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不群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把那套海景房卖给那个老头。

　　准确地说，那不是海景房。那是开发商在滩涂上搭的几排板房，涨潮的时候能看到水，退潮的时候只能看到淤泥。但他是销售冠军，冠军的意思就是——什么房子都能卖出去，什么客户都能忽悠。

　　“小苟啊，这房子真的能看到海？”

　　“大爷，您放心，每天早上推开窗，保证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

　　“那为什么现在窗外是一片泥地？”

　　“呃……现在退潮了嘛。您等涨潮的时候再看，保证好看！”

　　“那为什么隔壁老王说，这里一年有三百天都是泥地？”

　　“老王懂什么？他是卖墓地的，他懂海景房吗？”

　　老头将信将疑地交了定金。三天后，老头带着二十几个亲戚来找苟不群“谈谈”。苟不群在售楼部被追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慌不择路冲上了马路。

　　然后他就被一辆货车撞飞了。

　　准确地说，是被一辆写着“拆迁工程”四个大字的货车撞飞了。

　　苟不群飞出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妈的，老子这辈子跟拆迁犯冲。

　　——

　　醒来的时候，苟不群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

　　山洞不大，但很干净，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还有一汪清泉。苟不群摸了摸身上，没有骨折，没有内伤，甚至连擦伤都没有。

　　“我命这么硬？”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山洞外面是茂密的森林，树木高得离谱，最矮的都有十几丈。远处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时不时有巨大的飞鸟从云层中掠过。

　　“这是哪儿？郊区？”

　　他试着回忆被撞后的情形，但记忆一片模糊。他只记得那辆货车，然后就是一阵剧痛，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苟不群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穿的衣服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一身粗布麻衣，像是古代农夫穿的那种。他摸了摸口袋，什么都没有。

　　“谁给我换的衣服？”

　　他走出山洞，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外面的空气异常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

　　“环境倒是不错。要是能搞个度假村，肯定赚翻。”

　　他正盘算着怎么在这里发家致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

　　苟不群缓缓转过头。

　　一只妖兽正蹲在山洞顶上，三颗脑袋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那东西长得像老虎，但比老虎大了三倍不止。浑身漆黑，皮毛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最离谱的是它的三个脑袋——左边的脑袋在打瞌睡，右边的脑袋在四处张望，中间的脑袋正对着苟不群，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苟不群和中间那颗脑袋对视了三秒。

　　“你好。”苟不群挤出一个销售专用微笑。

　　妖兽愣了一下。它大概从没见过这么淡定的食物。

　　中间的脑袋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两脚兽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请问，这里是哪儿？”苟不群继续问，语气就像在跟客户聊天。

　　妖兽右边的脑袋停止了张望，转向苟不群，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左边的脑袋被吵醒了，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森白的獠牙。

　　三个脑袋交换了一下眼神。

　　然后三个脑袋同时张开了嘴，朝苟不群扑了过来。

　　苟不群转身就跑。

　　他跑得飞快。当了十年的房产销售，练就的最强技能不是忽悠，而是——逃跑。被客户追了十年，他的逃跑速度堪比短跑运动员。

　　妖兽在后面追，三颗脑袋轮流咆哮，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我就是想问个路！至于吗？！”苟不群边跑边喊。

　　妖兽回答他的是左边脑袋喷出的一团火焰。

　　火焰擦着苟不群的头发飞过，把他身后的一棵大树烧成了灰烬。

　　“卧槽！”苟不群吓得魂飞魄散，跑得更快了。

　　这一跑，就是三天三夜。

　　——

　　第一天，苟不群跑过了三座山、两条河、一片沼泽。妖兽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像猫戏弄老鼠一样。它明明可以一口吞了苟不群，但偏偏不着急，仿佛在享受追逐的乐趣。

　　苟不群累得腿都软了，但不敢停。他清楚，停下来就是死。

　　第二天，他开始骂了。

　　不是骂妖兽，是骂老天爷。

　　“老天爷！我上辈子欠你钱了？！穿越就穿越，金手指不给就算了，老爷爷也没有，系统也不送，开局就送一只三头老虎追我三天三夜？！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妖兽被他的骂声吓了一跳，三颗脑袋同时露出困惑的表情。

　　第二天晚上，苟不群实在跑不动了。他瘫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地喘气。妖兽在十丈外蹲着，三颗脑袋轮流打瞌睡。

　　“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苟不群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第三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妖兽醒了。它伸了个懒腰，三个脑袋同时打了个哈欠，然后六只眼睛一起看向苟不群。

　　苟不群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真的跑不动了。

　　他靠在树上，看着妖兽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妖兽的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三颗脑袋上挂着不同的表情——中间的脑袋是猎食者的冷酷，右边的脑袋是不耐烦，左边的脑袋还在打瞌睡。

　　妖兽在苟不群面前停下，中间那颗脑袋凑了过来，鼻息喷在苟不群脸上，带着一股腥臭味。

　　苟不群没有闭眼。

　　他看着妖兽的眼睛，突然笑了。

　　“你追了我三天三夜，不累吗？”

　　妖兽愣住了。

　　“你看看你，三个脑袋，六个眼睛，都熬出黑眼圈了。”苟不群伸手指了指妖兽右边的脑袋，“尤其是这颗，眼袋都出来了。”

　　妖兽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当然看不到黑眼圈。

　　“你追我，不就是想吃我吗？”苟不群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跟客户聊天，“但你想想，你吃了我，能饱几天？三天？五天？然后呢？你还要继续追别的猎物。多累啊。”

　　妖兽中间的脑袋歪了歪，右边的脑袋露出了思考的表情，左边的脑袋终于醒了，迷茫地看着苟不群。

　　“不如这样，”苟不群竖起一根手指，“你放了我，我帮你找个稳定的食物来源。”

　　妖兽三颗脑袋同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什么是稳定的食物来源？”中间那颗脑袋开口说话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苟不群心里咯噔一下——会说话？那至少是开了灵智的妖兽，不好忽悠。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你知道养殖场吗？”

　　“不知道。”

　　“那我给你讲讲。”苟不群盘腿坐好，像要开始一场重要的销售培训，“养殖场，就是把一群猎物圈在一个地方，喂它们吃，让它们长，等它们长大了，你就去吃。不用追，不用跑，不用累，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妖兽三颗脑袋同时瞪大了眼睛。

　　“有这样的地方？”中间那颗脑袋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当然有。”苟不群拍着胸脯，“我就能帮你建一个。”

　　“你？”妖兽右边的脑袋露出了怀疑的表情，“你连跑都跑不动，还能建养殖场？”

　　“跑不动是因为我没吃饭。”苟不群理直气壮地说，“你给我弄点吃的，我吃饱了，马上帮你设计。”

　　妖兽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商量了半天。

　　最后，中间那颗脑袋转向苟不群：“你要是骗我们呢？”

　　“我骗你们干嘛？”苟不群摊开手，“我一个小小的人类，落在你们手里，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我要是骗你们，你们随时可以吃了我。”

　　妖兽觉得有道理。

　　不一会儿，左边脑袋叼来一只野兔，放在苟不群面前。野兔还在蹬腿，显然刚被咬死不久。

　　苟不群看着血淋淋的兔子，咽了咽口水：“有没有熟的？”

　　妖兽三颗脑袋同时露出了“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

　　“算了，生的就生的吧。”苟不群捡起兔子，用石头砸开火石，费了半天劲生了一堆火，把兔子烤了。

　　烤兔子的时候，妖兽就蹲在旁边，三颗脑袋排成一排，盯着火堆看。

　　“你们不吃熟食吗？”苟不群问。

　　“生的好吃。”左边脑袋说。

　　“你没吃过熟的，怎么知道生的好吃？”苟不群翻了个白眼。

　　妖兽无言以对。

　　兔子烤好了，苟不群撕了一条腿，剩下的扔给妖兽。妖兽三个脑袋抢着闻了闻，然后中间的脑袋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三个脑袋同时亮了起来。

　　“好吃！”三个脑袋异口同声。

　　“废话。”苟不群啃着兔腿，“你们吃了多少年生的了，遇到我算你们有口福。”

　　妖兽三口就把剩下的兔子吃完了，然后三颗脑袋同时看向苟不群，眼神热切。

　　“没了。”苟不群摊手。

　　“再烤一只。”右边的脑袋说。

　　“你们去抓啊。”

　　妖兽立刻转身冲进了树林。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左边脑袋叼着一只鹿回来了，右边脑袋叼着两只山鸡，中间的脑袋叼着一头野猪。

　　苟不群看着堆成小山的猎物，嘴角抽了抽。

　　“你们这是要吃满汉全席吗？”

　　——

　　烤完所有猎物，天已经黑了。

　　妖兽吃得肚皮滚圆，三颗脑袋排成一排躺在地上，打起了饱嗝。

　　苟不群靠在树上，看着满天星斗，心里盘算着怎么脱身。

　　“对了，”妖兽中间的脑袋突然开口，“你说的养殖场，到底怎么建？”

　　“不急。”苟不群摆摆手，“先把材料准备好。”

　　“什么材料？”

　　“木头、石头、绳子，还有——一个足够大的地方。”苟不群指了指远处的山谷，“那边就不错，有水源，有草地，适合放养猎物。”

　　妖兽三颗脑袋同时看向山谷，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不过，”苟不群话锋一转，“建养殖场需要时间。你们得先让我吃饱、睡好，我才有精力干活。”

　　“行。”妖兽答应的很痛快。

　　就这样，苟不群在妖兽的巢穴旁边住了下来。

　　第二天，他让妖兽去砍木头、搬石头。妖兽力气大，一个顶一百个，半天就把材料备齐了。苟不群装模作样地在地上画图纸、比划尺寸，实际上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跑路。

　　妖兽干活的时候，他就躺在树荫下乘凉。

　　“你怎么不干活？”右边的脑袋不满地问。

　　“我是设计师。”苟不群理直气壮，“设计师只动脑，不动手。”

　　“什么是设计师？”

　　“就是最聪明的那个人。”

　　妖兽觉得有道理，继续干活。

　　到了第三天，苟不群知道该跑了。

　　因为他发现妖兽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三颗脑袋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从热切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怀疑。

　　“养殖场什么时候建好？”中间的脑袋问。

　　“快了快了。”苟不群擦了擦汗，“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最后一步？”

　　“找种兽。”苟不群一本正经地说，“养殖场里得有猎物才行。你们得去抓活的野兔、野鸡，关在养殖场里，让它们自己繁殖。”

　　妖兽觉得有道理，转身就去抓活的猎物了。

　　苟不群看着妖兽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转身就跑。

　　他跑得比被追的那三天还快。

　　——

　　妖兽回来的时候，发现苟不群不见了。

　　三颗脑袋同时看向空荡荡的巢穴，愣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中间的脑袋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那个人类骗了我们！”

　　右边的脑袋气得直喷火：“他说要建养殖场！他说要让我们吃饱！”

　　左边的脑袋打了个哈欠：“我早就说人类不可信。”

　　“你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刚才有个屁用！”

　　三个脑袋吵成一团，最后达成了一致——追！

　　但苟不群已经跑了一个时辰，而且他专门往难走的地方跑，钻灌木丛、趟小溪、爬陡坡，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妖兽追了半天，连根毛都没找到。

　　傍晚的时候，苟不群躲在一个山洞里，听着远处妖兽的咆哮声越来越远，终于松了一口气。

　　“妈的，总算是甩掉了。”他靠在洞壁上，累得像条死狗。

　　但心里有一丝得意。

　　“我苟不群，上能忽悠买房，下能忽悠妖兽。这世上，就没有我忽悠不了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准备好好睡一觉。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山洞的墙壁上刻着几个古老的大字。那是上古神文，翻译过来意思是——

　　“擅入者死。”

　　但苟不群不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