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墙角的废纸堆越来越厚,桌案上的瓷瓶和符箓,也越攒越多。
堵了十年的瓶颈,在源源不断的上品元气散和灵石的加持下,松动得越来越厉害。丹田内的灵力,每天都在变得更凝实、更浑厚,距离练气四层,只差临门一脚。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直到这日一早,天刚亮,院门就被人拍得砰砰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徐兄!徐兄!你在吗?”
是钱石的声音。
徐渊放下手里的狼毫笔,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钱石就冲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干裂,眼睛红红的,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怎么了?”徐渊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钱石进了屋,也不坐,就站在原地,搓着手来回转圈,转了好几圈,才停下脚步,看着徐渊,声音都在发颤。
“徐兄,我心里不踏实,特意来找你拿个主意。”
“慢慢说,别急。”徐渊给他倒了杯凉茶,递了过去。
钱石接过茶杯,一口喝干,才缓过点劲来,咽了口唾沫,开口道:“你还记得上次跟我一起从苍虎陷阱里逃出来的那两个兄弟吗?孙虎,赵大壮,都是练气二层的修为。”
徐渊想了想,点了点头。
上次钱石浑身是血地逃回来,提过这两个人,都是跟他一起抱团的散修,没什么背景,全靠一身力气混饭吃。
“他们怎么了?”
“他们接了个差事。”钱石的声音更低了,“西岭矿道的挖矿差事,三天后就要下矿。”
徐渊的眉毛微微一动,没说话。
西岭矿道,就是当初李清河要把他推进去的那个吃人的坟场。散修圈里谁都知道,那地方十去九不回,不是矿道坍塌,就是妖兽突袭,每年死在里面的散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劝过他们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说那矿道不太平,让他们别去。可他们不听啊!”钱石急得直跺脚,“说矿道虽然危险,可给的灵石多,下矿一趟,给八枚灵石,抵得上种半年灵田!”
他越说越急,眼睛里都泛起了红血丝:“我拦不住他们,心里又总觉得要出事,就想着来问问你的意思。徐兄,你说……这差事,到底能不能去?”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徐渊,眼神里带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自从上次苍虎幼崽的陷阱,徐渊一句劝,让他捡回了一条命之后,钱石就认准了一个死理:徐渊说不能做的事,绝对不能碰。
徐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心神微动。
昨夜子时,今日的情报就已经刷新了,他当时忙着琢磨控火法诀,只扫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细看。此刻心念一动,那行文字立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白色情报:三日后,西岭矿道深处将发生大面积坍塌,下矿的散修十死无生,无一人能生还。】
十死无生,无一人能生还。
十个字,像十把冰冷的刀,刺得人眼睛生疼。
徐渊抬起头,看着钱石那张憨厚的脸,沉默了两息。
“钱兄,你信我吗?”他问。
“信!”钱石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你说什么我都信!”
“那你就听我一句。”徐渊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西岭矿道,绝对不能去。不光你不能去,你也要告诉你那两个兄弟,绝对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钱石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磕在桌沿上。
“真……真的会出事?”
“会。”徐渊只说了一个字。
他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法解释。系统的事,是他最大的秘密,绝不能告诉第二个人。在这修仙界,有些话,信就信,不信,说再多也没用。
钱石没有追问。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眼神瞬间变得坚定:“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跟他们说,就算是绑,我也得把他们绑住!”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钱兄。”徐渊叫住了他。
钱石回过头,一脸急切地看着他。
徐渊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能做的,就是把话带到,把利害说清楚。他们听不听,那是他们的命。你已经尽了心,别把自己搭进去。”
钱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对着徐渊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徐渊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西岭矿道坍塌,死的都是跟他一样的底层散修。他们可能也有想守护的人,有还没完成的修仙梦,有跟他一样,想在这吃人的世界里,好好活下去的念头。
可他救不了所有人。
他甚至连自己能不能在半年后的血洗里活下来,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他能做的,只有提醒一句信他的人,然后在灾难来临之前,拼了命地变强,攒够足够的底牌,带着信他的人,活着走出去。
仅此而已。
下午,日头偏西。
徐渊正在院子里,试着用灵力化丝的法子,操控灵火淬炼一小块精铁,院门又被敲响了。
开门,还是钱石。
这一次,他的脸色比上午更难看,嘴唇抿成了一条死死的直线,眼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蔫蔫的。
“他们不听,是吗?”徐渊一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了七八分。
钱石没说话,闷着头走进院子,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双手撑着膝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孙虎说……说你是十年练气三层的胆小鬼,自己不敢赚灵石,还见不得别人发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憋闷。
“赵大壮更过分,说我被你灌了迷魂汤,脑子不清醒。还说……还说你要是真有本事,怎么十年了还在练气三层混?凭什么对别人的事指手画脚。”
徐渊听完,面色没有半分变化。
这种话,他听了十年,早就免疫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没说话。
“然后?”他问。
“然后他们就把我轰出来了。”钱石苦笑一声,抬起头,看着徐渊,眼里满是疲惫,“孙虎还说,等他们从矿道回来,赚了灵石,要请我去醉仙楼吃顿好的,让我开开眼,别老跟着一个没出息的人瞎混。”
徐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钱石。
钱石的眼里有委屈,有愤怒,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
“徐兄,你说,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
“是。”
徐渊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安慰。
钱石猛地抬起头,愣住了,看着徐渊,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你已经把话带到了,该做的都做了。”徐渊放下茶杯,语气不咸不淡,“他们不听,那是他们选的路,是他们的命。你非要拦,拦不住不说,还惹一身骚,何苦来哉?”
钱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知道了。”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徐兄,你说……他们真的会死吗?”
徐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钱石的背影,说了另一句话。
“钱兄,人各有命。你能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
钱石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大步走出了院子,脚步声渐渐远了。
徐渊关上门,插好门栓。
他没有再去想孙虎和赵大壮的事,转身回了屋,在榻上盘腿坐下。
桌案上,摆着两枚圆润饱满的上品元气散,是他今早刚炼出来的,药香浓郁,灵气内敛。
十年了。
十年练气三层,受尽了白眼和冷遇。李清河吞他的灵石,周成仙在他面前显摆,刘月儿阴阳怪气地划清界限,孙虎和赵大壮骂他是胆小鬼……
这些事,他从来没往心里去过。
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太清楚了。在这修仙界,情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委屈换不来灵石,只有实打实的修为,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闭上眼,将一枚上品元气散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温热的药力顺着经脉,瞬间涌入丹田。
紧接着,第二枚。
两枚上品元气散同时发作,药力叠加,如同两股滚烫的洪流,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徐渊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有半分停顿,全力运转功法,引导着那股磅礴的药力,狠狠冲向丹田深处那道堵了十年的瓶颈。
疼。
撕心裂肺的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体内硬生生撕裂开来。丹田胀得发疼,经脉被药力撑得像是要裂开,可他没有停。
十年的积累,上百枚灵石的消耗,几十炉丹药的沉淀,控火真解带来的灵力掌控力——
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给我破!
徐渊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
轰——
丹田深处,那道堵了他整整十年的屏障,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灵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新开辟的经脉路线,在他的体内奔涌咆哮,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每一圈运转,灵气都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精纯。
徐渊整个人像是泡在了温水里,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开来,那种压抑了十年的窒息感,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充盈的力量感。
练气四层。
练气中期。
他做到了。
徐渊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有一抹精光一闪而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灵力比之前浑厚了一倍不止,五指轻轻一握,就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灵气的流动。
十年。
他终于迈过了这道坎。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眉头一皱,猛地抬头,看向院墙的方向。
刚才突破的时候,灵气外泄,虽然院里的禁制挡了大半,可还是有一丝波动,泄露了出去。
不多,却足够有心人察觉。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隔壁小院,住着一个练气二层的散修,平日里深居简出。此刻,那边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不止隔壁。
坊市东边,隔了两条巷子的位置,一股若有若无的神识,朝着他小院的方向扫了过来。
是李清河安插在坊市里的眼线。
徐渊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看来要有麻烦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渊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昨夜突破之后,他一直在稳固修为,直到后半夜才睡下,此刻脑子还有些昏沉。
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这个节奏,徐渊太熟悉了。
李清河。
他翻身下榻,披了件外衫,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一副刚睡醒、还带着几分茫然的样子,快步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李清河。
这老东西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水头十足的羊脂玉佩,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木盒,红光满面,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看不出半分之前的阴狠。
“徐老弟!”一见面,李清河就拱起手,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唱戏,“恭喜恭喜啊!听说老弟突破了练气中期,老夫这一大早就赶过来道喜,真是厚积薄发,可喜可贺啊!”
他说着,也不等徐渊让,径直就跨进了院子,熟门熟路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徐渊侧身让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受宠若惊,连忙拱手:“李主事消息好灵通,我昨晚才堪堪突破,您今早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