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居的客厅里，灯光昏黄而安静，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

　　林薇坐在老旧的木桌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盯着对面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虚幻身影。

　　她已经这样坐了将近二十分钟。

　　最初的恐惧像潮水一样退去之后，留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坐过山车，从最高点俯冲下来时的害怕在落地之后就变成“也就那么回事”了。

　　林薇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不对不对，兴奋什么啊。

　　林薇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蛋，让奇怪的思绪赶紧离开。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得解决问题——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的人。

　　总不能让大家一直受冻吧？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用一种“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的语气试探着开口：

　　“……你好？”

　　房间里一片安静。

　　魂影悬浮在半空中，没有任何反应，但林薇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没有恶意的注视。

　　林薇等了一分钟，没有得到回应。

　　她舔了舔嘴唇，开口问道：

　　“你是谁？”

　　没有回应。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魂影安静地飘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是从哪里来的？”

　　沉默。

　　“你想让我做什么？”

　　还是沉默。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可以，能不能给点反应？比如……点点头？”

　　魂影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林薇分不清那是点头还是因为光线的变化而造成的错觉。

　　一连串问了七八个问题，得到的回应全是寂静。

　　林薇有点无语了。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一个鬼魂跟着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飘着。

　　就像在路上走着，后面有个人一直跟着，不远不近，不说话，你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你回头看他他就看着你——

　　这种感觉，比直接跳出来吓人还要瘆人。

　　林薇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对面的魂影。

　　它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地悬浮着，像一幅被定格的画面。

　　怎么办？

　　放弃吗？假装看不见，就这么算了？

　　不行。

　　林薇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

　　如果放弃，这个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她自己感觉不到温度的变化，但宿舍里的室友呢？其他人呢？总不能让身边的人莫名其妙挨冻吧。

　　而且……

　　她看着那个魂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东西跟着她，一定有它的理由。

　　它不说话，会不会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如果是这样，那她就更不能放弃了。

　　林薇坐直身体，闭上眼睛，让自己静下心来。

　　在宿舍的时候，四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个下午，气氛里带着恐惧，也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探险”般的兴奋。

　　那种环境不适合冷静思考。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一个人坐在旧居里，面前就是问题的源头，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要好好想一想。

　　林薇睁开眼睛，目光平静而专注。

　　她开始在脑海里把那天的经历像放电影一样重新过一遍，一帧一帧地回放，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首先要确定一个基点。

　　“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着她？

　　她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一个鬼魂跟过来？

　　林薇把时间线拉回到最开始——那天去政新大学参观文化周。

　　在那之前，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异常的温度变化，没有莫名其妙的寒意。

　　然后就是演唱会在走廊里找洗手间的时候，灯突然灭了，一会又亮了。

　　这应该就是魂影开始缠着的开始。

　　林薇只要找到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

　　林薇一条一条地回想然后排除，最后只剩下一件事——

　　“那天在食堂的赵艳妍……”

　　她自言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但人家赵艳妍下午还在发帖，不像有事的样子……”

　　想到这里，林薇无奈地摇了摇头。

　　年轻人啊，不就是一个校花的名声嘛，有什么好争的。

　　争赢了又怎样？争输了又怎样？

　　十年之后回头看，这点事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她正感慨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校花？”

　　林薇的手指停在一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一个模糊的、隐约的、让她后背发凉的想法，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不会吧……”

　　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林薇连忙抓起桌上的手机，手指飞快地解锁屏幕，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

　　那是一张不太清晰的照片，像是从某个视频里截取的画面，或者是在光线不好的地方用手机拍的。

　　照片里的女生站在一个奶茶店的柜台后面，穿着工作围裙，手里拿着一个杯子，似乎正在忙碌。

　　她的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却异常的清新漂亮。

　　林薇盯着那张照片，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对面悬浮着的魅影。

　　然后低下头，看手机上的照片。

　　再抬起头，看魅影。

　　再低下头，看照片。

　　“不可能……”

　　她的声音变的沙哑，

　　“这不可能……”

　　照片上的女生，和面前的魂影，竟然如此相似。

　　不，不是相似。

　　就是同一个。

　　林薇的手开始发抖。

　　她死死地攥住它，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她的脑海，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失踪的平民校花。

　　打工赚学费的贫困生。

　　拒绝了所有追求者的烈性女孩。

　　家境普通，相貌出众，性格要强——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地跳进她的脑海，每一个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因为她太熟悉这些词了。

　　这些词，说的不仅是这个女生。

　　也是她。

　　“不可能……”

　　林薇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可能，你们这些畜生——”

　　她的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右手攥成拳头，狠狠地砸在桌面上。

　　“砰！”

　　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旧居里回荡。

　　魂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身体微微向后飘了一段距离，然后又缓缓地飘回来，但依然安静地看着林薇。

　　林薇低着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眼眶发红，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肉里，疼痛感让她勉强保持住理智。

　　冷静，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混乱的线索一旦找到线头，就能梳理清晰。

　　林薇重新坐直身体，拿起手机，再次搜索信息，把每一条有用的信息都记在脑子里。

　　叶知音，政新大学大二学生，工商管理专业。老家在农村，父母都是农民。

　　她靠助学金和奖学金维持学业，课余时间在外打工，偶尔也接一些校外的兼职。

　　性格安静，不太爱说话，但待人真诚，人缘不差。

　　大一的时候被评上“平民校花”——这个称号的意思是，她的颜值足以当校花，但因为家境，所以只是一个“平民”。

　　前段时间，她晚上出去打工后就没有回宿舍。室友以为她回家了，家里以为她在学校，直到两天后才发现不对劲。

　　警方已经立案调查，但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进展。

　　没有任何进展。

　　林薇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所有的线索串起来。

　　叶知音，平民校花，性格要强，拒绝过很多追求者。

　　她们之间有相似之处。

　　而这个相似之处，可能就是叶知音被害的关键。

　　林薇睁开眼睛，目光冰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顾衍、陆子铭、秦放、唐骏——这四个畜生，因为得不到她，因为在她手里吃了亏，所以怀恨在心。

　　他们需要一个出气筒，一个替代品，一个可以随意玩弄、折磨、摧毁的猎物。

　　而叶知音，那个安静、要强、不肯向权贵低头的女孩，完美地符合了他们扭曲的心理需求。

　　她不是校花里最漂亮的，但她是最像林薇的。

　　“所以你就成了他们的目标……”

　　林薇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因为你像我……因为你跟我一样，一样要强，一样不肯低头……所以他们得不到我，就找上了你……”

　　林薇再次攥紧拳头。

　　“砰！”

　　又是一拳砸在桌上。

　　这次魂影缓缓地向前飘了一些。

　　林薇没有注意到。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她不是为自己哭，而是为那个素不相识的女孩。

　　那个女孩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要强，只是不肯低头。

　　她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没有招惹过任何人，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努力地活着，靠自己的双手赚学费，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和她有几分相似，就被那四个畜生当成了猎物。

　　“对不起……”

　　林薇的声音哽咽了，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出来，沿着脸颊一滴一滴地落下。

　　“对不起，对不起……”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悬浮的魂影，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自责。

　　“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为了教训他们，他们不会找上你……你不会失踪……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魂影安静地飘在那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对不起……”

　　林薇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怎么都擦不干净。

　　她很少哭，重生之后更是几乎没有掉过眼泪。

　　但此刻，她控制不住自己。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无助。

　　而是因为愧疚。

　　一种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愧疚。

　　如果她没有设下那个局，如果她没有让四少在迷迭香会所被捕——四少就不会被彻底激怒，不会找替身出气，不会盯上叶知音。

　　她是因，叶知音是果。

　　这个女孩的遭遇，她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救……救……我……”

　　林薇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面前的魂影。

　　魂影的面容上，嘴巴微微张合，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声音。

　　那双一直安静注视着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不是那种恐怖片里的诡异光芒，而是一种真实的、活生生的、属于人类的光芒。

　　那是希望。

　　“你……你说话了？”

　　林薇的声音颤抖着，分不清是激动还是害怕。

　　魅影的嘴巴再次张合，这一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些：

　　“救……我……”

　　林薇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叶知音已经死了，所以才会有鬼魂跟着她。

　　但现在，这个“鬼魂”让她救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叶知音还活着。

　　“你没死……”

　　林薇喃喃道，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希望，

　　“你还活着……”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她顾不上扶，只是直直地看着魂影，声音沙哑但坚定：

　　“好。”

　　“我答应你。”

　　“我一定救你。”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决心。

　　魂影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双模糊的眼睛里，光芒更亮了。

　　它似乎想说什么，嘴巴张合了几下，但这一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的身体开始变得不稳定。

　　然后，它消失了。

　　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然，没有征兆，没有痕迹。

　　林薇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镯。

　　“朝阳……”

　　她轻声说，声音沙哑但温柔，

　　“你会帮我的，对吗？”

　　林薇深吸一口气，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重新坐了下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一条一条地记录刚才梳理出来的信息。

　　叶知音还活着。

　　她被关在某个地方。

　　她的魂魄被某种力量从身体里剥离了出来。

　　四少是幕后黑手。

　　找到叶知音被关在哪里，然后把她救出来。

　　林薇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眼神冷静而专注。

　　刚才的愤怒和悲伤已经被她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眼泪也解决不了问题。

　　只有行动才能。

　　叶知音，等着我。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