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5碎片带的遭遇战报告，连同“鬣狗王”机甲那惊鸿一瞥的、带着不稳定暗紫色尾焰的推进器数据片段，被赵磐亲自封存，以最高优先级送往“南天门”指挥中枢。

　　就在情报分析部门的技术官僚们，试图从寥寥数秒的模糊数据和“基石”小队语焉不详的战斗描述中，艰难剥离一丝有价值线索时——

　　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近乎荒诞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水中的石子，在指挥网络的特定层级激起了层层波澜。

　　那个狡猾、凶悍、在“基石”小队围攻下仍能金蝉脱壳的“鬣狗王”，竟然主动向距离其最后消失坐标最近、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三级自动化边防哨所，发送了一段断续、但意义明确的加密投降信号。

　　信号内容简单直接：请求接洽，有条件投降，愿以情报换取特赦。

　　四十八小时后，就在“南天门”方面还在研判这是否是某种诡计或陷阱时，一艘外壳布满撞击和灼烧痕迹、多处管线裸露、几乎处于结构解体边缘的老旧“信天翁”级通用逃生舱，在预设的引导频率下，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哨所预设的捕捉网有效范围内。

　　舱内唯一乘员，正是“鬣狗王”本人。

　　被捕者自称王猛。

　　经快速基因与虹膜比对，确认其为前地球联合防卫军“游骑兵”特种机动部队王牌机师。档案记录中曾获得过三枚“铜星”战斗勋章。然而，同样记录显示，他在七年前的一次边境冲突中，因“公然违抗上级明确的、为避免扩大冲突而下达的撤退命令”，强行突入交火区，救出了一艘被流弹波及的民用科考船的部分船员。

　　行动本身成功了，但导致了原定任务失败，并引发了一系列外交与军事上的麻烦。最终，王猛被军事法庭以“严重违抗军令”、“危害军事行动”等罪名判处不名誉开除，军衔、荣誉一并剥夺。

　　此后，此人便从官方记录中消失，辗转流落于各个边缘星域和法外之地。结合近期“鬣狗王”在海盗活动中的名声，这条线索算是接上了。

　　在初步审讯中，王猛表现得异常配合，甚至有些过分“坦诚”。

　　他声称，自己当年被开除后心灰意冷，对所谓的“体制”和“大局”彻底失望，为了生存，才不得已走上了劫掠之路。但他强调，自己“盗亦有道”，劫掠只为求财和物资，从未主动杀伤过被劫船只的无抵抗成员（这一点，情报部门调阅了部分有记录的、疑似“鬣狗王”团伙所为的劫案报告，结合幸存者证词，发现虽然过程凶险，但确实没有明确证据表明其直接下令屠杀船员，多以胁迫、破坏引擎、洗劫货仓为主，这与其他一些臭名昭著的海盗团伙迥异）。

　　他反复表示，在碎片带与“基石”小队交手后，他意识到“单打独斗”和“在夹缝里求存”的时代已经过去，在硅基生命的威胁和“南天门”日益收紧的打击下，像他这样的“孤狼”已无出路。

　　他愿意交出自己掌握的所有关于边缘星域海盗网络节点、地下黑市渠道、特别是某些敏感科技（包括他机甲上那套不稳定推进器）流通途径的情报，甚至包括他对其技术来源的一些“危险猜测”，以换取“南天门”的特赦，和一个“重新为人类效力、死在正面战场而非内斗中”的机会。

　　这个烫手山芋，连同王猛那份真假难辨、却又在某些细节上经得起推敲的供词，被以最快速度、最高安保等级，押送回了“南天门”。

　　如何处置王猛，立即成了摆在决策层面前的一道棘手难题。

　　杀？似乎浪费了情报，且对方是主动投降。用？风险巨大，难以信任。关？在当前人力物力紧张的情况下，长期关押一个高度危险且不稳定的俘虏，也是一种负担。

　　总指挥顾临渊在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召集了核心决策与相关执行人员，在指挥中心旁的机密会议室进行闭门讨论。

　　除了仍在医疗舱内进行深度神经修复的苏宛、陈启等人，林静、项昆仑、李瑾、赵磐等核心指挥与战斗人员均到场。李瑜因是“鬣狗王”逃脱前的直接交手者，并提交了关键的战斗数据报告，也被要求列席，以备咨询。

　　出乎一些人意料的是，星辰博士也出现在了会议室。她是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受邀，理由很充分：需要评估王猛的身体状态，确认其是否接受过危险的生物或神经改造，以及分析其机甲残留数据中可能隐藏的、关于不稳定推进技术的线索。

　　她安静地坐在长桌末端靠窗的角落，面前摊开着一份似乎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味的厚厚生理数据与能量谱分析报告，那副智能眼镜后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纸面的图表和公式上，偶尔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一口，对会议室中央逐渐升温的争论，仿佛漠不关心。

　　房间正中，全息投影静静地播放着王猛被捕后，在哨所临时拘押室接受初步问询的影像。

　　画面中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饱经风霜，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尤其从眉心到额角的那一道，透着久经杀伐的凌厉。头发剃得很短，掺杂着不少灰白。即使穿着粗糙的灰色囚服，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肩膀宽阔，能看出常年驾驶机甲留下的体格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窝深陷，眼神却依旧锐利得像鹰隼，在回答问题时，会毫不避讳地直视问询者，目光中混杂着一种历经沙场的老兵特有的沉稳与警惕，同时又隐隐透着长期在法外之地挣扎求存所磨练出的、深入骨髓的狡黠与油滑。

　　他的供词，经过了“南天门”最新型、可探测微表情、皮下血流、声纹应力乃至脑波特征的复合式测谎仪的反复检测，在关于其身份、部分劫掠事实、以及愿意提供情报换取生路等关键部分，仪器竟显示出“高度可信”的评估结果。

　　“一个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子、踢出队伍，凭着一身本事在夹缝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老兵。手上可能不算绝对干净，但还有点底线，没烂到根子里。现在知道回头是岸，想找条活路。”

　　项昆仑抱着肌肉虬结的胳膊，率先打破了会议室有些压抑的沉默。他嗓门洪亮，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

　　“不过，功是功，过是过。当过海盗，手上沾过不干净的事，这就是洗不掉的污点！我的意见很简单——先揍！揍到他妈都不认识，把他知道的那点破事、认识的那些渣滓，全他妈吐出来！然后，他不是想‘效力’吗？行！给他个机会。把他扔到前线去，扔到侦察任务最危险、死亡率最高的区域，硅基杂种活动最频繁的地方！他能活下来，带回情报，算他命大，也勉强算他立功；死了，那是活该，正好清理门户，省颗子弹！”

　　林静轻轻摇头，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在项昆仑粗粝的发言后，如同一股清流：

　　“项昆仑少校，暴力或许能让人屈服，但很难换来真正的忠诚，更可能摧毁一个有价值的头脑。王猛的经历，有其时代和个人的悲剧性，这一点我们无法忽视。他作为前‘游骑兵’王牌机师的专业技能，特别是他长期混迹边缘星域，对那里的势力分布、地下网络、乃至各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非常规技术的了解和接触渠道，在当下我们面临硅基生命威胁、内部局势也需梳理的复杂时期，确实具有独特的价值。纯粹的惩罚和消耗，是对宝贵人力资源的浪费。”

　　她环视众人，目光清澈：

　　“我建议，在建立最严格、多层次监控和审查机制的前提下，可以考虑给予他一个有限的、有条件的悔过和贡献的机会。例如，让他参与一些非核心的、辅助性的后勤规划、情报甄别，或者外围侦察引导任务。用他的知识和经验，为我们的正规行动提供侧面的支持，同时也用实际的工作和环境，对他进行观察和改造。这既能榨取其价值，也符合我们一贯倡导的、给予真心悔悟者一条出路、化消极力量为积极因素的‘仁道’精神。纯粹的敌我二分和消灭，并不总是最优解。”

　　“仁道？”项昆仑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长官，您这‘仁道’，是对自己同志，对老百姓讲的！对一帮杀人越货、在背后捅刀子的海盗讲仁道？谁知道这王猛是不是在演戏？是不是看咱们现在跟硅基杂种打得紧，想来个诈降，搞点内部破坏，或者关键时刻再反水？这种在灰色地带、血火里滚了十几年的老油子，最他妈会演戏！我信不过他！一个字都信不过！”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脸色因伤势未愈而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冷峻如冰的李瑾，等项昆仑略显激动的话语落下，才平静地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只剩纯粹利害计算的冰冷：

　　“是否诈降，需要情报部门结合其后续提供的信息，进行更深入的交叉验证和外部侦察来最终判定，而非在此空谈。但无论如何，王猛目前展现出的价值，明确在于其掌握的、我们缺乏的‘灰色领域’信息，以及其可能接触过的、非常规的战术与技术资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息影像上王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我的意见是：不予任何形式的‘重用’或‘信任’。但必须，最大化地‘利用’。”

　　“所有情报，必须不惜一切手段、在可控环境下彻底榨取干净。之后，可以将其编入特别行动序列，专门执行那些高风险、高损耗、且结果具有高度不确定性的‘测试’或‘验证’性任务。例如，作为诱饵，吸引特定海盗团伙或不明势力现身；或者，投入某些硅基生命活动迹象异常、但情报空白的区域进行试探性侦察，观察其反应，评估威胁等级。”

　　“在这些任务中，他的个人生存几率，并非优先考虑项。他的死活本身，也可以成为我们评估敌情或测试战术的一部分。简言之，将其视为一件具有特定使用价值的消耗性工具。工具不需要信任，只需要在报废前，发挥出其最大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