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开始下了。第一滴打在屋顶的瓦上,溅开成几片水花,顺着屋檐流下来。我坐在堂屋中间,背靠着柱子,眼睛闭着,但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院子里很安静,连草叶沾水的声音都能听见。
锁魂链挂在横梁上,贴着木头的那一截还带着我的体温。断魂钉埋在屋子四角,血气还没散。只要百步内有灵力波动,我马上就能知道。
沈楠去了里屋,脚步很轻,但我听得出来她没走远。刚才她说:“我们一定能挺过这次的。”话是这么说,可她转身时手按在了剑柄上。她一向不说软话,可动作比谁都诚实。
我喘了口气,肋骨那里又疼了一下。净脉汤泡过脚后,伤好了一些,但经脉里还是难受,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我试着运气,把残卷的热流引到丹田,刚聚起一点力气,心口突然一闷,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我没睁眼。
不是外人动的手,是我自己身体出了问题。复活后的混乱还没过去,脑子里总闪出一些画面:大火、断掉的剑、一个穿金袍的女人倒在我脚下……这些都不是我的记忆,可每次想起,胸口就发烫,像有人在里面敲。
我咬牙,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现在不能乱。
这时,院门响了。
不是撞开的,也不是撬的,就是平常人进来那种声音。吱呀一声,门槛被踩过,脚步落在青砖上,不快不慢,一步一步。
我眼皮没动,呼吸放平。能进院子又不触发禁制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高手,避开了阵法;一种是本来就有权限的人。
来的是后者。
“风儿。”那人站在堂屋门口,声音温和,像长辈问吃饭了没有,“你在这儿打坐?”
我慢慢睁开眼。
沈天南站在我面前,穿着黑色锦袍,右袖空着,左手搭在腰间的玉佩上,正轻轻摸着。他脸上带着笑,眼角有皱纹,看起来就像个关心晚辈的族叔。
“叔。”我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的撑不住。
他立刻上前两步,伸手要扶我:“别硬撑,你伤得重,坐着就行。”
我没让他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没变:“也是,你现在警觉点也好。”
我说:“您怎么来了?”
“听说昨晚结界有动静,柳若烟出现,你和她交手了。”他叹了口气,“城主府已经传开了,我是族老,当然得来看看。”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说得对,这种事瞒不住。青州城里太多人盯着我们家。我是上门女婿,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有人看。他是族叔,来看我也合情合理。
他看了看堂屋,目光扫过横梁上的锁魂链,又看向地面四角,那里土色深一点,是他教我布阵时留下的痕迹。他看了几秒,点头:“布置得不错,钉子位置也准。你这几年……没白活。”
我扯了下嘴角:“都是您教的。”
他笑了笑,往前走了半步,站到我旁边。“不用跟我客气。你是楠儿的丈夫,就是沈家人。只要你安分,我自然护你。”
我低头看着自己发黑的指甲。那是昨晚沾上的煞气。
“我知道分寸。”我说。
他嗯了一声,忽然抬手,掌心朝下,按向我的肩膀。
我猛地抬头。
他没停,手已经落了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我明白了!!!他不是来探病的。
他的手掌拍在我右肩命门处,力道不大,却有一股寒气顺着经脉往下冲。我全身僵住,想躲,身子却动不了。
左手抠进地板缝,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左手的翡翠扳指转了一下,掌心裂开一条缝,一团灰绿色的雾从指缝钻出,像活的一样滑进我体内。
“呃……!”我整个人弓起来,胸口像被烧红的铁捅穿,一口腥甜涌上来,喷在地上,黑红一片。
他收回手,站直身子,低头看我。
“秦风。”他声音还是很温和,像刚才那个关心我的长辈,“你终究还是死在我手里了。”
我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手指发抖。体内的经脉像被一刀刀割断,灵气走不通,连调动残卷的念头都被压碎。
我想爬起来,膝盖一软,脸朝下摔在地砖上,贴着冰凉的地面。
他站在我面前,影子盖住了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动手吗?”他轻声说,“因为你太小心了。断魂钉、凝霜阵、锁魂链……你把院子围得太严。我不敢轻举妄动,怕惊动沈楠,怕打草惊蛇。”
我抬起头,嘴角全是血,眼睛疼,视线边缘泛起熟悉的红色。
“所以我等。”他继续说,语气像在说日常小事,“等你布完阵,等你松口气,等你觉得安全了……这时候动手,最合适。”
我咳出一口血,里面带着黑色絮状物,是经脉被毒雾腐蚀后的渣。
“你……”我嗓子像塞了沙子,“你早就计划好了……”
“当然。”他笑了笑,空袖轻轻晃,“三百年前你砍我一臂,今生我杀你,以牙还牙。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拼尽全力想调动丹田里最后一丝气,可刚一动念,脑子里就炸开无数画面:金袍女人自爆道基、黑剑插进我胸口、九条尾巴在火中燃烧……
复活后的混乱还没消,现在又被毒雾侵蚀,内外夹攻,我连握拳都做不到。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平静,像在看一个将死的人。
“你聪明,也狠。”他说,“可惜你忘了,最危险的人,往往是身边最亲近的那个。”
我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砖缝,指甲裂开,渗出血。
外面雨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
他往后退了三步,站到门口,影子被雨水打湿,变得模糊。
“我不杀你。”他说,“我要你活着感受这个过程,力量一点点消失,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像个废人一样烂在这屋里。沈楠回来时,看到的会是一个连呼吸都困难的丈夫。”
我抬不起头,只能看见他鞋尖沾的一点泥。
“你不是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沈家人。”他低声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想骂他,想吼他,可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出门。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没太大声音。
我躺在地上,脸贴着冷地砖,雨水从屋檐滴下,一滴,落在眼皮上,凉得刺骨。
残卷在丹田深处,像一块熄灭的炭,毫无反应。
毒雾在经脉里蔓延,像藤一样往上爬。
我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很慢。
但还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