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苏醒与异变
意识,从冰冷粘稠的深海中,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浮起。
最先恢复的,是痛觉。不是之前那种撕裂灵魂、要将身体每一寸都碾碎的剧痛,而是一种遍布全身的、沉闷而深刻的钝痛,像被沉重的车轮反复碾压过,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涩和无力。胸口和左肩的伤口处,则传来持续不断的、火辣辣的刺痛,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那里的神经,带来一阵阵抽痛。
然后是嗅觉。浓烈的、混杂着血腥、草药、汗臭、还有一丝焦糊和淡淡腐朽气味的空气,涌入鼻腔,呛得他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嗽牵动了伤口,更剧烈的疼痛袭来,让他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先是模糊的重影,继而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沾染了灰尘和污渍的军用帐篷顶,和几道从破损处透进来的、微弱而惨淡的灰白天光。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
他躺在一个硬邦邦的、垫了薄薄一层干草和破布的行军床垫上,身上盖着那条熟悉的、洗得发白的薄毯。帐篷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尝试抬起右手,一阵剧烈的酸麻和无力感传来,手臂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胸口和左肩被厚厚的、渗透出暗黄色药渍的布条紧紧包扎着,稍微一动,就传来钻心的疼。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深夜的搅拌站……幽绿的眼点……腐蚀的粘液……撕裂的伤口……冰冷的内视……暗红的印记……雷罡的雷劲和丹药……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陆燃?你醒了?”一个压抑着惊喜、又带着浓浓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燃艰难地转过头。林薇正坐在他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帐篷支架,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倦容,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她手里还拿着半块沾湿的布巾,似乎刚才正在给他擦拭额头。
“水……”陆燃的喉咙干得冒烟,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来了,慢点喝。”林薇立刻从旁边拿起一个军用水壶,小心地扶起陆燃的头,将壶嘴凑到他唇边。
清凉的、带着淡淡漂白粉味道的水流入喉咙,像甘霖滋润了龟裂的土地。陆燃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才感觉火烧火燎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一些。
“我……昏迷了多久?”他喘息着问,声音依旧虚弱。
“两天两夜了。”林薇放下水壶,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眉头微蹙,“烧退了一些,但还在低烧。你伤得太重了,失血过多,还中了毒……我们都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后怕清晰可见。
两天两夜……陆燃心里一沉。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怪物袭击?雷罡呢?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林薇低声说道:“外面……很乱。那天晚上,一大群叫‘铁爪狼’和‘地行虫’的怪物突然围攻营地,主要集中在D区和西面围墙。战斗很激烈,打了大半夜,死伤不少人,才把怪物打退。雷罡大哥也受了点轻伤,他那天晚上给你服了药,又用内劲帮你稳住伤势,第二天又送来一些草药,交代我们怎么换药。他自己也在忙着守墙和清理漏网的怪物。”
“营地……没破吧?”陆燃最关心这个。
“没有,守住了。但损失不小,围墙有几处破损,正在抢修。气氛……更紧张了。”林薇的声音很低,带着忧虑,“失踪的事还在发生,虽然少了些,但还是有。营地里传言更多了,有人说那些‘潜影妖’(雷罡大哥是这么叫那些绿影怪物的)是跟着怪物群一起混进来的,就藏在营地的阴影里。现在晚上,根本没人敢单独出门,连上厕所都要成群结队,还得有士兵陪着。”
陆燃沉默。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内忧外患,这个营地,真的还能撑多久?
“陈浩和老赵呢?”他问。
“陈浩去排队领今天的配给了。老赵……他说出去打听点消息,顺便看看能不能再搞点药。”林薇说着,从旁边一个小布包里,拿出半块压缩饼干,小心地掰下一小块,递到陆燃嘴边,“你刚醒,不能吃多,先垫垫肚子。雷罡大哥给的草药里,有一种是补气血的,我熬了点汤水,你等会儿喝一点。”
陆燃就着林薇的手,慢慢嚼着那干硬无味的饼干,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包裹着厚厚布条的左手上。
他能感觉到,伤口依旧在疼,但那种毒素侵蚀、生机流逝的冰冷感觉,似乎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麻痒和轻微灼热交织的感觉,仿佛伤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生长、愈合。
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似乎……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重伤虚弱带来的“不一样”,而是某种更本质、更深层的变化。
他尝试着,像之前站桩时那样,集中精神,去“感知”自己的身体内部。
很奇妙,以前需要努力静心、摆好姿势才能隐约触碰到的、那种对“内息”或“气流”的模糊感应,此刻竟然变得……容易了许多?
他几乎是心念一动,意识就仿佛沉入了一片比以前更加“清晰”的、身体内部的“感觉”之中。
他“看”到(或者说感觉到)自己丹田的位置。那里不再是一片完全的空荡和死寂。一缕比昏迷前明显“粗壮”了不止一筹、色泽呈现出一种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淡青色、却异常凝实坚韧的气息,正如同温顺的溪流,在那里缓缓地盘旋、流动。
这就是……自己的“内息”?之前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现在竟然壮大清晰了这么多?是雷罡丹药和雷劲的效果?还是……
他想起昏迷中,那诡异的内视,那枚暗红印记,以及那缕微弱内息在印记韵律引导下,强行从毒素和死气中“榨取”生机的痛苦过程。
难道,那近乎自杀般的诡异内循环,虽然痛苦万分,却阴差阳错地,在绝境中锤炼、甚至“喂养”壮大了他这缕最初的内息?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阵悸动。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那暗红印记又是什么?
他继续“内视”。这缕淡青色的内息,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自行其是,或者只按照《引气锻体诀》最基础的路线笨拙运行。它好像……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模糊的“灵性”?或者说,它似乎与自己的意识,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更加紧密的“联系”。
他尝试着,用意念,去“引导”这缕内息。
心念微动。
丹田中那缕盘旋的淡青色气息,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它停止了盘旋,如同一条被惊醒的小蛇,顺着陆燃意念指向的、胸口伤口附近的一条经脉(他对照着《引气锻体诀》的图谱,隐约知道那大概是“手太阴肺经”的起始段),缓缓地、试探性地“游”了过去。
很慢,很艰难。内息所过之处,经脉传来阵阵酸胀和轻微的刺痛,仿佛这条通道荒废淤塞已久,初次通行十分不易。但内息确实在移动!而且,随着内息的靠近,胸口伤口处那种麻痒灼热的感觉,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一股极其微弱的、清凉温润的感觉,从内息经过的地方隐隐传来,仿佛在滋养着受损的肌体。
真的可以!
陆燃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虽然这控制还很微弱,很粗糙,内息也弱小得可怜,但这意味着,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感知,而是可以主动地、有意识地运用这缕“内息”了!这是质的变化!
然而,激动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就在他试图引导内息沿着那条经脉再多走一小段时,异变突生!
那缕淡青色的、原本温和的内息,在行至胸口伤口附近、一处被毒素严重侵蚀、刚刚开始有新肉芽萌生的位置时,突然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
它不再温顺地听从陆燃意念的引导,而是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扑”向了伤口深处,那些新生的、还极其脆弱的肉芽组织,以及残留在组织深处、极其微量的、未能被完全清除的、属于“潜影妖”的毒素和浊气残留!
“呃啊——!”
陆燃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地弓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胸口伤口处传来一阵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又像有无数微小虫子在血肉中疯狂啃噬钻探的剧痛!那感觉,比之前单纯的外伤疼痛更加深入骨髓,直击灵魂!
“陆燃!你怎么了?!”林薇大惊失色,慌忙扶住他。
陆燃牙关紧咬,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根本说不出话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缕淡青色的内息,正在以一种近乎贪婪、近乎疯狂的方式,强行“抽取”、“吞噬”着伤口深处那些新生的生机,以及那些残留的、带有“潜影妖”特性的微弱毒素和浊气!
这过程,比昏迷中那无意识的、缓慢的“榨取”要狂暴、直接得多!带来的痛苦也强烈得多!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缕内息在“吞噬”了那些东西后,自身似乎……壮大了极其微弱的一丝?颜色也似乎从淡青色,染上了一丝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暗绿?
不,不仅仅是壮大和变色。那内息的“性质”,似乎也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变化。它不再纯粹是《引气锻体诀》修炼出的、温和滋养的“内息”,而是多了一丝……冰冷、滑腻、带着某种阴险掠夺性的“意韵”?
是“潜影妖”毒素和浊气的残留影响?还是那暗红印记带来的、更深层次的东西?
剧痛和这可怕的发现,让陆燃如坠冰窟。
“药……雷罡给的……清心定神的药……”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薇手忙脚乱地翻出雷罡之前给的那个小布袋,倒出最后一颗“清心丸”,塞进陆燃嘴里。
丹药入口,那股熟悉的清凉之意再次升起,勉强压制住那深入灵魂的剧痛和心悸。那缕正在“暴走”的内息,似乎也受到了丹药力量的安抚和克制,那种疯狂的“吞噬”行为渐渐停了下来,重新变得“温顺”了一些,缓缓退回了丹田附近,继续盘旋,但颜色中那一丝极淡的暗绿,却并未完全褪去。
剧痛缓缓退去,陆燃瘫软在床垫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湿透,剧烈地喘息着,眼神中充满了后怕和惊疑。
“到底怎么回事?是伤口恶化了吗?”林薇急得快哭出来了,用布巾不停地擦拭他额头的冷汗。
陆燃摇了摇头,喘息稍定,才沙哑着开口,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不……不是伤口……是我身体里……有点不对劲。”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林薇焦急而关切的眼睛,最终还是决定透露一部分。在这个危机四伏的营地里,他需要绝对信任的人,而林薇显然是其中之一。
“我好像……真的‘觉醒’了一点东西。”他低声说,将除了暗红印记之外的事情,包括那晚奇异的内视、内息的自行运转、以及刚才尝试控制内息却引发反噬的过程,简略地说了一遍。
林薇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消化过来。“你是说……你能控制那种‘内息’,但它……会吞噬你伤口的生机和残留的毒素?”
“目前看来……是的。而且,吞噬之后,它似乎会带上一点……不好的东西。”陆燃脸色难看。这算什么觉醒?一个不受控制、甚至会反噬自身的危险能力?
“这……这太危险了!”林薇脸色发白,“必须告诉雷罡大哥!他懂这些,或许有办法!”
陆燃沉默。告诉雷罡?雷罡确实可能知道些什么,但自己体内那缕内息的变化,尤其是可能和那暗红印记有关的部分,太过诡异。雷罡虽然豪爽,但毕竟是古武世家的人,立场难明。而且,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这“能力”,似乎和正统的修炼路子……不太一样。贸然暴露,祸福难料。
“先等等。”他最终摇头,“我自己再观察一下。也许……是刚受伤,内息还不稳。而且,雷罡现在肯定很忙。”
他看着林薇依旧担忧的眼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虽然比哭还难看:“放心,我死不了。刚才就是没控制好。以后……我会更小心的。”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脚步声。陈浩端着两个饭盒,掀开门帘钻了进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陆燃!你醒了?太好了!”他看到陆燃醒来,先是一喜,随即脸色又垮了下来,“外面……外面又出事了!”
“怎么了?”林薇立刻问。
“我刚才去领配给,听到好多人都在说!”陈浩压低声音,带着恐惧,“昨天晚上,靠近‘特殊区域’那边,又有人失踪了!而且这次……失踪的是两个在‘能力登记处’外面排队等待评估的‘觉醒者’!”
陆燃和林薇同时心头一震。
“觉醒者失踪?确定吗?”林薇急问。
“千真万确!好几个人都看到了!说是排队排到一半,那两个人突然眼神就直了,表情变得很奇怪,然后就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开了队伍,朝着营地边缘黑暗的地方走,拉都拉不住!然后……就再也没回来!”陈浩的声音发颤,“现在登记处外面都乱套了,没人敢去排队了!都说……是那些‘潜影妖’,专门挑有‘能力’的人下手!”
专门挑觉醒者下手?陆燃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背后意味着什么?那些“潜影妖”是有意识地在狩猎“特殊个体”?还是说,觉醒者身上有什么东西,特别吸引它们?
他下意识地,内视了一下自己丹田中,那缕颜色变得有些诡异、带着一丝阴冷掠夺意韵的淡青色内息。
是因为这个吗?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锐痛。
这个营地,越来越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危机四伏的猎场。
而自己,似乎已经不知不觉,踏入其中,成为了某些东西眼中的……特殊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