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终战 上(终)
平缓的湖面之下,一艘诡异画舫倒立着,缓缓驶向陈子义。
画舫红得妖异,不是寻常朱漆的艳,而是像淬了血的珊瑚。
船身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却无半分富贵气,反而带着股死气沉沉之感。船身四角,挂满红彤彤的灯笼,灯笼中火焰闪烁,不是寻常烛火的暖黄,而是幽绿夹杂着猩红,明明灭灭,透着一股勾魂的邪性。
画舫周遭,不见风浪,连水波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
没有桨声,没有橹声,甚至没有水流声,那画舫就这般悄无声息地驶来,眨眼间便到了陈子义身前。
倏然,一只白得像纸的纤纤玉手伸了出来,将舫窗的帘子掀起一角。
帘后,隐约可见一道窈窕身影,一袭曳地长裙,青丝如瀑,腰肢款摆间流露出一股旖旎风情。
“故乡的气息!”
“真是让人怀念啊!”
窈窕女子出声道,声音温柔娇媚,却又飘渺玄幻,仿佛来自异度空间。
她素手轻抬,随意往陈子义方向一指,一股阴冷刺骨的奇异力量凭空而生,托举着陈子义朝画舫飘来,托举着陈子义朝画舫飘来。
“他乡遇故知,真该好好庆贺一番呢!”她贝齿轻咬,柔舌微露,拭过殷红如血的双唇:“毕竟,我已经好久没有品尝故乡的味道了!”
窈窕女子伸出惨白的玉手,眼看就要碰到陈子义。
突然,陈子义脑海中的白塔骤然一震!
“嗡——”
一道清越浑厚的奇异波动自陈子义身上狂涌而出,在他四周化为一圈圈无形涟漪,空间一阵模糊扭曲,泛起层层叠叠的水波状纹路。
诡异画舫被这股奇异波动波及,瞬间就如江上浮萍,剧烈晃动起来,转瞬间便被远远推开。
“咦?什么东西。”窈窕身影骤然出声,语气里满是浓浓的惊疑与错愕。
“这股气息,难道是哪位故人?”
只见她双手交织,结出复杂繁琐的印诀,一股浩瀚、缥缈、至阴至柔的气息自她身上散发。
画舫猛然一震,船身的血红色愈发浓重,浓浓的血煞之气冲天而起。那些精美的雕花纹路,竟像是活了一般,缓缓蠕动,盘绕游走,诡秘又妖异,整座画舫仿佛成了一头从幽冥深渊里爬上来的怪兽。
窈窕女子素手一挥,诡异画舫抗衡着四周的空间波动,缓缓向前蠕动。
眼见画舫仍在不断靠近,白塔仿佛被激怒,一道清朗的白光瞬间射出。
白塔本在陈子义意识之中,可这道白光,却瞬间穿透现实和虚幻的界限,直直射在画舫之上。
这道光不炽烈,却势不可挡,拥有一种恢弘、壮阔、史诗般的质感。
画舫遇到白光,就如冰雪遇到艳阳,瞬间开始消融。
窈窕女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抹嫣红。
她不敢继续停留,素手结印,画舫身后泛起一阵诡异涟漪,画舫进入其中,瞬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陈子义脑海中的白塔之内。
古拙、斑驳的石像静静伫立,散发着亘古、久远、混沌的意蕴。
石像头颅,原本的蛤蟆道人与狰兽面孔齐齐转到一侧,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覆满鳞甲、长满复眼的诡异面容。
祂的脸上,密密麻麻排布着数十只复眼,小如碎星,大如铜铃,层层叠叠、错落丛生。
下一瞬,所有的复眼齐齐散发出油绿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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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义自昏迷中苏醒过来,发现自己正沉在一处开阔的河底。
对融合蛟龙血脉、身怀御水之术的他来说,身在水中,反而比在岸上更加舒畅、自然。
他舒展地伸了个懒腰,浮出水面观察,却发现自己正处在陌生的地界。
“这是哪儿?”
他努力回想一番。
“那日,我斩杀了渔帮两位五脏境的高手,然后便昏了过去。”
“我是被水流冲到此处?”
想到此处,陈子义不再迟疑,御水之术发动,朝着河流上游游去。
既然是被水流冲到此处,逆流而上,就一定能回到回龙湾。
他速度极快,如水底迅捷的灵鱼,不断穿梭。
大半日功夫,陈子义便游回到回龙湾河汀。
他在水底一番搜寻,寻到了自己的乌铁重刀,还找到了张敢的那把鱼叉。
“这把鱼叉,坚固无比,也是难得的神兵,我便一块带回!”
他还想寻些其他宝贝,张敢和蓑衣老者身为五脏境高手,身上定然有不少珍宝。
可惜,江水滔滔,二人的尸首已不见踪影。
陈子义搜寻未果,游身上岸。
他来到存放马匹和战甲的隐蔽的山谷,取回天鸿战甲,翻身上马,朝着镖局赶去。
“渔帮为首二人已死,剩下人马不足为虑。剩下的人,就交给武会来建功立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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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后,回龙湾,渔帮总堂下游的宽阔江面上。
武会的战船再度聚集而来。
今日,正是武会与渔帮的决战之日。
这次,武会派来的战船不多,只有三十余艘,但全是弘舸巨舰,每一艘,都能容纳上百人马。
在精不在多!
这是林镇北的治军方略。
船阵右侧,有一艘三层战船,长约十丈,宽大结实,桅杆上悬着一面飘扬的“陈”字大旗。
此船,正是陈子义的战船。
而今,他是武会第三堂堂主,位高权重,麾下足有几百号人。
战阵右侧的几艘战船,全是他的麾下。
“陈”字旗战船甲板上,陈子义居中而立,他的身侧,是王富贵、洪卫等镖局老熟人。
成为堂主后,陈子义便将这些熟人都招至麾下,任命为手下旗官。
举贤不避亲,镖局这几个熟人未必真贤,但胜在知根知底,可以信任。
“堂主,情况有些不对,我等已经集结许久,渔帮总堂竟然毫无动静。”一旁的洪卫开口道。
陈子义轻轻颔首。
他也正暗自疑惑,渔帮总堂,应还有不少人马,怎会一片寂静。
船阵中央,林镇北所在的旗舰。
林镇北站在最高层甲板上,他身侧,是赵有极派来的五名高手。
此战,林镇北志在必得。
前些日子,县尊赵有极大开府库,广发财货,武会众人士气为之一振,军心可用。
并且,赵有极还如约派来高手助阵,他身侧的五人,出自府城“鱼龙卫”,久经厮杀,战力惊人。
双管齐下,此战,当无虑也!
只是,他也纳闷,武会人马从早上便开始集结,眼下一个时辰过去,对面的渔帮,竟然毫无反应。
这时,远处几艘梭船飞速驶来,片刻后便到了旗舰船下。
原来是林镇北派出的斥候人马。
“禀会长,我等抵近观察许久。渔帮总堂,已然空置,渔帮众人,也不见踪影!”
“什么?”
林镇北大吃一惊。
自己兴师动众而来,渔帮敌人,竟然不战而逃!
消息传开,不少人都眼眶一红,开始摩拳擦掌。
接管一座空置的渔帮总堂,还有比这更令人兴奋的事吗?
自古财帛动人心!
渔帮纵横江面许久,劫掠的财货珍宝无数,此番仓促逃窜,定然来不及悉数带走。
渔帮总堂机关无数,库房、暗格、密室……哪一处不是藏着泼天富贵?
人心一热,胆气便壮,连规矩都抛之脑后。
不少战船已经跃跃欲试,缓缓向前驶去,欲先人一步,抢先登岛。
见状,林镇北脸色一沉。
他倒不是吝惜财货,钱财乃身外之物,他不放在眼里。
能创办偌大龙虎镖局,林镇北自有他的处事逻辑,对他来说,脸面远要比金银财宝更重要。
丢了银子,尚可再赚;丢了脸面,在江湖上再难立足。
他林振北,正是凭借这张脸面,才能结交八方豪杰,镖路通达四方。
可眼下,他身为武会会长,竟有多艘战船不听他的号令。
若让他们趁乱登岛,他这武会会长的脸面,必将荡然无存,连带龙虎镖局,都会威严大损!
“所有战船,统统止步,掉头返回!”林镇北厉声下令。
“传令,渔帮总堂,由武会堂主陈子义,率人搜检!其余人等,胆敢趁乱上岛,杀无赦!”
林镇北一声令下,亲率人马,横绝江面,阻拦跃跃欲试的战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