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浓度污染爆发事件的余波，像一层厚厚的阴霾，笼罩了第三区好几天。

　　C区东南角D-42帐篷附近被临时划为隔离区，拉起了警戒线，有士兵把守。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和腥甜混合的怪味，每次路过，都让人心头一紧。营地的广播里，关于“避免靠近围墙”、“注意自身异常”、“发现疑似污染症状立即报告”的提醒变得更加频繁。人们之间的交谈更少，眼神里的戒备更深，连领取每日配给时的队伍，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静默。

　　陆燃依旧每天进行着繁重的体力劳动，搬运物资，参与围墙的加固。身体很累，但精神却像一根绷紧的弦。他观察着，学习着。他注意到，那些穿着深蓝制服的749局人员出现的频率似乎高了一些，他们手持的仪器也更加多样。他还注意到，营地中心那片“特殊区域”，偶尔会有穿着便服、但气质明显不同于普通幸存者的人进出，他们大多神情冷峻，步履沉稳，有些人身上甚至带着兵刃。

　　张岳老人没有再公开露面，仿佛那天的讲话只是一场幻梦。但关于他的零星传言却在私下里悄然流传。有人说看到他指导几个士兵练习一种奇特的呼吸法，有人说他在“特殊区域”里种植了一些奇怪的植物，还有人说，他曾亲手“处理”过一个早期变异者，用的不是枪械，而是一道“青光”。

　　传言真真假假，但至少说明，老人的存在，以及他代表的某种“可能”，正在这个压抑的营地里，悄悄拨动一些人的心弦。

　　这天下午，陆燃结束围墙加固工作，回到C区。他没有立刻回帐篷，而是绕了点路，走向营地西侧靠近物资仓库的一片空地。那里是营地公告栏所在地，除了张贴一些官方通知、管理条例，偶尔也会有一些临时的招募信息。据说，一些危险但“报酬”更高的工作，会在这里发布。

　　公告栏前围着一些人，低声议论着。陆燃挤过去，目光扫过那些或打印或手写的纸张。

　　大部分是常规的营地任务招募：厨房帮工、清洁、洗衣、照顾伤员等，报酬通常是额外的一点口粮或生活用品。还有些是军方发布的，招募有建筑、机械、医疗等专业技能的人员，报酬相对优厚，但也意味着更严格的管理和可能的风险。

　　陆燃的目光，落在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手写在粗糙牛皮纸上的告示上。

　　【临时招募：外围物资搜寻队（拾荒者）】

　　任务描述：跟随军方护卫小队，前往已被初步清理的邻近城区废墟，搜寻可用物资（食品、药品、工具、燃料、特定金属材料等）。极度危险，可能遭遇残留异兽、污染区、及其他未知威胁。

　　要求：18-45岁，身体健康，无污染症状，胆大心细，服从指挥。有野外生存经验、战斗经验者优先。

　　报酬：基础报酬为三日标准口粮。根据实际搜寻收获价值，额外分配贡献点。贡献点可在营地内部兑换稀缺物资、改善居住条件、或用于申请技能培训。

　　报名：今日17:00前，至C区管理办公室登记，接受初步筛选。最终名单由军方及749局联合审定。

　　警告：此任务死亡率高，伤残率高。报名即视为自愿承担一切风险，并签署相关免责协议。

　　拾荒者。

　　陆燃的目光在“极度危险”和“贡献点”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危险，他早已身处其中。而贡献点……稀缺物资，改善条件，技能培训……这些，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更重要的是，离开营地，进入废墟，意味着有机会接触外面的真实情况，有可能……找到获取“力量”的线索，或者至少，是获取信息的渠道。

　　而且，张岳老人提到过“灵气复苏”，废墟之中，是否会有不同？那些异兽盘踞的地方，是否就代表着“浊气”浓郁？出去，才能验证，才能寻找机会。

　　风险巨大，但困守营地，看似安全，实则是在慢性窒息。昨天的污染爆发事件就是明证。

　　他看了一眼天色，离17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陆燃转身，快步走向C区管理办公室。那是一个用预制板搭成的简易房子，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大概有十几个人，男女都有，大多神情各异，有跃跃欲试的，有愁眉苦脸的，也有像陆燃一样，面色平静下藏着决断的。

　　排队等待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雷罡。那个在商场有过一面之缘、气质豪爽彪悍的古武世家子弟。他正和办公室门口一个穿着军装、看起来像负责人的人说着什么，声音洪亮。

　　“……雷家子弟，这点风险算什么！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老是窝在营地里，骨头都生锈了！”雷罡拍着胸脯。

　　“雷罡，你的情况我们知道，但……”军官有些为难。

　　“但什么？我雷罡清清白白，没被那劳什子‘浊气’污染！我这一身雷劲，正好克制那些阴邪玩意儿！让我去，保证比你们那些大头兵管用！”雷罡嗓门很大，引得排队的人都看了过去。

　　军官似乎拿他没办法，低声又说了几句。雷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正好和陆燃对上。他愣了一下，似乎认出了陆燃，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还朝陆燃挥了挥手，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轮到陆燃登记。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文员，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姓名，编号，年龄，原职业，是否有特殊技能或经验？”

　　“陆燃，C-7382，25岁，原公司职员。无特殊技能，体力尚可，能服从命令。”陆燃回答得很简洁。

　　文员记录着，又问：“为什么报名拾荒者？你应该知道危险性。”

　　“需要贡献点。”陆燃实话实说，“也想为营地做点事。”后面半句是标准答案。

　　文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递过来一张表格和一份文件。“填表，然后仔细看这份风险告知书和免责协议，签名，按手印。初步筛选后，会通知你是否入选。入选者明天上午参加简报和基础训练。”

　　表格很简单。风险告知书和免责协议则写得冰冷而详细，几乎囊括了所有可能的死法，并且明确声明，一旦出事，营地概不负责，最多给予家属（如果有的话）一点象征性的抚恤。

　　陆燃快速浏览，然后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下鲜红的手印。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文员收回文件，点点头：“好了，等通知吧。”

　　陆燃离开办公室，回到帐篷。陈浩和老赵都在，林薇去医疗帐篷帮忙还没回来。陆燃把报名拾荒者的事情说了。

　　“你疯了？！”陈浩差点跳起来，“那上面写着‘极度危险’！会死人的！外面到处都是怪物！你忘了我们在车库看到的了？”

　　“记得。”陆燃平静地说，“所以才要去。”

　　“陆燃说得对。”老赵出人意料地开口支持，他抽着自己卷的烟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烟雾缭绕中，眼神有些浑浊，“光靠配给，饿不死，但也活不好。贡献点是个好东西。而且，待在营地里，也未必就安全。昨天的事你也看见了。”

　　“可是……”陈浩还想争辩。

　　“我需要变强，陈浩。”陆燃看着他，眼神认真，“不是强壮一点，是真正有力量，能应付外面那些东西的力量。待在营地里，我永远只是个C-7382，一个等着分配口粮、随时可能因为‘污染’被带走的编号。出去，虽然危险，但有机会。”

　　陈浩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低下头，不再说话。他知道陆燃是对的，但他没有那份勇气。

　　晚上，林薇回来，得知陆燃报名后，沉默了很久。

　　“很危险。”她最后只说。

　　“我知道。”

　　“打算怎么做？”

　　“先通过筛选，参加训练。出去后，见机行事，首要目标是活下来，其次是观察，寻找一切可能有用的东西，或者……信息。”陆燃没有明说关于“灵气”和“力量”的猜想，但林薇显然听懂了。

　　“小心。”她没有劝阻，只是说，“我和老赵会留意营地里的情况，尤其是……关于那位张老先生，还有贡献点能兑换的东西。有消息，等你回来告诉你。”

　　“谢谢。”

　　第二天上午，通知来了。陆燃入选，被要求一小时后到营地东侧的临时训练场集合。

　　训练场是用水泥地简单清理出来的，旁边堆着些训练器材。集合的人大约有三十几个，有男有女，大多身材精悍，眼神里带着生存磨砺出的硬光。陆燃站在其中，显得有些“文弱”。

　　雷罡也在，他站在最前面，抱臂而立，像一尊铁塔，周围空出一小圈，没人靠近。

　　一个穿着作战服、脸上有疤的士官站在众人面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脸。

　　“我是刘猛，你们这次拾荒任务的军事指导兼护卫队长。”他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废话不多说。你们能站在这里，说明你们要么不怕死，要么被逼得没办法。不管哪种，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第一，绝对服从！出去之后，你们就是我的兵！我的命令，必须立刻执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任何擅自行动、不听指挥的行为，我有权当场处置！”

　　“第二，团队协作！你们不是去单打独斗的！互相照应，互相掩护！谁掉队，谁出事，别指望我们会为了一个人牺牲整个队伍！”

　　“第三，认清现实！你们是拾荒的，不是打仗的！遇到异兽，第一时间是隐蔽、示警、撤退！战斗是我们军人的事！你们的任务是找东西，活着把东西带回来！明白了吗？！”

　　“明白！”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点声！没吃饭吗？！”刘猛怒吼。

　　“明白！”这次整齐了许多。

　　“好！现在，进行基础训练！首先是隐蔽与移动技巧！看好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填鸭式的、高强度的基础生存和军事训练。如何利用废墟隐蔽，如何快速无声地移动，如何辨别常见的危险迹象，如何配合士兵的战术手势，以及最基础的——如何使用分发下来的装备。

　　每人领到了一套深灰色的、耐磨的工装，一双结实的劳保靴，一个背包，一把多功能工兵铲，一根加长的、一头磨尖的钢筋作为临时武器，还有一小瓶标注着“简易驱散剂”的喷雾，据说对某些低等异兽有短暂的威慑效果。

　　“记住！工兵铲可以挖，可以砍，可以挡！钢筋可以刺，可以投！这些东西杀不死厉害的异兽，但能给你们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或者清理一些垃圾！”刘猛演示着简单的劈砍和突刺动作，“力量！速度！要害！眼睛！口器！关节！攻击这些地方！”

　　训练很累，很粗陋，但没人抱怨。大家都清楚，多学一点，活下去的可能就大一分。

　　陆燃学得很认真。他发现，在集中精神学习这些搏杀技巧时，那种在车库出口出现过的、对“能量”的模糊感知并没有出现。看来，那可能真的只是错觉，或者是极端恐惧下的肾上腺素作用。

　　训练间隙，雷罡主动凑到了陆燃身边。

　　“嘿，又见面了。小子，胆色不错啊，敢报名这个。”雷罡拍了一下陆燃的肩膀，力道不小，陆燃身子晃了晃。

　　“雷……大哥。”陆燃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叫雷罡就行！我看你有点眼缘，训练也还算认真。不过，你这身子骨，太单薄了。”雷罡上下打量着他，“出去以后，跟紧点，别乱跑。要是遇到麻烦，我罩着你！”

　　陆燃有些意外，道了声谢。雷罡的豪爽是那种毫不掩饰的，虽然有点莽，但在这人人自危的环境里，反而让人觉得不那么压抑。

　　“对了，你听说了吗？”雷罡压低声音，虽然他的“压低”对别人来说依然是正常音量，“这次出去，不只是捡破烂。上头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具体的我不清楚，但我家老头子暗示过，可能跟……‘灵气节点’有关。”

　　灵气节点？陆燃心头一震。这是张岳老人提过的词吗？

　　“那是什么？”他故作不知。

　　“我也不太懂，好像是灵气……呃，就是让那些怪物出现，也让人可能变强的那种‘气’，聚集比较浓的地方。”雷罡挠挠头，“我家传的雷法，就需要引雷气，现在外面这鬼天气，雷气倒是不少，但太杂太暴，不好吸收。要是有纯净的节点……说不定能让我的‘惊雷劲’再进一步！”

　　他眼中闪过一丝热切，随即又拍了拍陆燃：“跟你说这个你也不懂。总之，跟着我，说不定能捡到点好处！哈哈！”

　　一天的训练结束，众人疲惫不堪，但精神都紧绷着。明天凌晨，天不亮就要出发。

　　晚上，陆燃仔细检查了分发的装备，把工兵铲的刃磨得更锋利些，又将钢筋的尖端在石头上打磨。他把剩下的半包压缩饼干和那瓶水仔细包好，放进背包内侧。想了想，又把那条从车库带出来的、已经有些脏污的破布条，缠在了消防斧的木柄上——这是他申请后，被特别允许携带的“个人物品”，毕竟在初期，这把斧子救过他的命。

　　林薇悄悄塞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片干净的纱布，一小卷胶带，还有两颗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据说是能提神缓解轻微不适的草药丸子。“小心。”她还是只说了这两个字。

　　老赵把自己藏着的那把水果刀也给了陆燃。“多把家伙，多点机会。活着回来。”

　　陈浩红着眼睛，把自己那份晚餐里唯一的一块肉干（其实是某种合成物）硬塞给陆燃。“……多吃点，才有力气。”

　　陆燃没有推辞，把东西都收好。他看着帐篷里昏黄的马灯光晕下，三张熟悉而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短短几天，生死与共，他们已经成了这末日孤岛上，最紧密的依靠。

　　“我会回来的。”他说。

　　凌晨四点，夜色最深沉的时刻。集合哨响

　　三十多名拾荒者，在刘猛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包括两名手持特殊枪械的749局人员）的带领下，沉默地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营地，走向那道厚重的、缓缓打开的钢铁大门。

　　门外，是笼罩在深沉黑暗和淡淡雾霭中的城市废墟。风带着废墟特有的尘土和腐败气息吹来，其中夹杂着远方若有若无的、非人的嚎叫。

　　陆燃紧了紧背包带，握紧了手中的工兵铲和钢筋，最后看了一眼营地内闪烁的灯火，然后转身，踏出了大门。

　　钢铁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最后一点“安全”的微光。

　　拾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