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车停在远离工业区的一条偏僻路边,熄了火,拿起副驾驶座上的简易望远镜,透过车窗望去。
这是她今天探查的第二个地点。
第一个是一处位于市中心的商务办公楼区域,顾承砚给的一个地址。
林薇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在那里转悠。
她伪装成一个普通的白领,在那片区域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穿过写字楼的大堂,混进电梯间,甚至假装打电话在走廊里停留了几分钟。
但叶知音的魂影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何那种“就在附近”的感觉。
林薇只能无功而返,然后驱车前往下一个地址。
而现在她面前的,是京华市最大的工业园区之一。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厂房、仓库、办公楼铺展到地平线的尽头,灰色的建筑群在阳光下显得冷硬而沉默。
这里生产的东西从化工原料到电子元件,从医药制剂到建筑材料,几乎覆盖了半个城市的工业需求。
而这片土地的归属,自然是四大家族共同控制的核心产业之一。
林薇放下望远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这个工业园区和上午那个商务区完全不同。
商务区是开放式的,任何人都可以进出,保安最多看你一眼,不会多问。
但这里不一样——园区四周全是高墙,上面还拉着带刺的铁丝网。
每个门有岗亭,有穿着制服的保安在检查进出车辆的证件,而且安装了数不清的监控摄像头。
别说混进去了,靠近一点都会被注意到。
林薇靠在驾驶座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望着远处工业园区灰色的轮廓。
“会不会在这里?”
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是在问自己,更是在问后座上那个看不见的存在。
没有回应。
叶知音的魂影现在正安静地待在车里。
林薇又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工业园区。
大门口的门禁系统看起来很先进,车辆进出要刷卡,行人要走专门的通道,保安的制服上别着对讲机,站姿也还算规范——不是那种随便雇来看大门的,是正经受过训练的。
围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探头朝外,覆盖了几乎所有的死角。
林薇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想尽可能地靠近——叶知音的魂影如果能感应到自己的身体,那越靠近被囚禁的地方,它的反应应该越强烈。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连园区都进不去,更别说靠近那个“秘所”了。
就算顾承砚给的地址没错,就算叶知音真的被关在这里,她一个普通人,要怎么突破这么严密的安保?
林薇放下望远镜,叹了口气。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再过两三个小时太阳就要落山了。
如果在这里耗太久,第三个地方可能就没时间去看了。
“先放一放吧。”
她对自己说,
“先去下一个地方,这里……回头再想办法。”
林薇发动车子,驶离了工业园区。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朝着城市另一端的方向开去。
林薇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梳理着今天的信息。
第一个地方,商务区,没有反应。
第二个地方,工业园区,进不去,无法确认。
但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不是来自叶知音的魂影,而是来自她自己的直觉。
那个工业园区太严密了,严密到不正常。
如果是普通的工厂,有必要装那么多摄像头吗?有必要用那么专业的保安吗?
但如果那里真的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至于第三个地方——
“希望那里就是。”
林薇轻声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后座上那个沉默的魂影听的。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到达了第三个地址。
京华港,全世界最大的港口之一。
林薇把车停在港口外围的一条小路上,熄了火,透过车窗向外望去。
即使已经是傍晚时分,港口依然繁忙得像一个永不停歇的机器。
巨大的集装箱货轮停靠在码头上,岸桥正在忙碌地装卸货物,集装箱被一只只地吊起来,放到等候的集卡上,然后由集卡运往港口深处的堆场。
汽笛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一声低沉的巨响从江面上传来,震得车窗都微微发颤。
港口外围依旧是一圈高高的围墙,上面同样拉着带刺的铁丝网。
正门处有岗亭和升降杆,进出车辆都要接受检查。
和工业园区相比,这里的安保更加严格——毕竟是国家级的重要港口,涉及进出口贸易和海关监管,闲杂人等根本不可能混进去。
林薇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远处忙碌的港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办?”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话音刚落,车内的气温骤然下降。
林薇呼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凝结,又迅速消散。
“是这里吗?”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身体不自觉地挺直了,目光凌厉地看向港口的方向。
车子忽然晃动了一下。
幅度不大,像是被一阵大风吹了一下,但林薇知道,这是叶知音的回答。
是她用那种林薇能理解的方式,告诉林薇——就在这里,我的身体就在这里。
林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但找到之后呢?
她睁开眼睛,看着港口的方向,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港口的规模太大了,里面堆满了集装箱,密密麻麻的,像一座座彩色的山丘。
在这些集装箱之间,还分布着仓库、办公楼、维修车间、加油站……各种各样的建筑和设施,数都数不过来。
就算进去了,要怎么找?
那个“秘所”不会挂着一个大牌子,不会有人站在门口指路。
它可能藏在一座不起眼的建筑里,也可能在地下。
在这么大的地方找一个隐藏起来的地方,而且,就算她运气好,找到了那个地方——然后呢?
她一个人,怎么进去?
怎么救人?
林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纤细的手指,白皙的皮肤,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只手能写字,能翻书,能端起咖啡杯——但它能打架吗?能对付那些拿着武器的守卫吗?
她不是超人,没有超能力。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林薇的眼神暗了下去。
“至少……”
她低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至少知道了囚禁的地方。先回去,从长计议。”
她伸手去拧车钥匙,发动汽车。
发动机响了一下,然后——
熄火了。
林薇愣了一下,又拧了一次钥匙。
发动机再次响起,又再次熄火。
仪表盘上的灯闪了闪,像是在抗议什么。
“怎么回事?”
林薇皱了皱眉,正要检查是不是车子出了故障,目光无意中扫过后视镜——
后座上,那个虚幻的身影正直直地盯着她。
林薇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知道。”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但我现在一个人,没法救你出来啊。”
话音未落,车内的更加寒冷,车窗上开始结冰。
薄薄的冰霜从玻璃的边缘向中心蔓延。
冰霜的纹路细密而复杂,在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车子开始晃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人在车外面推了一下。
但很快,震颤变成了剧烈的摇晃,整个车身都在左右摆动,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
林薇的身体被甩向左,又被甩向右。
她伸手去抓方向盘,想要稳住自己,但车子摇晃得太厉害了,她的手根本抓不住。
“你冷静一点!”
林薇喊道,声音在摇晃的车厢里断断续续。
但叶知音听不进去。
她已经等了太久,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了。
她的魂魄从身体里剥离出来,不知道飘荡了多少天。
她不能说话,不能触碰任何东西,没有人能看到她,没有人能听到她,在黑暗中飘荡,在寒冷中徘徊,在绝望中挣扎。
直到她遇到了林薇。
林薇能看到她。
林薇能感觉到她。
林薇答应过要救她。
但林薇只是在外面转来转去,只是在远处看着,只是说“从长计议”。
她不想再从长计议了。
她不想再等了。
她现在就要回去。
现在。
车子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仪表盘上的警告灯疯狂地闪烁,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车内的物品四处乱飞——纸巾盒、水瓶、望远镜、手机充电器,全都从原来的位置飞了出去,在车厢里翻滚碰撞。
林薇的头发散了,整个人被甩得东倒西歪。
“你听我说——”
她刚开口,车子猛地一晃,她的后脑勺撞上了头枕,
“嘶——”
车外,有人看到了这辆摇晃的小车,想上前看看是不是有人需要帮助。
但他刚靠近几米,一股刺骨的寒意就扑面而来。
那股寒意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的。
那人打了个哆嗦,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
车内,林薇对付车内的“暴动”。
“叶知音!”
她大喊,声音在摇晃的车厢里几乎要被吞没,
“你听我说!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救你,我说到做到!但你现在这样,怎么救你?”
车子还在摇晃。
“你如果把我弄伤了,更没人能救你了!你想想清楚!”
摇晃的幅度稍微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停止。
“我知道你着急,我知道你害怕,我知道你已经等了很久了!但你再急,也得讲道理啊!我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连那个地方都进不去,你让我怎么救?冲进去送死吗?”
林薇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的爆发。
“我死了,谁救你?你等着别人来?你觉得除了我,还有谁会来救你?”
摇晃的幅度更小了,但还在继续。
“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办法!我保证,我一定会救你出来!但你得相信我!”
车子猛地一抖,像是最后一下挣扎,然后——
停止了。
一切恢复了平静。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林薇粗重的呼吸声。
她靠在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黏在出汗的额头上。
她的脸上有一道红印,是刚才撞到车窗时留下的,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车祸。
车内的温度开始慢慢回升。
冰霜从玻璃上一点点褪去,化作细小的水珠,顺着车窗滑落下来。
林薇转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上空空荡荡的,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
林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黑暗里安静地坐了几秒。
然后她重新坐直身体,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用皮筋扎成一个松散的丸子。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随后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水瓶、望远镜、充电器,一件一件地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拧动钥匙。
发动机平稳地响了起来,仪表盘上的灯正常地亮着,一切都很正常。
林薇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地驶离了港口。
后视镜里,港口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林薇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
她知道叶知音只是太害怕了。
但自己说的也是实话。
她现在确实没有办法一个人冲进去救人。
那不是勇敢,是送死。
她死了,叶知音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所以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想办法,需要时间做准备,需要时间找到一条既能救出叶知音又能让自己全身而退的路。
林薇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镯。
“朝阳,”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会帮我的,对吗?”
林薇的嘴角微微翘起,脚底不自觉地加重了油门。
车子在夜色中飞驰,朝着旧居的方向驶去。
她需要回去好好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