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面打电话说会尽快安排来人交接,过几天新同事渐渐地来接替她的工作,社区也跟林晚交代了后续交接安排,她手上的活儿慢慢减轻,只等把这段过渡期安稳走完。
幼儿园放学的铃声一飘进老小区,林念的小短腿就先于脑子动了起来。
老师刚说完“可以回家啦”,小家伙就背着小恐龙书包,熟门熟路地往巷尾跑——她记得,妈妈说过,陈叔叔的铺子,就在这条路的最里头。
铺门半开着,里面安安静静。
陈望正低头给一台旧电视拧螺丝,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他抬眼。
林念就站在门槛外,小身子探进来一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笑得像颗小太阳:“陈叔叔!”
男人手上一顿,下意识放轻了动作,怕零件蹦起来吓着孩子。
“怎么一个人?”他站起身,声音比平时更缓一点。
“妈妈还在忙,”林念小步走进来,仰着脑袋,“我等妈妈,顺便陪陈叔叔一会儿。”
陈望“嗯”了一声,没好意思说自己其实不用陪。
可看着小姑娘乖乖站在旁边,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只睁着眼睛看他修东西,他心里那片向来冷清的角落,竟软了一小块。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没拆封的牛奶糖,弯腰递给她。
“给。”
林念眼睛一亮,接过糖,乖乖说了声“谢谢叔叔”,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
就这么一小会儿,小小的维修铺里,不再只有金属碰撞的冷硬声响,多了一点奶声奶气的甜。
林晚忙完社区最后一点事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女儿安安静静坐在小凳子上吃糖,高大的男人低头修着东西,动作刻意放慢,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画面安稳得,像本来就该如此。
“念念,我说过多少次,不可以随便打扰陈叔叔。”林晚连忙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是不好意思。
林念含着糖,小声嘟囔:“我没有打扰,我很乖的。”
陈望先开了口:“不吵,很乖。”
林晚一怔,看向他。
夕阳刚好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把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柔化得温和许多。
“真的麻烦你了,”她歉然道,“我今天收尾晚了,让她乱跑。”
“没事。”陈望收拾好工具,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我送你们回去。”
不等林晚推辞,他已经关了铺门,自然地走在她们身侧。
一路安静,只有晚风轻轻吹。
林念牵着妈妈一只手,另一只手被陈望轻轻牵着。他的手掌大而暖,包住她的小手,稳稳当当。
路过街角一家小面馆时,林念肚子忽然“咕”地叫了一声。
小家伙立刻捂住肚子,有点不好意思。
林晚失笑:“饿了吧?妈妈带你吃面。”
她转头看向陈望,下意识开口:“陈师傅,一起吃点吧?就当我谢你今天帮我修水管,也看顾念念。”
话说出口,她才有点忐忑。
这人向来独来独往,未必愿意和她们一起吃饭。
没想到陈望只顿了一下,轻轻点头:“好。”
小面馆不大,灯光暖黄,烟火气十足。
三人面对面坐下,林晚点了两碗小面,又给陈望加了个卤蛋、一份牛腩。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林念饿极了,小口小口吃得认真。
林晚看着女儿,又下意识看向对面的男人。
他吃面很安静,不发出声音,动作斯文,和他沉默硬朗的样子,有点反差。
面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林晚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恍惚间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冬天——孩子的爸爸出门前还笑着说要带糖炒栗子回来,却再也没踏进过家门。
是一场意外,来得猝不及防。没有惊天动地的遗言,只有医院里冰冷的通知单,和她抱着年幼的念念在走廊里站到天亮的漫长。
后来有人问起,她总轻描淡写:“走得急,没受什么罪。”
这话听着平静,却藏着好几年的难。那些难,都被后来一碗又一碗热汤面、一句又一句寻常闲话慢慢焐热了。
“妈妈,你也吃呀。”
林念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晚回过神,刚好对上陈望望过来的目光,温和又安静,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是静静陪着。
她轻轻笑了笑,低下头,把那些沉在心底的旧事,又悄悄压回了寻常日子的褶皱里。
“你平时……都自己吃饭吗?”她没话找话。
“嗯。”陈望咽下嘴里的面,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一个人,随便吃点。”
林晚心里轻轻一叹。
和她有点像。
以前总觉得,一个人吃饭,冷清得很。直到遇见身边这个小团子,日子才慢慢热乎起来。
她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给他:“别总随便吃,对胃不好。”
陈望看着碗里那颗圆滚滚的卤蛋,抬眼看向她。
灯光下,她眉眼温柔,没有半点刻意,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关心。
他沉默几秒,低声道:“好。”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却不尴尬。
没有太多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和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
吃完出门,夜色已经浓了。
陈望把她们送到楼下。
“今天真的谢谢你,陈师傅。”林晚真心实意。
“叫我陈望就行。”他忽然说。
林晚一愣。
认识这么久,她一直客气地叫他陈师傅,他也从未纠正。
此刻这一句,像是把那层客气的距离,轻轻推开了一点。
她弯了弯眼,声音轻软:“好,陈望。”
他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上去吧。”
林晚牵着林念转身,走了两步,女儿忽然回头,挥着小手:“陈叔叔明天见!”
陈望站在原地,轻轻点头:“明天见。”
楼道灯一盏盏亮起,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晚风微凉,空气里还残留着面馆的香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剩一颗没给出去的牛奶糖。
原来一顿寻常的晚饭,一盏暖黄的灯,一句随口的关心,会让人觉得——
一个人的日子,好像也可以,不那么冷清。
人间寻常,不过是有人与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
而此刻,他好像,第一次真切尝到了这种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