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异变
花灯摊前,比斗诗词的消息开始扩散,人群越聚越多,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连卖吃食的小贩,都专门挑着货篮在一旁摆摊叫卖。
这小小的花灯摊,赫然成为整片河畔的焦点。
康公子道:“即是比斗诗词,自然要有人出题。卓君姑娘,不如由你来拈题如何?”
他对自己的诗词功底颇有自信,所以大度地将拈题机会让给卓君姑娘。
赵卓君也并未推脱,康大同擅长诗词,声名在外,她不敢小觑,若是对方赋题,她恐怕难以招架。
她素有才女之名,也有才女的傲气,此番赌斗诗词,她不愿输给任何人!
该选什么作为题目呢?赵卓君眉头轻蹙。
旁边的一众士子凝神屏息,静等赵卓君的题目,有人想要唱和两句,也立即被身旁之人制止,现场气氛变得紧张凝重起来。
“今晚适逢佳节,龙江河畔十里长汀繁花似锦,就以这佳节盛景为题,做一首诗词如何?”
赵卓君思索片刻,给出赋题。
“自无不可!”康大同一手持笔,一手捻灯,开始构思。
其余士子也纷纷提起笔来,准备一展才学。
“坏了,这种临时选题,不好抄啊!”陈子义苟在人群后面,迟迟下不了笔。
前世,陈子义勉算是个文学爱好者,对诗词也颇为喜欢,不过仅限于诵读欣赏,让他写诗赋词,怕只能写几首打油诗。
“不好抄也得硬抄!”六十两银子摆在那里,惹得陈子义心头火烧火燎,他绞尽脑汁、搜刮肚肠,将前世学过的跟“佳节盛景”沾边的诗词,扒拉出来筛了一遍。
“也就老辛的这首最为契合!”
打定主意,陈子义提笔落墨,将心中诗词题写在一盏青色花灯上。
盏茶功夫,周围已有士子写完诗词,随后便将写好诗词的花灯系在一旁的竹架上。
随着时间推移,竹架上的花灯越挂越多,赵卓君、康大同也先后将写好诗词的花灯依次挂上。
陈子义等到最后,眼看着竹架将要挂满,卡着最后的时间将自己提笔的花灯小心系上。
小小竹架上,二十余盏花灯错落悬挂,犹如夜色中的花朵,次第竞开。
每盏花灯上,都题写着一首诗词,灯影摇曳,一首首诗词也染上了河畔的烟火气。
“龙江夜沸笙歌起,佛浴祥光满汀州。好诗,好诗!不愧是康公子的大作,果然名不虚传!”
“莲灯逐浪星河碎,梵音随风月色柔。这是卓君姑娘的笔墨吧,清丽又有意境。”
在场众人凑上前来,借着烟火与灯笼的光,争相品读着灯上的诗词。
前排的一位老儒生目光扫过灯架上的盏盏花灯,细细品味着上面的一首首诗词,时而颔首,时而摇头。
忽然,他目光一滞,死死盯住最后那盏青色花灯,整个人怔在原地。
“看哪首大作呢刘夫子?”一旁有人瞧见他这副失态模样,也不由好奇地靠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东风夜放花千树……”
“这是?!”来人瞳孔猛然一缩。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瞧着青色花灯上的词,或怔在原地,或眉头紧皱,或睁大双眼。
青色花灯前,渐渐变得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现场一位公子的书童,瞧着众人呆滞的模样,又看向眼前那盏青色花灯,忍不住出声念到:
“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孩童的声音清亮,逐字读来如金玉相击,将众人从呆滞中唤醒。
“好一阙《青玉案》!”不知是谁先喊出声,紧接着,满场喧嚣议论声轰然炸开。
“这词句,把佳节盛景写绝了!”
“此词是何人所写?此等大才,今日之前竟藉藉无名?可悲可笑”
“此等千古名作一出,今后,谁还敢说我龙江县、乃至三河府,文脉不兴、诗坛无人?”
康大同脸色僵硬,目光呆滞。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龙江县第一才子的名头,恐彻底沦为成为笑柄。
赵卓君眼中异彩连连,她又细细品味几番,只觉心悦诚服,心里不自觉的想到:“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却不知这位龙江才子,苦寻的那人,究竟是谁?”
一旁的林小琴则是暗叹:“没想到,卓君姐姐竟然输了!还好,康大同那厮也没赢。这次比斗获胜的,竟然是那个寒酸的花灯摊主。”
刚才众人系灯时,林小琴瞧得分明,知道这盏青灯就是陈子义所系。
她拿出先前的钱袋子,又找到康大同索要赏钱,康大同此刻近乎呆傻,木讷的掏出三十两银子。
“呐,这次赌斗诗词,是你赢了!本姑娘一言九鼎,这是说好的六十两赏钱,都归你了!”
林小琴找到陈子义,将两袋沉甸甸的银子交给他。
陈子义接过钱袋,拱手道谢。
他一抬头,便看到赵卓君正目光灼灼朝他走来,一脸崇拜神色。不光是她,周遭也有越来越多的
“在哪儿呢?可是穿青色衣裳的那位?”
“如此大才,日后必名动天下,快去求几幅墨宝,以后怕是一字难求!”人朝他涌来,想要一睹这位这位诗坛新星的风采。
“快看!青玉案的作者竟是那位花灯摊主!”
“坏了,动静闹大了!我这文抄公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还是先溜吧!”陈子义暗忖,他朝一脸懵逼的王富贵使了个眼色,又拉扯了下呆滞原地的杜秋月,就要趁着混乱开溜。
却不料,林小琴伸出玉手,一把将陈子义薅住:“摊主,别走啊?卓君姐姐来找你呢。”
林小琴自幼习武,又得林镇北精心教导,年纪轻轻已是炼皮武者,一身精妙武学。
陈子义试了几次,挣脱不得。
“小琴姑娘,在下辛弃疾,住稼轩巷幼安小院,今有要事先行一步。你若得空,改日移步小筑一叙,在下必扫榻煮酒,恭候大驾。”
“辛弃疾?你认识我?”林小琴一愣神。
趁着林小琴愣神的片刻,陈子义甩开林小琴的玉手,拉着王富贵、杜秋月,趁着现场混乱,混入集市人流,很快就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
三人顺着人流来到一处僻静河畔,相顾哈哈大笑。
“子义哥,我知道你懂得道理多,却没想到你的诗才更加惊人,刚才士子们都说,你写的那首青玉案,即使在府城、郡城,也是能技压群雄的佳作呢。”王富贵一脸震惊道。
“陈大哥,家父曾说,真正有才华的读书人,即使身穿粗缯大布,也遮不住腹中才华,才华一旦显露,就如天上星辰一般耀眼。今儿个我可算是见到了。”杜秋月也满脸崇拜。
“嘚嘚,你俩少在这儿拍马屁。”
陈子义喊停了狂吹彩虹屁的二人,他掂量着手中的银两,拿出十两银子,交给杜秋月。
“秋月姑娘,伯父卧病在床,这钱你且拿去,去找个郎中瞧病去吧,千万不要拖延!”
“陈大哥,这、这太多了,我不能拿!咱们说好的,卖花灯的钱一人一半。”杜秋月连连摆手拒绝。
“今夜卖花灯,前前后后一共赚了五六两银子,这已是小女想也不敢想的数字了!陈大哥,你将那些钱分我一半就好了。剩下钱的是你比斗诗词赚来的,就该陈大哥你自己拿着。”
陈子义不由分说,将银子塞到杜秋月的手里:“你就拿着吧,凭你陈大哥的本事,以后还会缺银子?回去安心给伯父瞧病,你也可好好休息一阵。”
杜秋月眼中闪出泪花,她想说些什么,却讷讷说不出口。
陈子义一摆手:“今日发了笔意外之财!走,咱们三人去曲水楼,好好庆贺一番!”
杜秋月挂念着家中父亲,说什么也不肯去,陈子义见状,便让她早些回家照顾父亲。
临走时,陈子义又叮嘱一番,让她以后遇到难处时,可去龙虎镖局护卫院寻他。
杜秋雨千恩万谢,随后匆匆赶回家去。
河畔处只剩陈子义与王富贵二人。
二人从傍晚黄昏一直待到此时星河满天,早已饥肠辘辘。
“哈哈,富贵,可还记得大哥说过,要让你痛痛快快吃顿灵鱼宝肉,今日咱们就去大吃一顿!”
“好啊,字义哥!”一旁的王富贵喜笑颜开。
二人转身正欲迈步。
忽然,就见一庞然大物从旁窜出。
肩高八尺、通体雪白,头生双角、眼如琉璃,一静一动间,一股沛然气息流转。
面前竟是一只白鹿!
陈子义与王富贵大骇。
“小兄弟无须惊慌!”
陈子义稳住心神,才发现白鹿后还跟着一名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臻首微笑,双手负立。
这是何等人杰,钟灵毓秀,恍若谪仙。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身后的十里繁华,一旁的水波粼粼,天上的浩瀚繁星,全成了他的背影。天地所有的美好之词,用在眼前白衣公子身上,都显得恰如其分!
白衣公子微笑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当真是好才华!一时见猎心喜,便忍不住现身一晤。”
陈子义瞧着眼前之人,不由感慨:“眼前之人,连长相都是在装杯!我的样貌,已算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可和眼前之人一比,顿时变得平平无奇。”
他逐渐稳住心神,暗暗思忖,“长这么帅的,一般都是主角。这白衣公子,不会是什么气运之子吧!”
陈子义拱手笑道:“兄台客气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在下不过一时侥幸,偶得佳句罢了!”
白衣公子闻言,眼前一亮:“妙手偶得之?好,好!齐州纵横万里,名宿大儒我见多了,却也难寻几双妙手!”
“你既有妙手,可否再摘寻几句佳句?你若是当真有生花妙手,我这儿自有一桩好处给你!”
嗯?陈子义心神一动。
眼前这人钟天地神秀,定不是凡人,他竟然说要给我好处?
会是什么好处?
管他呢,如此机缘,自然不能放弃,干了!
“某陈子义虽不才,愿意一试。兄台请赋题!”陈子义开口道。
白衣公子沉吟片刻:“就以我旁边这灵鹿为题吧!”
鹿吗?倒也是寻常之物。
陈子义闭目沉思,又是一番绞尽脑汁、搜肠刮肚。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眸子里灵光闪闪:“倒是想到几句散句!”
“洗耳恭听!”
陈子义缓缓踱步,低吟道“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
白衣公子冥想片刻,想起他踏足深山密林时的场景,微微颔首。
“林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白衣公子眼中异彩连连,一幅山水画卷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不自觉来回踱步。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白衣公子再忍不住,他抚膺长叹,喃喃重复道:“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大善!大善!此句诗,竟有道蕴!小兄弟果真妙手生花。”
“看样子,应该行了吧!”陈子义也是长吁一口,放下心来,刚才几句散诗,已把他肚子里的存货榨干。
白衣公子看向陈子义,正色道:“小兄弟,你如此大才,屈居齐州这等文脉贫瘠之地,实在可惜。”
“吾名陆升,日后你若去往扶涛山,可凭此物与山主一叙!。”
说罢,他玉手一挥,甩给陈子义一块玉佩。
陈子义下意识抬手接住,只觉入手温润,似有汩汩暖流沁手,玉佩上雕着繁复的云纹,中央刻着古朴的“剑臣”二字,一看便知绝非俗物。
一块玉佩?扶涛山,那是何处?玉佩上的“剑臣”又是谁?
陈子义满腹疑惑。
白衣公子陆生却没给他再问的机会,身形一晃,端坐到白鹿背上,朗声道:“小兄弟,若是有缘,咱们日后再见!”
说罢,他轻轻一勒缰绳,座下白鹿似有不满,哼哧哧喷了几个响鼻,接着四蹄腾空,跃身踏入眼前的龙江河中。
江面波光粼粼,那白鹿却踏水而行,如履平地,一跃七八丈远。转瞬之间,一人一鹿便已化作一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河流尽头。
“子、子义哥,那头白鹿,竟然能在江面上跑,莫不是什么妖怪?!”王富贵惊骇道。
陈子义也重重点头,刚才那一人一鹿太过神异,果然是有神通在身。
他将陆升给的玉佩小心收好,转头对王富贵道:“今日之事,太过离奇,富贵,回去后切勿对他人说起,以免惹来麻烦!”
王富贵重重点头。
二人决定先去吃饭,沿着河畔步道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曲水楼。
今夜各种事情纷至沓来、光怪陆离,二人赶到曲水楼时已是子时(夜里11点)。
放在往常,曲水楼这个时辰早已打烊,今夜是佛浴节,整个龙江县城彻夜常欢,曲水楼上也还是灯火通明、高朋满座。
二人好不容易寻了张空桌。
这次陈子义兜里揣着沉甸甸的银子,衣袋鼓胀,底气十足,不必再像上次掐算着银两点菜,他索性将菜单推到一旁,朝店小二扬声道:“小二,来一尾灵鱼、二斤宝肉,再拣四个拿手热菜!再来一壶十年陈酿的玉龙江,赶紧端上来!”
店小二见他二人虽衣着朴素,却神色从容、气度沉稳,料想是不差钱的主,当即堆起笑应道:“客官稍等!灵鱼现捞、宝肉现切,好酒这就给您烫上!”说罢转身便往后厨吆喝。
不过片刻功夫,二人身前已摆好了各式菜品,炒时蔬、炖白肉、炸春卷、烩菌汤四道热菜,配上清蒸灵鱼、红烧宝肉,引得人食指大动。
二人先是痛饮了一杯酒,曲水楼的陈酿果然非凡,琥珀荧光,酒香醇厚。
陈子义前世看武侠小说,羡慕里面的主角鲜衣怒马、美人在侧、美酒佳肴,穿越至今,终于算是体验了吧美酒佳肴的滋味!
陈子义瞧着眼前的灵鱼和宝肉,啧啧称奇,这灵鱼长约二尺,形如鲤而目赤,色彩艳丽;宝肉则是润白色,光滑细嫩,被切成四四方方的麻将大小。
“子义哥,这就是吃了能增补气血的灵鱼和宝肉?”王富贵好奇道。
陈子义哈哈一笑,“能与不能,总要试过才知道,这灵鱼宝肉偌大名气,想来应该不凡!”
说罢,二人挑起筷子,开始品尝。
陈子义先夹起一筷灵鱼,入口鲜嫩无刺,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灵鱼甫一下肚,霎那间,异变陡生。
陈子义脑海中的白塔,忽然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剧烈的颤抖,原本暗灰色白塔变得光芒四射。
这是?
陈子义心头剧震,还未来得及细想,意识便被一股无形之力猛地拽入白塔之内。
依旧是片熟悉的古朴空间,中间斑驳的石像伫立,散发着亘古、久远、混沌的意蕴。
下一刻,石像的头颅缓缓转动起来!原本的蛤蟆道人头像缓缓转向一侧,露出另一侧的狰狞兽首像,双目怒睁,獠牙外露,额间生一角,一股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
狰狞兽首睁开猩红的双目,喉间发出低吼:“食不厌精,脍不厌多。”
祂死死盯着陈子义,口中不断流出涎水:“你这小儿,肉身羸弱、灵韵微薄,还不多多奉上血肉灵食,饱我饥肠,壮汝根骨!”
陈子义浑身一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