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餐，三人在草地上寻了一处缓坡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洒落下来，斑驳的光影在青草间跳跃，带着深秋特有的慵懒与温暖。

　　希薇率先放松下来，整个人像只餍足的猫儿般侧倒在辛莱身旁。

　　她那双修长的腿优雅地交叠着，裙摆在草地上铺开一片淡紫色的云。

　　她微微眯起眼睛，鼻尖轻嗅着泥土特有的清新气息，唇角噙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这抹笑意与她在桃心花园时的任何一次微笑都不同。

　　那时候的笑，是精致的、克制的、经过反复计算的角度，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美则美矣，却没有灵魂。

　　而现在，她的笑容里有泥土的味道，有秋风拂过脸颊时留下的温度，有一种叫做“自由”的东西。

　　“真好。”她轻声呢喃，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溢出来的叹息。

　　在桃心花园里，她当然也见过草地。那些被园丁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平整得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玫瑰香和修剪过后刻意喷洒的清新剂。

　　但那不是自由的味道，那只是另一种精致的牢笼。

　　此刻她身下的这片草地，野花零星地开着，几株不知名的杂草从缝隙里探出头来，蚂蚁排着队从她裙边经过，这些在贵族花园里会被立刻清除的瑕疵，在希薇眼中却无比鲜活可爱。

　　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一种近乎庆幸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

　　庆幸自己选择了辛莱，庆幸自己没有继续做斯凯奇笼中的金丝雀。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的眼角微微湿润了。

　　她侧过头，看着辛莱的侧脸，那张英俊且莫名让人安心的侧脸。

　　然而这片宁静的草地上并非所有人都能享受这份安逸。

　　伊芙跪坐在辛莱的另一侧，姿态端正得近乎僵硬，像是用尺子量过角度似的。

　　她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不高兴，请不要靠近我”的气息。

　　但那双眼眸却出卖了她，那双幽怨的眼睛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辛莱，仿佛要把他的侧脸盯出一个洞来。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种只有被冷落的少女才会有的、倔强又可怜的情绪。

　　她看着希薇那样自然而然地靠在辛莱身边，心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凭什么？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她才是先认识辛莱的人，她才是和辛莱朝夕相处的人，她把初吻给了他，那些不能让人看见的地方也被他看了个遍，他们之间明明已经有了那么多……那么多……

　　可这个女人不过是妓院里的……

　　为什么一出现就可以这样理直气壮地靠在他身边？

　　伊芙越想越气，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被抢了坚果的小松鼠。

　　但她又不敢真的发作，因为她隐约感觉到，如果她闹起来，辛莱未必会站在她这边。

　　这种无力感让她更加委屈，眼眶里甚至开始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的魔力还淤积吗？”

　　辛莱忽然想起这茬，语气随意。

　　他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接过伊芙的手探查一下魔力状况。

　　这个动作本来没什么，他和伊芙之间，这样的接触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但此刻希薇在场，伊芙敏感的心立刻拉响了警报。她不想在希薇面前显得那么……那么容易被辛莱摆布。

　　“不要你管，哼——”

　　伊芙飞快地把手抽了回去，动作大得连裙摆都扬了起来。

　　她把头猛地一撇，下巴高高扬起，留给辛莱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那一声“哼”拉得很长，尾音还带着微微的颤抖，暴露了她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强硬的事实。

　　空气安静了片刻。

　　“伊芙。”

　　辛莱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语气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让人不敢呼吸的涟漪。

　　“你忘记自己的身份了是吗？”

　　伊芙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当然没有忘记。

　　她怎么可能忘记？她是辛莱的贴身女仆，在名分上，她甚至算不上什么。

　　可感情这种东西，从来就不讲什么名分不名分的。

　　它来了就是来了，像潮水一样不可阻挡，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愫从伊芙心底滋生出来。

　　她想生气，想大声质问辛莱：凭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凭什么你身边又多了一个女人？

　　可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却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因为她舍不得。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恼火，恼自己的软弱，恼辛莱的花心，恼希薇的出现，恼这所有一切的不公平。

　　她明明气得要死，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扎在草地上，一步也挪不开。

　　她甚至在心里骂自己：

　　伊芙，你就这么没出息吗？人家都这样对你了，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可是她真的舍不得啊。

　　从地牢里被救出来之后，辛莱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是辛莱把她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他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生活，虽然他总是板着脸，说话也不好听，可她知道，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这个男人会站在她面前。

　　而她把除了身体外，所有能给的，不能给的，初吻，欢喜，雀跃，还有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心。

　　如果就这样负气离开，那她岂不是亏大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伊芙的表情变得极其丰富。

　　愤怒、委屈、不甘、羞耻、不甘心……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我，我……”

　　她急得说不出话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最后，她只能用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粗暴方式来发泄，握紧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辛莱的右肩。

　　那力道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与其说是在打人，不如说是在撒娇。

　　“你欺负人！”她咬着嘴唇，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就是欺负我……”

　　辛莱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承受着伊芙的捶打，目光却转向了另一侧的希薇。

　　希薇始终没有参与这场小小的争执。她安静地躺在草地上，像是这片纷扰中的一座孤岛。

　　她的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了然的笑意。

　　那种笑不是嘲讽，不是幸灾乐祸，而是看开了。

　　早桃心花园的笼中时，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留在一个人身边，和独占一个人，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她选择留在辛莱身边，是因为辛莱给了她自由，给了她做人的尊严。

　　至于辛莱身边会有几个人，说实话，对她来说真的不重要。

　　无非就是被撞的次数多一些，时间分配得少一些罢了。

　　这种事情，想通了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给伊芙解释一下吧，希薇。”

　　辛莱的声音打断了希薇的思绪。

　　他看着希薇，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暗示。

　　这种事情不能让辛莱自己来说，否则在伊芙听来，只会觉得是他在“偏袒”希薇，是他在为自己的花心找借口。

　　而由希薇来讲，效果就完全不同了。

　　希薇读懂了那个眼神。

　　她微微点了点头，从草地上坐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转向伊芙。

　　“伊芙小姐，”希薇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落叶的叹息，“我想跟你讲讲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