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编制之后,苟不群以为自己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表彰大会结束的第二天,牛顶天就跳着来找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同情之间——兴奋是因为有新任务了,同情是因为这任务落在苟不群头上。
“不群!新任务!天帝亲自指派的!”
苟不群正在走廊里晒太阳。自从白虎岭的事结束后,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在走廊里晒一个时辰的太阳,美其名曰“补充维生素D”。皮皮虾趴在他肚子上,也在晒太阳,壳上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什么任务?”苟不群闭着眼睛问。
“改造天帝的后花园。”
苟不群的眼睛睁开了。
“后花园?天帝的后花园?”
“对。”牛顶天把文件递给他,“说是盘古开天辟地时就留下的,一直没有好好整修过。天帝想把它改造成神话世界第一园林。”
苟不群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崩溃。
文件上写着:
“后花园概况:占地面积十万亩。建成时间:盘古开天辟地元年。现状:半成品。存在的问题:一、地形不规则,有高山、深谷、沼泽、沙漠、冰川、火山,且分布毫无规律;二、植被杂乱,有上古神木、食人花、毒藤蔓、会唱歌的草,且大部分具有攻击性;三、水系混乱,有瀑布往上流的、有河水倒着流的、有湖水是酸的;四、生物多样,有各种上古异兽,大部分脾气不好;五、地下有不明能量波动,疑似封印;六、——以下省略三千字。”
苟不群看完第一页,沉默了十秒钟。
“这哪是后花园?这是灾难现场。”
“天帝说了,这是对你能力的考验。”牛顶天一脸认真,“你连龙宫都拆了,后花园应该没问题。”
“龙宫是违建,拆了就行。后花园是改造,比拆难一百倍。”
“天帝相信你。”
“他相信的是我的命。反正我是凡人,死了不心疼。”
牛顶天憨厚地笑了笑,没接话。
皮皮虾从苟不群肚子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文件,又趴下去。
“你完了。”
“我知道。”
第二天,苟不群带着拆迁队去后花园考察。
后花园在天庭的最深处,被一道巨大的结界围着。守门的天兵看到苟不群,脸色变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拆迁办的?”
“是我。”
“天帝说了,你来了就直接进去。不用通报。”
“他倒是挺着急。”
“不是着急。是怕你跑了。”
苟不群无语地摇了摇头,推开结界的大门。
门后是一片混乱到令人发指的世界。
远处是一座冒着浓烟的火山,火山脚下是一片冰川。冰川旁边是一片沙漠,沙漠里长着一排参天大树。大树上缠着毒藤蔓,毒藤蔓上开着食人花。食人花旁边是一条小河,河水是紫色的,往上流——没错,往上流,从低处往高处流。
河面上飘着几朵会唱歌的莲花,唱的是一首哀怨的情歌,歌词大意是“我被抛弃了我要自杀”。莲花旁边有几只长得像兔子的生物,正在用后腿走路,前爪抱着一本不知道谁写的书,在朗读。
苟不群站在原地,看了整整五分钟。
“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是不是喝多了?”
“有可能。”皮皮虾说,“不然怎么会搞出这种东西?”
牛顶天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同情。
“不群,要不咱们回去吧。跟天帝说干不了。”
“回去?回去就是认输。认输就没了编制。没了编制就没了五险一金。没了五险一金——”
“行了行了,别说了。”牛顶天打断他,“我陪你干。”
苟不群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他们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把后花园走了一遍。
十万亩地,走了一天。不是因为面积大,是因为太难走了。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到坑——字面意义上的坑。盘古在后花园里挖了无数个坑,有的坑里有水,有的坑里有火,有的坑里有刺,有的坑里什么都没有,就是坑。
“这盘古是不是有病?”皮皮虾趴在他肩上,累得直喘气。
“盘古是创世神。创世神的行为,不能用常理理解。”
“那他也不能这么坑人啊。”
“他坑的不是人。他坑的是后人。”苟不群站在一座小山丘上,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你想想,他开天辟地的时候,肯定很忙。忙着劈开混沌,忙着撑开天地,忙着把自己变成山川河流。哪有时间管后花园?”
“那他不应该留个说明书吗?”
“说明书?盘古那个年代,连文字都没有,哪来的说明书?”
皮皮虾无言以对。
夕阳西下的时候,苟不群终于走出了后花园。
他浑身是泥,衣服被食人花咬了几个洞,头发被毒藤蔓缠成了鸟窝,脸上还有一道被不知名生物抓出来的血痕。
“怎么样?”守门的天兵问。
“还行。”苟不群面无表情地说,“死不了。”
“那就好。天帝说了,三天之内交出改造方案。”
“三天?!”
“对。三天。”
苟不群沉默了。
皮皮虾趴在他肩上,小声说:“要不咱们跑吧?”
“跑?跑到哪儿去?”
“去哪儿都行。总比在这儿被折磨死强。”
苟不群想了想。
“不跑。三天就三天。”
回到走廊,苟不群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写改造方案。
他前世是卖房子的,不是搞园林设计的。但卖房子的人,什么都要懂一点——户型、采光、通风、景观、风水,样样都得会忽悠。
后花园的问题不是不能解决,而是太杂了。
火山、冰川、沙漠、沼泽、森林、河流,这些元素单独拿出来都不难处理。但把它们混在一起,就像把火锅底料、冰淇淋、辣椒酱、巧克力拌在一起吃——不是不能吃,是吃了会死。
“得先分类。”他自言自语。
“分什么类?”皮皮虾趴在他桌上,啃着万年玄铁。
“地形分类。火山归火山,冰川归冰川,沙漠归沙漠。把它们分开,就不会互相影响了。”
“怎么分开?它们现在是混在一起的。”
“挖沟。挖深沟,隔开。火山周围挖一圈沟,把岩浆拦住。冰川周围也挖一圈沟,把冷气拦住。沙漠周围也挖一圈沟,把沙子拦住。”
“那要挖多少沟?”
“很多。至少几百里。”
“那要挖到什么时候?”
“不用我们挖。让天帝派人挖。他是天帝,有的是人。”
皮皮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植被呢?那些食人花、毒藤蔓、会唱歌的草,怎么处理?”
“能移栽的移栽,不能移栽的铲除。食人花可以移到火山旁边,它喜欢热。毒藤蔓可以移到沼泽里,它喜欢湿。会唱歌的草——”苟不群顿了一下,“会唱歌的草留着。虽然难听,但至少有特色。”
“你确定?那草唱的是‘我被抛弃了我要自杀’,听多了会抑郁的。”
“那就给它换个歌单。教它唱‘今天是个好日子’。”
皮皮虾无语地看着他。
“你当它是点歌机?”
“差不多。”
三天后,苟不群把改造方案交了上去。
方案厚厚一摞,整整一百页。内容包括地形改造、植被规划、水系整治、生物安置、景观设计、预算估算、工期安排——甚至还有一份“后花园管理条例”,规定游客不能摘花、不能喂食人花、不能跟会唱歌的草合唱。
天帝看完方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不行。”
苟不群愣住了。
“为什么?”
“太复杂了。我看不懂。”
“看不懂?哪里看不懂?”
“都看不懂。”
苟不群深吸一口气。
“那您说,哪里需要改?”
“不需要改。重新写一份。简单一点的。”
“多简单?”
“一页纸。”
苟不群沉默了五秒钟。
“天帝大大,十万亩地的改造方案,一页纸?”
“对。一页纸。写不了一页纸,说明你想得不够清楚。”
苟不群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天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一页纸。”
他转身走了。
皮皮虾趴在他肩上,小声说:“你刚才差点骂出来。”
“忍住了。”
“怎么忍住的?”
“想到他是我领导。”
“有用?”
“有用。比什么都管用。”
当天晚上,苟不群把一百页的方案浓缩成了一页纸。
他把所有的细节都砍掉了,只留下了核心思路:
“一、挖沟。把火山、冰川、沙漠、沼泽分开。二、移栽。把食人花、毒藤蔓移到合适的地方。三、整治。把往上流的河水改回往下流。四、景观。在中间建一个湖,湖边种花,湖里养鱼。五、预算。五千万灵石。六、工期。一年。”
他把这一页纸交上去,天帝看了三秒钟。
“不行。”
“又不行?”
“太简单了。没有细节。”
“您要细节还是要简单?”
“都要。”
苟不群深吸一口气。
“天帝大大,您能不能给个明确的要求?到底要什么样的方案?”
天帝想了想。
“等我想到再告诉你。”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明年。”
苟不群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那改造的事——”
“等你方案写好了再说。”
天帝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苟不群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走出凌霄宝殿的时候,他小声骂了一句。
“妈的,甲方都是神经病。”
皮皮虾趴在他肩上,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