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行刑
辛莱自然听懂了。
他没有急着接话,只是靠回车壁,神色松弛下来。
那异色眼瞳里既无调侃,也无急于辩白的殷勤,只是平静地、认真地,迎上她的目光。
“大祭司这是在点我?”
阿莱雅微微一怔。
她不是见到俊美男子便走不动道的纯情少女,也绝非任人摆布的女子。
方才那番话,三分是嗔,七分却是试探。
加仑德当众邀请她,以她的身份,确实没有拒绝的余地……
细想那些在民间听到的关于加仑德的传闻,阿莱雅就知道自己去见加仑德无疑于羊入虎口。
所以只好看看身侧的辛莱想不想帮她了。
“我……”
她刚开口,辛莱却已移开了目光。
他侧首望向不远处的刑台,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无妨,加仑德那边,我会帮你周旋。”
顿了顿,辛莱的语气依旧诚恳:
“至于其他的,你若找我,我定会全力以赴…当然,还是全凭大祭司自己如何想了。”
轻飘飘一句,却像石子投入波澜无惊的湖面。
阿莱雅心口蓦地一紧,想解释,又发觉此时开口解释尤显虚心,那些话堵在喉间,如掌中流沙越,想握紧,便泻得越快。
好一个反客为主。
她抿了抿唇,柳眉微蹙,终于不再言语。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可越是安静,那句话便越在心尖上滚来滚去,挠得人不得安宁。
辛莱却似浑然不觉身旁之人的煎熬。他的注意力,早已越过车帘的缝隙,落在百级台阶之下。
行刑终于要开始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目光却一刻未从伊芙与西米恩身上移开。
西米恩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平举银剑,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凝重。
两侧是层层肃立的卫兵,仪仗队的行刑乐曲低沉回荡。队列尽头,是伊芙所在的牢笼。
整座刑场逐渐安静下来。万千道目光随着那柄银剑,一寸寸向前推移。
直到西米恩驻足。
有些燥热的风穿场而过,拂动他额前发丝。
他望向笼中之人,眼底却极快的闪过一丝惊异,然后朝着辛莱所在的位置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
随即,银剑高举。
他踏出最后一步,来到牢门前。
那抹惊异转瞬即逝,若不细察,只会当作是被魔女的诱人的身段所震惊。
“咔嚓。”
掌纹解锁,铁门吱呀向两侧洞开。
西米恩的身影笼住了瘫坐在地的少女。
而此时的伊芙却纹丝不动,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再无生念的枯荷,安然等待最后的霜刃。
“玛丽卡女神在上——”
西米恩昂首,声如洪钟。银剑自伊芙头顶缓缓抬升,刃锋在日光下流转凛冽寒芒:
“吾将代行您的意志,涤荡世间污秽,斩除异端!”
没有一丝迟疑。银剑破风,疾落如电。
辛莱却忽然拉上了车帘。
“走吧,没什么可看的了。”
他语调平淡,命车夫调头。
阿莱雅怔住:“诶?不看了?”
辛莱没有回答,只是淡淡扯了扯唇角。
这个伊芙是假的。
若非西米恩挥剑前那一瞬极不自然的惊异和偷瞄,他差点也要被瞒过去。
狸猫换太子是此局唯一解法,也是最简单的方式。
一个女人被关在笼子里,披头散发,看不清样貌,再加上魔力也已经被限制,只要染个伊芙的同样发色,穿个同样的囚服,根本看不出来真假。
而更重要的是,辛莱反应过来自己明明和“伊芙”隔的并不远,但那缕灵魂间的联系却弱的可怜。
这证明伊芙虽然在王城,但肯定不在身前。
至于西米恩的惊异也很好解释,当初谁也没想到他辛莱会突然遇袭,被紧急任命的西米恩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也没有操作空间,就觉得伊芙必死无疑。
可西米恩不是傻子,他大概率发现笼子里被锁的不是伊芙,或者只是个“假”伊芙……
那抹惊异一闪而过。
身为王子,波澜不惊的心境与皇室修养让西米恩迅速调整,面无表情的继续行刑。
接着,西米恩以为是辛莱的手笔,所以才会在发现辛莱也在场后看他一眼。
殊不知其实连辛莱也不好确定是谁干的。
也许是在他昏迷期间,这个世界原本的主角洛伦兹趁乱混了进去,给伊芙救了出来。
也许是伊芙自己逃走的也不一定,她的某些亲眷也一直在谋划着救她。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毕竟想要带着伊芙逃离王城,就必然使用传送魔法。
而只要使用传送魔法,伊芙就永远逃不出辛莱的手心。
这也是他稳坐钓鱼台的倚仗。
只要保证西米恩没法动手,他辛莱就赢了。
“结果已经注定,就没必要再浪费心神。”
这像考后对答案,或中袋黑八和白球在一条直线上,就问你免不免吧?
……
马车渐行渐远,气氛却显得有些沉寂。
阿莱雅安静地坐在他身侧,心绪乱作一团。
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摸不透同龄人的心思。
“三王子殿下。”
她斟酌良久,终于开口:
“让您独自去与加仑德殿下交涉,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若届时,您带我一同前往?”
这是她能想到最折中的法子。
既不失体面,又能让自己留有斡旋的余地。
辛莱微微侧目,略一颔首:
“阿莱雅小姐既盛情邀请我了,我也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阿莱雅细细辨着他说的每一个字,辛莱称呼她为“阿莱雅小姐”,而非“大祭司”。
她眉眼松了几分。
辛莱此刻的心情大约是不错的。
她略略倾身,自胸口衣襟内侧取出那只贴身收着的小瓶。
瓶身尚余体温,萦着极淡的、清甜的奶香。
她将药瓶递到辛莱面前。
辛莱垂眸看了一眼,眉梢微挑。
“殿下伤势未愈,”阿莱雅语速平稳,就如例行公事的护士说道,
“此乃教会秘制的高级疗伤药水,还请收下。权作……您日后陪我去见加仑德殿下的谢礼。”
有理有据,还真不好拒绝。
辛莱接过药瓶,笑了笑:
“那便多谢阿莱雅小姐了。”
……
……
马车稳稳停在大教堂门廊前,辛莱掀开车帘,回身递出手。
阿莱雅将手轻轻搭上他的掌心。
温润如玉,软嫩白皙,握住便不想松开。被轻轻握住手的阿莱雅,脸颊已悄然染上薄红。
待轻盈的身段和裙袍落下马车,辛莱不再多留,松开手:“快回去歇息吧,今日劳烦你了。”
“殿下也请保重。”她顿了顿,“伤未痊愈前,莫要过度修行。”
“知道了。”
马蹄声起。
阿莱雅立在廊下,目送那驾马车越行越远,直至融进暮色淡金的街巷尽头,才轻轻垂眸,转身没入教堂幽深的回廊。
另一边,奢华的马车上。
“小弟真是皮子痒了啊……”加仑德看着辛莱的马车渐行渐远,眼底闪过一抹不屑,“一个大祭司而已,装什么大尾巴狼。”
“殿下~莫要动气~”加仑德身旁的女人用手指轻轻滑过他的下巴,将视线往一边挪动,“殿下要是喜欢,奴家这就帮你去把她弄回来~”
加仑德思索了一番,看着眼前妩媚的女人,大笑一声,“嗯…你能有这般觉悟,好!今晚就让本王好好宠幸宠幸你!”
女人很是受用,捣蒜般点了点头,“殿下~,讨厌啦……”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