佛被无数次翻开合拢、指甲按压过的痕迹。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个随时会惊醒的、易碎的梦,又像是在反复确认、感受着某种早已烙印在指尖、却依旧需要触摸才能确信存在的、早已逝去的温度。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孤独不同,是一种共享的、沉重的、仿佛有千言万语却被无形的巨石压住、无法吐露出口的、近乎窒息的寂静。只有通风系统那恒常不变的、低沉的嗡嗡声,如同背景噪音,填充着这过于空旷、也过于沉重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语、却能清晰感知的、名为“失去”与“伤痛”的、冰冷的共鸣。

  “我和他……”星辰终于再次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很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她没有说名字,但李瑜的心脏,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猛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一股冰冷的预感,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脊椎。

  “‘幽灵’,”星辰清晰地吐出了那个代号,声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可怕的平静,“我们……是在同一个‘培养皿’里长大的。”

  李瑜猛地抬起头,看向星辰的侧脸。她依旧低着头,侧脸在昏暗壁灯的映照下,线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虚幻的、仿佛在嘲笑着什么荒谬现实的弧度。

  “不是比喻,”她补充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而冰冷的科研项目报告,“就是字面意思。”

  “‘南天门’计划最早期,为了寻找能与最高端、最复杂、对驾驶员要求也最苛刻的原型机甲——比如‘龙渊’,比如……‘鱼肠’——达成深度、稳定、甚至超越理论极限的神经与灵魂共鸣的驾驶员,启动了一些……不那么光彩、甚至可以说,是行走在伦理与人性边缘的、绝密项目。”星辰的指尖,在笔记本封面上那个被摩挲得发亮的痕迹处,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们,”她缓缓地,说出了那个词,仿佛在品尝着其中蕴含的、冰冷的铁锈与血腥味,“就是其中之一。项目代号:‘子夜’。”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钉入李瑜的耳膜:

  “从全球范围内,因战争、灾难、各种原因失去父母、流离失所的战乱孤儿院、收容机构中……筛选出在特定神经反应、基础体能、精神力阈值等方面表现出‘异常潜质’的幼儿。六岁,或者……更小。”

  “然后,集中起来。进行……非人的、系统性的、以淘汰和筛选为目的的……‘培训’。”她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比哭还难看。

  “体能、极限反应、抗压、神经耐受、药物适应性、疼痛阈值、乃至……对孤独、恐惧、剥夺等负面情绪的绝对抵御与转化能力……”她平静地列举着,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淘汰率……很高。高到……大多数孩子,连一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来得及拥有,就悄无声息地、彻底地,消失在冰冷的数据记录、失败的实验报告、或者……直接是死亡通知单里。”

  她的指尖,终于,在笔记本的封面某处,彻底停住了。那里,似乎小心翼翼地夹着什么东西,露出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纸质的边角。

  “到最后……”星辰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被听觉捕捉的、细微的颤抖,仿佛平静冰面下,第一道无法抑制的裂痕,“整个‘子夜’计划庞大而残酷的筛选机器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和他。”

  她顿了顿,仿佛说出那个事实本身,就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我们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代号。我是……‘星火’。他是……‘影噬’。”

  轰。

  李瑜感到自己的喉咙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紧,发干,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中,试图去想象那会是怎样的“童年”,怎样的“培训”,怎样的“淘汰”……但所有想象的画面,都在接触到星辰博士那空洞而平静的叙述时,瞬间冻结、粉碎,化为更加深沉的、刺骨的寒意。那寒意,比宇宙深空的绝对零度,更加冰冷、绝望。

  “我们……相依为命。”星辰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变成了气音,那丝颤抖却更加明显,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不甘熄灭的火苗,“在那些……看不到尽头的、只有冰冷器械、刺目灯光、剧痛、药物带来的幻觉、以及深入骨髓的孤独的、仿佛永夜的‘训练’里……只有彼此……是真实的。是温暖的。哪怕那温暖,微弱得就像下一秒就会熄灭的火星。”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细微的震颤:

  “我们约定……要一起活下去。要一起,走出那个地方。走到有阳光、有名字、有……未来的地方去。”

  “后来呢?”李瑜忍不住,用干涩到极点、几乎不像是自己发出的声音,轻声问道。他怕声音太大,会惊碎眼前这个仿佛由最脆弱琉璃拼凑而成的、正在讲述着残酷过往的女子。

  “后来……”星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连接桥上方那纵横交错、冰冷坚硬的金属管线和通风管道,仿佛她的目光能穿透这层层叠叠的钢铁壁垒,看到某个遥远、冰冷、却又决定了他们一生轨迹的、被称为‘后来’的瞬间。

  “后来,他们发现……我在生命科学、神经灵魂学、以及……某种他们称之为‘非标准感知’的领域,有……异常的天赋。”她的语气,重新带上了一丝自嘲,那自嘲里,浸透了冰冷的苦涩,“我能……‘感受’到数据图表之外的东西。机甲的‘疲劳’,驾驶员神经链接的‘暗伤’,能量回路中细微的‘淤塞’,甚至……驾驶员与机甲之间,那些微弱到仪器无法捕捉的、属于‘灵魂’层面的……共鸣与伤痕。”

  她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虚幻而冰冷:

  “于是,我被从驾驶员候选名单中,强行剥离出来。送去接受另一套……更‘高级’、也更‘隐蔽’的‘培养’——成为学者,成为医生,成为研究者。用我的‘天赋’,去服务‘南天门’,去优化驾驶员,去……解析‘信’与‘共鸣’的奥秘。”

  “而‘影噬’……”她停顿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到李瑜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他通过了……所有的、最终极的测试。成为了……‘鱼肠’这台机甲,唯一、也是最后的候选。他的代号,也从‘影噬’,变成了……‘幽灵’。”她缓缓地,说出了那个如今已镌刻在阵亡名单最顶端、带着无尽悲壮与永恒沉寂的代号。

  “他们说……”星辰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可怕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平静,仿佛在转述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决定,“这是为了最大化利用资源。一个顶级的、足以驾驶‘鱼肠’的刺客驾驶员,和一个可能为人类开辟全新战地医学与神经工程领域的科学家……比两个‘可能’优秀的驾驶员,更有价值。”

  “我们甚至……没有正式告别的机会。”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膝盖上那本旧笔记本,指尖再次,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个夹着东西的边角,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

  “我被带走那天……他只来得及,把这个,”她轻轻拍了拍笔记本那磨损的封面,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最后的飘落,

  “塞给我。”

  “里面……是他自己瞎画的、谁也看不懂的暗号和图。他说……”星辰的声音,终于,再也无法维持那可怕的平静,带上了一丝清晰可闻的、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泣血的心里,硬生生抠出来:

  “等以后……我们都能自由了……他再……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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