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元直献计
建安七年的春雨,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三天。
义阳城的天空被厚重的铅云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往日里熙熙攘攘的东市,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沿街的酒肆大多紧闭着门窗,唯有几家粮行门前,依旧排着长龙。
那队伍蜿蜒曲折,像是一条条濒死的长蛇,盘踞在泥泞的街道上。排在最前面的,是几个面黄肌瘦的老汉,手里紧紧攥着几个沾满泥污的麻袋;排在后面的,则是拖家带口的流民,眼神中透着绝望与麻木。
“涨价了!又涨价了!”
一声凄厉的呼喊打破了沉寂。粮行那高高的柜台后,伙计探出半个身子,冷漠地抛出一块木牌,重重地砸在柜台上。
“粟米,两千钱一石!现钱交易,概不赊欠!”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两千钱?昨日还是一千五!你们这是抢钱啊!”
“就是!朝廷律法,粟米不过三百钱,你们这是要逼死人吗?”
“爱买不买!不买滚!后面还有几百号人等着呢!”伙计不耐烦地挥着手,仿佛在驱赶一群苍蝇。
人群骚动,却无人敢真的上前闹事。粮行门口,几个手持棍棒的护院正虎视眈眈,那凶狠的目光足以让任何想要出头的人退缩。
在这乱世之中,粮食就是命。两千钱一石,那是寻常百姓半年的开销。可为了活命,即便倾家荡产,也得买。
……
义阳府衙,后堂。
气氛压抑得如同外面的天气。
案几上,一本厚厚的账册被重重地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魏延在堂内来回踱步,铁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身上的铠甲还未卸下,雨水顺着甲片滴落,汇聚成一滩水渍。
“将军,息怒。”
说话的是主簿陈老先生,他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账册,老泪纵横,“不是百姓不愿买,实在是……实在是没钱了啊!府库里的铜钱,昨日已经全部拨出去购买种子和农具了。现在,连给义阳营士卒发饷的钱都凑不齐了。”
魏延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自“义阳烧”问世以来,义阳城的财政状况一度好转。然而,随着流民不断涌入,粮食消耗量呈几何级数增长。城中的几大粮商,以“王记粮行”的王胖子为首,敏锐地嗅到了危机。他们联合起来,一方面囤积居奇,将粮价抬高了数倍;另一方面,暗中截断了通往义阳的商道,导致外地粮食无法入城。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王胖子等人赌的就是魏延撑不住,赌的就是义阳营会因为缺粮而哗变。
“将军,”陈到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神色凝重,“城外流民营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挖草根、剥树皮了。若是再没有粮食,恐怕……恐怕会出乱子。”
魏延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城外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庞。
“传令下去,”魏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从今日起,义阳营全员减半口粮。将省下来的粮食,全部拨给流民营。”
“将军!”陈到大惊,“这怎么行?士卒们还要操练,还要守城……”
“执行命令!”魏延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若连百姓都护不住,我们要这兵又有何用?”
陈到咬了咬牙,抱拳领命,转身退了下去。
堂内再次恢复了死寂。魏延颓然坐回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将军,困局之中,当思破局之法。一味逞强,非智者所为。”
魏延抬头,只见徐庶手持一卷书简,缓步走出。这几日,他一直借住在府衙,名为养病,实则观察魏延的治政手段。
“先生有何高见?”魏延苦笑一声,“如今粮商封锁,府库空虚,百姓嗷嗷待哺。我这义阳城,怕是撑不过十日了。”
徐庶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荆州地图前。
“将军,你看这荆州地形。义阳地处荆北咽喉,北通宛洛,南达江陵,乃是商贾必经之地。”徐庶的手指轻轻点在南阳郡的位置,“王胖子等人之所以敢如此猖狂,依仗的不过是两点:一是手中存粮,二是笃定将军不敢轻易动武。”
“确实如此。”魏延点头,“若我强夺粮仓,便是落草为寇,失了民心,更会给刘表讨伐的借口。”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抢,而是‘借’。”徐庶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借谁的?借南阳的。”
“南阳?”魏延眉头微皱,“南阳乃张绣地盘,如今虽依附曹操,但局势混乱,如何借粮?”
“非是向张绣借,而是向南阳的粮商借。”徐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将军可知,王胖子虽在义阳称霸,但在整个荆州粮市,他不过是条地头蛇。真正的大鳄,在南阳,在江夏。”
徐庶顿了顿,继续分析道:“此次粮价飞涨,王胖子虽冲在前面,但背后未必没有南阳粮商的影子。他们互通声气,联手做局,意图将义阳变成他们的私产。然而,商贾之间,利字当头,并无真正的盟友。”
“先生的意思是……离间?”魏延若有所思。
“不仅仅是离间,更是‘驱虎吞狼’。”徐庶眼中精光一闪,“将军,请听我计。”
徐庶压低声音,将计策娓娓道来。
魏延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好计!此计若成,不仅粮食有着落,连王胖子这颗毒瘤,也能一并拔除!”
“不过,此计有一处关键。”徐庶神色严肃起来,“那便是必须让王胖子相信,将军是真的走投无路,必须去南阳买粮。而且,要让南阳粮商相信,将军是真心实意要和他们合作,绕过王胖子。”
“这个容易。”魏延冷笑道,“王胖子贪婪成性,只要有利可图,他定会信以为真。至于南阳那边……”
“南阳那边,需得演一场苦肉计。”徐庶补充道,“将军需派一支精锐,乔装成商队,大张旗鼓地携带重金,前往南阳。途中,故意泄露行踪,让王胖子截获。”
“好!就依先生之言!”魏延霍然起身,眼中的颓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的锐利,“来人!传陈到!”
……
接下来的三日,义阳城内发生了一系列奇怪的变化。
原本紧闭的酿酒作坊,突然贴出了告示:“因缺粮,无限期停产。”
原本忙碌的府衙,突然变得门可罗雀,只有几个愁眉苦脸的书吏进进出出。
更有传言称,魏将军已经变卖了家中祖产,凑了五百斤黄金,准备秘密前往南阳买粮。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自然也传到了王胖子的耳朵里。
王记粮行,后院密室。
王胖子——王富贵,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眉头紧锁。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形富态,一脸横肉,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
“掌柜的,消息确凿吗?”王富贵沉声问道。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在府衙安插的眼线。
“千真万确!”眼线信誓旦旦地说,“小的亲眼看到,魏延的亲卫队,从府库搬出了几十箱金银,装上了马车。而且,那支商队的领头人,正是魏延的心腹大将,陈到!”
“陈到……”王富贵眯起眼睛,手中的铁核桃转得飞快,“魏延这是要孤注一掷了。”
“掌柜的,我们要不要……”眼线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蠢货!”王富贵猛地一拍桌子,“魏延是本地强人出身,杀了他,我们还有活路吗?再说了,他既然敢大张旗鼓地运银子,肯定做好了防备。我们若是动手,就是造反!”
“那……那怎么办?若是让他从南阳买回粮食,我们的粮可就砸手里了!”眼线急道。
王富贵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的确在赌。赌魏延撑不住。但现在看来,魏延这只老虎,被逼急了也是会跳墙的。
“南阳……”王富贵喃喃自语。
他和南阳的几家大粮商素有往来。这次哄抬粮价,确实是大家商量好的。但他心里清楚,那些南阳人,个个都是喂不饱的狼。如果魏延真的绕过他,直接和南阳人搭上线,给了南阳人更高的价格,那些南阳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他。
这是一个囚徒困境。
如果他不阻止,魏延和南阳人联手,他必死无疑。
如果他阻止,虽然有风险,但至少能保住自己的垄断地位。
“传令下去,”王富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让‘九龙寨’的兄弟们动起来。他们不是缺钱花吗?告诉他们,去南阳的路上,有一笔‘肥羊’。只要把那只‘肥羊’劫了,魏延买不到粮,只能乖乖回来求我们!”
“是!”眼线大喜,领命而去。
王富贵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魏延啊魏延,你以为你学聪明了?殊不知,你走的每一步,都在老夫的算计之中。这义阳的天,还得是我王家的天!”
……
三日后的黄昏,一支庞大的商队悄然驶出了义阳城。
车队足有百辆马车,每一辆都盖着厚厚的油布,沉甸甸的车轮在泥泞的道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车队两旁,是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护卫,虽然穿着便服,但那整齐的步伐和肃杀的气息,显然不是寻常镖师。
陈到骑在马上,身披黑色斗篷,脸上涂满了锅灰,看上去狼狈不堪,但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将军有令,”陈到低声对身边的副官说道,“入黑风口后,放慢速度。记住,我们是肥羊,不是老虎。遇到狼,要跑,但不要真跑掉。”
“末将明白!”
商队浩浩荡荡地向着南阳方向行进。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山头上,一双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支队伍。
“嘿嘿,果然是一头肥羊。”九龙寨的大当家舔了舔嘴唇,“兄弟们,等他们进了伏击圈,就给我狠狠地打!记住,只要金银,不要粮食!粮食太重,带不走!”
……
义阳城,府衙。
魏延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春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先生,鱼儿上钩了吗?”魏延轻声问道。
徐庶站在他身旁,手中摇着一把羽扇,神色淡然。
“王胖子生性多疑,但也极其贪婪。面对五万石粮食的诱惑,他不可能不动心。”徐庶淡淡道,“而且,他派去截杀的人,定是他在城外豢养的私兵或者勾结的土匪。这些人,只认钱,不认人。”
“那我们现在?”
“等。”徐庶吐出这一个字,“等他们打起来。等王胖子的主力离开义阳,等南阳的粮仓空虚。”
“可是,陈到那边……”魏延有些担心。
“将军放心。”徐庶微微一笑,“陈将军乃当世虎将,区区几个毛贼,伤不了他分毫。况且,我们真正的目标,不是南阳的粮,而是义阳的粮。”
魏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先生是说……”
“王胖子为了截杀我们的商队,必将城中精锐尽出。届时,义阳城内,便是我们的天下了。”徐庶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也该付出代价了。”
……
深夜,黑风口。
喊杀声震天动地。
陈到率领的商队,果然如王富贵所愿,陷入了重围。
“杀!杀光他们!”
九龙寨的土匪们挥舞着大刀,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陈到冷哼一声,手中长枪一抖,瞬间挑飞了三名土匪。
“结阵!防御!”
随着一声令下,商队中的护卫迅速变阵,组成一个个铁桶般的圆阵。他们手中的兵器寒光闪烁,显然不是凡品。
“咦?这帮人不对劲!”九龙寨大当家察觉到了异样,“这哪里是商队,分明是正规军!”
然而,此时想退已经晚了。
陈到根本不恋战,只是且战且退,故意将土匪们引向深处。
就在双方纠缠不休之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是南阳的援兵!快撤!”
九龙寨大当家大惊失色。他没想到,魏延竟然真的和南阳人搭上了线。
“撤!快撤!”
土匪们丢下满地尸体,狼狈逃窜。
陈到看着远去的土匪,并没有追击,而是对着身边的亲卫说道:“传信将军,鸟儿已离巢。可以动手了。”
……
同一时间,义阳城。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角,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
魏延身披重甲,手持长刀,跨下乌骓马,如同一尊战神般立于阵前。
在他身后,是三千名蓄势待发的义阳营精锐。
“目标,王记粮行!”魏延长刀一指,声音冷冽如冰,“凡抵抗者,杀无赦!凡投降者,免死!”
“杀!”
三千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寂静的街道。
王记粮行外,留守的护院还没来得及敲响警钟,就被冲上来的士兵按倒在地。
“砰!”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一脚踹开。
魏延策马而入,看着院内堆积如山的粮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王胖子啊王胖子,你算计了一辈子,终究还是算漏了一步。”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座粮仓前,抓起一把金黄的粟米,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
“传令,开仓放粮!除留下一半作为军粮外,其余全部按原价卖给百姓!”
“是!”
……
次日清晨,当王富贵带着残兵败将,灰头土脸地回到义阳城时,迎接他的,不是满城的恐慌,而是百姓的欢呼。
“开仓了!魏将军开仓放粮了!”
“粟米三百钱一石!终于能活命了!”
王富贵瘫坐在马车上,看着城门口那一张张洋溢着喜悦的脸庞,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赔了夫人又折兵,连最后的老本,也搭了进去。
“王掌柜,别来无恙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富贵惊恐地抬头,只见魏延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魏……魏将军……”王富贵颤抖着嘴唇,想要求饶,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掌柜为了义阳的百姓,‘捐’出了这么多粮食,本将军甚是感动。”魏延微微一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来人,送王掌柜去大牢,好好‘招待’。”
……
风波平息,义阳城再次恢复了平静。
府衙内,灯火通明。
魏延设宴款待徐庶。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也!”魏延举杯,满脸敬佩,“此计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实在是妙不可言!”
徐庶谦逊一笑:“将军谬赞。此计能成,全赖将军当机立断,执行得力。若非将军敢于以身犯险,诱敌深入,此计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两人相视一笑,英雄惜英雄。
“先生,”魏延正色道,“如今粮食已解,民生渐稳。但治城之道,远不止于此。先生大才,不知可愿出山,助我一臂之力?”魏延再次发出邀请。
徐庶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充满霸气的将军,心中暗自点头。
这几日的观察,让他看到了魏延身上的许多闪光点:爱民如子,从善如流,且有胆有识。这乱世之中,能遇到这样一位明主,实属不易。
“庶,愿效犬马之劳。”徐庶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好!”魏延大喜过望,“得先生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就在两人畅谈未来之际,一名侍女匆匆走入,呈上一封书信。
“将军,这是今日从城外送来的。”
魏延接过信,打开一看,只见信笺上字迹娟秀,墨香淡雅。
信中并无他事,只附了一首小诗:
山雨初歇云未散,
檐下新茶待君还。
闻道将军安黎庶,
皖水东流亦欢颜。
落款处,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魏延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徐庶在一旁看得分明,轻笑着摇了摇头。
“将军,英雄难过美人关。但这美人,或许也是这乱世棋局中的一枚重要棋子。”
魏延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那座山间的茅屋。
“先生放心,”魏延收起书信,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这乱世,我要争。这美人,我也要护。”
窗外,雨过天晴,一轮明月高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