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冰冷刺骨的杀意中，粘稠地流淌。

　　陆燃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搅拌机，消防斧横在身前，全身肌肉如拉满的弓弦般绷紧，所有的感官都被提升到了极限。舌下“清心丸”带来的那丝清凉和苦涩，勉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惊悸，让他的思维在高压下保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两点，四点，六点……幽绿色的光点，如同鬼火般，在废料堆的阴影边缘接连亮起，冰冷地闪烁着，缓慢地移动着，渐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形的包围圈，将他困在了搅拌站的角落。

　　没有嘶吼，没有威吓，只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多足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在死寂的黑暗中，被放大得异常清晰。

　　借着远处高墙上偶尔扫过的探照灯光束那一瞬间的惨白光亮，陆燃终于勉强看清了包围者的轮廓。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生物。大小如同家猫，但身体更加扁平细长，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仿佛湿润苔藓和某种甲壳混合的体表，在光线下一闪而逝，反射出油腻的光泽。它们有四对节肢，前两对较短，像是捕捉足，后两对则粗壮有力，支撑着身体。没有明显的头部，身体前端裂开一道不断开合的、布满细密倒齿的口器，幽绿色的光点就来自口器上方两个微微凸起的、类似复眼的器官。

　　它们移动的方式很奇特，不是爬行，而是像尺蠖一样，身体弓起、舒展，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柔韧和流畅感，速度极快，而且无声无息。如果不是刚才陆燃处于高度警觉状态，恐怕直到被近身都无法察觉。

　　“苔行虫”？“绿影兽”？陆燃不知道它们的名字，但立刻将它们和老赵描述的那种“暗绿色、半透明甲壳”、“操控心智”、“绿色影子”的怪物联系在了一起。原来如此，那些失踪的人，很可能就是被这种东西，在深夜悄无声息地拖走了。

　　这些家伙显然擅长潜行和伏击，而且……似乎有一定的智慧，懂得包围和耐心。

　　包围圈在缓慢缩小。最近的一只，已经逼近到距离他不到五米的范围。陆燃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如同潮湿腐烂植物和某种腥甜粘液混合的怪味。

　　不能等。一旦被彻底近身，在这种狭窄空间被数只这种速度奇快、爪牙锋利的怪物围攻，他必死无疑。

　　先下手为强！

　　陆燃眼神一厉，在又一次探照灯光束扫过、周围陷入短暂绝对黑暗的瞬间，动了！

　　他没有冲向最近的那只，而是毫无征兆地，将手中的消防斧朝着左前方那只似乎离得稍远、角度也相对较好的怪物，全力投掷出去！与此同时，身体向右侧猛扑，右手顺势抄起一直靠在搅拌机旁的、那根磨尖的钢筋！

　　“呼——！”

　　沉重的消防斧旋转着飞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这一下并非指望能击中，而是要打乱对方的包围节奏，制造混乱！

　　果然，那左前方的怪物似乎没料到陆燃会主动远程攻击，幽绿的眼点急速闪烁，身体诡异地向侧后方一扭，试图躲避。消防斧擦着它的体表飞过，重重砸在后面的废铁堆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就是现在！

　　在声音响起的刹那，陆燃已经扑到了右侧，手中钢筋如同毒蛇出洞，借着身体前冲之势，狠狠刺向离他最近、刚刚被巨响吸引了一瞬注意力的那只怪物！

　　这一刺，快、准、狠！凝聚了他多日来生死搏杀中磨练出的全部狠劲，也隐隐带上了站桩调息后对自身力量更精准的掌控。

　　“噗嗤！”

　　令人牙酸的、硬物刺入坚韧**的闷响。钢筋尖锐的尖端，在怪物试图闪避却慢了一拍的瞬间，精准地贯入了它口器上方、两只幽绿眼点之间的位置！那里似乎是它相对脆弱的要害！

　　暗绿色的、粘稠腥臭的体液猛地喷溅出来。那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短促、如同指甲刮过玻璃的嘶鸣，身体剧烈抽搐，四对节肢疯狂抓挠，但钢筋已经深深刺入，将它钉在了地上。

　　一击得手，陆燃毫不停留，甚至来不及拔出钢筋，松手就地一滚！

　　几乎在他松手的同一时间，另外两只怪物已经如同两道绿色的影子，从不同的角度，迅疾无伦地扑到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锋利的捕捉足划破空气，带起凄厉的尖啸，抓在水泥地面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白色划痕。

　　陆燃翻滚起身，手中已空，但他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慌乱。刚才投掷斧子和刺击怪物的两下，已经耗去了他大半体力，呼吸急促，但他知道，战斗远未结束。还有至少三四只怪物，在黑暗中虎视眈眈。

　　被钉住的那只怪物还未死透，疯狂挣扎，发出刺耳的嘶鸣。这声音似乎刺激了其他怪物，它们的眼点闪烁得更加急促，包围圈再次收紧，动作更加迅猛，带着一种被激怒后的狂暴。

　　陆燃背靠着冰冷的搅拌机底座，已退无可退。他迅速扫视，消防斧在七八米外的废铁堆上，钢筋还钉在怪物身上。手无寸铁。

　　就在这时，被他钉住的那只怪物，挣扎的幅度骤然减弱，幽绿的眼点迅速黯淡下去。但与此同时，它体表那些暗绿色的、苔藓般的组织，却仿佛活了过来，开始剧烈蠕动、膨胀，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腐烂腥甜气味，并且……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光晕从伤口处渗出。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陆燃。他不知道这怪物临死前要做什么，但本能告诉他，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向旁边扑倒！

　　就在他扑倒的瞬间——

　　“嘭！”

　　一声沉闷的、如同熟透果实爆裂的声响。那只被钉住的怪物身体猛地炸开！并非血肉横飞的那种爆炸，而是整个躯体化为一团粘稠的、散发着恶臭和暗绿色荧光的雾状液体，如同有生命般，朝着四面八方溅射开来！

　　陆燃虽然提前躲避，但距离太近，还是被几滴那粘稠腥臭的液体溅到了手背和脸颊上。

　　嗤——

　　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在烧红铁板上的声音。皮肤瞬间传来剧烈的灼痛感，那液体竟然带有强烈的腐蚀性！而且，一股阴冷、烦躁、带着强烈恶意的微弱气息，顺着被腐蚀的皮肤，试图向体内钻去！

　　浊气！而且是高度浓缩、带着怪物临死怨念的浊气！

　　陆燃闷哼一声，强忍剧痛，就地连滚，拉开距离。手背和脸颊火辣辣地疼，几个细小的、冒着白烟的黑点迅速出现。更麻烦的是，那股阴冷气息的入侵，让他脑子微微一晕，眼前的景象似乎都扭曲了一瞬，耳边仿佛响起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

　　舌下的“清心丸”药力瞬间爆发，那股清凉之意如同冰泉，强行压下了眩晕和低语，但也只是勉强抵挡。

　　而爆开的怪物所化的那团暗绿色荧光雾气，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如同有意识般，在空中缓缓盘旋、扩散，散发出更浓郁的腥甜和令人作呕的气息。剩下的几只怪物似乎受到了这雾气的刺激，变得更加狂躁，幽绿的眼点死死锁定陆燃，口器开合，粘液滴落，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它们不再急于扑击，而是开始绕着那团缓缓扩散的荧光雾气移动，似乎想利用雾气作为掩护，或者……等待雾气产生某种效果。

　　陆燃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些怪物，比想象中更难缠。不仅速度快，攻击诡异，临死还会自爆产生带毒和浊气的腐蚀雾气。一旦被这雾气笼罩，或者被更多怪物近身……

　　他瞥了一眼七八米外的消防斧，又看了一眼那几只虎视眈眈、在雾气边缘游走的怪物。拿到斧子的机会渺茫。

　　难道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些阴暗角落里的虫子口中？

　　不！

　　一股狠劲从心底猛地窜起。他想起了车库外王刚推开他时决绝的眼神，想起了清风子临终的嘱托，想起了岩甲魔像拳头下雷罡咆哮的雷光，更想起了三百公里外，生死未卜的父母。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像那些失踪者一样，悄无声息地被拖走，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枯骨和诡异的绿色甲壳碎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手背和脸颊的灼痛依旧，但“清心丸”的药力在持续发挥作用，抵消着浊气的侵蚀，也让他混乱的思维清晰了一线。

　　观察。弱点。机会。

　　怪物围绕雾气移动，似乎对那雾气也有所忌惮，不敢靠得太近。雾气在缓慢扩散，但速度并不算快。怪物的攻击依赖近身扑击和那种腐蚀性体液。它们的眼点可能是要害，但被坚硬的外骨骼保护着。刚才刺中的位置……

　　陆燃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已经化为雾气的怪物原来所在的地方。钢筋还斜插在地上，尖端没入地面。怪物的尸体……或者说残留物，已经和雾气混在一起。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电光石火间成形。

　　他没有犹豫，或者说，没有时间犹豫。

　　他猛地发出一声低吼，不是恐惧，而是将胸腔里所有的气息和战意，随着这声低吼，狂猛地喷吐出去！同时，他双脚在地面狠狠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不是冲向斧子，也不是冲向任何一只怪物，而是……冲向那团正在扩散的、暗绿色的、散发着腐蚀和浊气的荧光雾气！

　　这个举动，显然超出了那些怪物的预料。它们幽绿的眼点同时一滞，包围的阵型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混乱。

　　就是现在！

　　陆燃在冲入雾气边缘的瞬间，猛地闭气，同时将全身剩余的气力，连同刚才站桩时隐约感知到的那一丝微弱的、清凉的“内息”（如果那能称之为内息的话），全部凝聚到右手，五指成爪，朝着雾气中、那根斜插在地的钢筋末端，狠狠抓去！

　　手指触碰到冰冷粘滑的钢筋的瞬间，一股更加强烈的阴冷、腐蚀和恶意，顺着钢筋、顺着雾气，疯狂地涌向他的手！皮肤传来更剧烈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恶意低语骤然放大。

　　但他咬紧牙关，舌下的“清心丸”药力被催发到极致，一丝微弱的清凉气息从丹田（或许只是那个位置）艰难升起，勉强护住灵台一点清明。

　　“起！”

　　他心中暴喝，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钢筋从地上拔出！粘稠的、带着荧光的腐蚀性液体从钢筋上甩落。

　　而他的身体，借着这一拔之力，硬生生在冲入雾气不到一米的深度时，强行扭转方向，朝着侧后方——那几只因为他的疯狂举动而出现瞬间迟疑的怪物中，离他最近、也是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只，合身撞去！

　　那只怪物显然没料到陆燃中了腐蚀雾气，还敢如此亡命反击，幽绿的眼点急剧闪烁，捕捉足下意识地抬起，朝着撞来的陆燃狠狠划下！

　　陆燃根本不躲，或者说，无法完全躲开。他只是在撞击的瞬间，将刚刚拔出的、沾满腐蚀粘液的钢筋，用尽全力，自下而上，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斜刺向怪物相对柔软的、口器下方的腹部位置！

　　“噗！”

　　“嗤啦！”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钢筋再次贯入怪物体内，暗绿色的粘液喷溅。而怪物的捕捉足，也在陆燃的左肩和胸口，划开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涌出，剧烈的疼痛让陆燃眼前一黑。

　　但他死死握着钢筋，借着撞击的势头，将那只惨嘶的怪物整个顶了起来，然后狠狠朝着旁边另一只扑来的怪物砸去！

　　两只怪物撞在一起，翻滚倒地，发出混乱的嘶鸣。

　　陆燃也踉跄后退，左肩和胸口火辣辣地疼，鲜血迅速浸湿了衣服。手中的钢筋因为沾满腐蚀粘液，握柄处也传来阵阵刺痛。更要命的是，刚才强行动用那一丝微弱的“内息”，加上硬抗腐蚀雾气和怪物攻击，体内气血翻腾，喉咙发甜，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恶意低语几乎要冲破“清心丸”的封锁。

　　还剩两只怪物。它们似乎也被陆燃这不要命的打法震慑了一下，幽绿的眼点闪烁着，一时没有立刻扑上。

　　陆燃背靠着一堆凝固的水泥块，大口喘息着，每吸一口气，胸口都撕裂般地疼。鲜血顺着左臂滴落，在黑暗的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手中的钢筋微微颤抖，前端还在滴落粘液。

　　他看着前方两只逡巡不前的怪物，又看了看不远处地上挣扎的两只，以及那团仍在缓慢扩散的荧光雾气。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精神一振，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眩晕。他举起颤抖的、沾满自己鲜血和怪物粘液的钢筋，指向剩下的两只怪物，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

　　“来啊……杂碎……”

　　那两只怪物幽绿的眼点死死盯着他，似乎在衡量。它们或许智慧不高，但狩猎的本能让它们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摇摇欲坠的猎物，体内似乎还燃烧着最后一丝疯狂的反扑意志。

　　而就在这时——

　　“呜——呜——呜——！”

　　凄厉刺耳的警报声，猛地从营地中心的方向爆发，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传遍营地的每一个角落！紧接着，是急促的、通过高音喇叭传来的吼声：

　　“全体注意！D区西南侧围墙外发现异常能量聚集！有中型以上异兽群靠近！所有战斗人员立刻进入岗位！非战斗人员返回各自帐篷，不得外出！重复，不得外出！”

　　与此同时，远处围墙上，数盏大功率探照灯猛地亮起，雪亮的光柱如同利剑，刺破黑暗，齐齐射向营地外的某个方向。隐约的、沉闷的、仿佛野兽奔腾和嘶吼的声响，从围墙外传来。

　　营地瞬间被惊醒！哭喊声，奔跑声，命令声，哨子声乱成一团。

　　那两只正准备再次扑击的怪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和强光惊扰，幽绿的眼点闪烁不定，似乎产生了犹豫和不安。

　　陆燃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不再看那两只怪物，用尽最后的气力，转身，朝着与警报和强光相反的方向——也就是C区帐篷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他知道，营地骚动，巡逻士兵的注意力被吸引，这是他逃回帐篷的唯一机会！

　　他左手捂着流血不止的胸口伤口，右手拖着钢筋，踉跄着穿过黑暗，凭着记忆和对地形的熟悉，绕过废料堆，冲过开阔地。身后，那两只怪物似乎被营地的混乱彻底干扰，并没有立刻追来。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感觉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只有远处帐篷区影影绰绰的轮廓，和营地中心方向越来越刺眼的灯光与嘈杂，指引着他。

　　终于，他看到了C-7-3帐篷那熟悉的轮廓。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开虚掩的门帘，一头栽了进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陆燃！”林薇的惊呼在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陈浩也被惊醒，吓得坐了起来。

　　陆燃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漏气声，眼前彻底黑了下去。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仿佛听到帐篷外，警报声、奔跑声、以及一种越来越近的、非人的、混合了多种野兽的恐怖咆哮，正从围墙的方向，如同潮水般涌来……

　　营地，似乎又要迎来一个不眠的、血腥的夜晚。

　　而他，伤痕累累，躺在自己冰冷的血泊中，生死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