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四年十二月十一,丑时。
杭州湾的寒风穿宫城而入,拂动文德殿暖阁里的烛火,明明灭灭。
钱元瓘立在巨幅舆图前,指尖停在幽云一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昨夜契丹南下的急报,像一块冷石,压得整座宫殿都发沉。
“崔仁冀。”
他声音不高,却沉得让人不敢抬头。
崔仁冀快步上前,躬身屏息。
“臣在。”
钱元瓘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文牒、驿报,最终落向东南海面。
烛火在他眸底一跳,映出几分不容置疑的锐色。
“拟令。”
他开口,一字一句稳如刻石。
“吴越全境沿海备御,各州府兵马分守沿江沿海要隘。”
“水师诸营,除留守港务者,悉数出航,列阵杭州湾外洋。”
他抬手,轻点舆图上漳泉地界。
“再令水丘昭券,以市舶司名义,征调福州、漳州可用海船,募乡勇,补兵源。”
“至于漳境隐患……”
钱元瓘语气淡得看不出喜怒。
“传命阚(kàn)帆,此人本领南江马步军,久处处州、温州、台州一线,
今福州防务已由水丘昭信全权负责,可调其自福州引部南下,入漳泉驻所。”
“一月之内抵达漳泉驻地,整军两月,满三月之期后,再入山清剿陈诲残党。”
崔仁冀笔尖微顿,立刻低头疾书。
他听得明白,大王这是不急收网,只布困局。
暖阁外,海风撞着檐角铜铃,叮铃轻响,细碎却急促。
钱元瓘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喉间微动,终究没再多说。
中原自明宗驾崩,新君改元应顺,朝政早已落入权臣之手。
陆地之上再无安稳棋局。
吴越的生路,从今往后,只在万顷碧波之间。
未时,福州深宫。
王继鹏将案上一只瓷盏扫落在地,青瓷迸裂的脆响刺破殿内死寂。
“吴越沿海备御?水师列阵外洋?”
他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不定。
身旁内侍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杭州那边……动静极大,不像是寻常操练。”
王继鹏走到窗边,望着南方漳泉方向,指尖死死攥着窗沿。
榷场盟约墨迹未干,吴越转眼便摆出刀兵之态。
他不是不慌,是慌到不敢外露。
中原新君刚立,契丹压边,后唐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东南。
闽国孤立无援,一旦吴越真动手,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传我令。”
王继鹏声音发紧,却强装镇定。
“福州水师沿海戒备,只盯不战。
吴越船只靠近闽境十里,立刻示警,不许先起冲突。”
内侍连忙叩首:“奴才遵旨。”
王继鹏回身望着案上未收的盟约文书,嘴角扯出一抹涩笑。
所谓盟约,不过是强者给弱者的一层薄纸。
风一吹,就破了。
申时,漳州深山。
山雾浓得化不开,寒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的低响。
陈诲坐在简陋山寮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海图。
头发蓬乱,衣衫沾着泥尘,唯有一双眼,依旧阴鸷锐利。
区彦章立在阶下,一身短打,神色恭谨如常。
他自假死归队,便一直伴在陈诲身侧,半分异样不露。
“头领,福州那边动了。阚帆领兵南下,直奔漳泉而来。”
区彦章声音压低,语气自然,如同寻常部曲禀报军情。
陈诲指尖在海图上一停,指甲几乎要嵌进羊皮里。
“阚帆……”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嘲。
“钱元瓘这是要把我困死在这山里。”
区彦章垂首道:“漳州港口已由陈章全盘接手,港内船只、渡口、仓廪,尽在其掌控之中。
吴越摆明了,是要断我们的外援与后路。”
陈诲抬手,按住桌角,指节泛白。
他通南汉、谋三州的事早已暴露,如今成了丧家之犬。
出山,是死路。
硬拼,是飞蛾扑火。
留在山里,也只是被慢慢困死。
“传令下去。”
陈诲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收拢部众,藏好粮草,封死出山要道。
不许任何人擅自露头,不许与吴越兵士冲突。”
身边心腹一愣:“头领,那我们……”
“等。”
陈诲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等南汉消息,等东南生变,等一个他们顾不上我们的时机。”
他现在只剩一条路——藏、拖、熬。
谁先沉不住气,谁先死。
区彦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恢复如常。
酉时,杭州文德殿。
驿报如雪片般送入殿中,崔仁冀一份份整理,神色愈发凝重。
“启禀大王。”
他捧着最新一封密报,躬身上前。
“胡进思部,苏州水师两百余艘,已列阵杭州湾。
钱弘僔部,明州沿岸戒严完毕,沿岸烽燧齐备。”
“水丘昭券已入漳泉,市舶司船只征调顺利。
陈章已按令接管漳州全境及港口防务,明码号令,布防森严。”
“区彦章仍在陈诲身侧,蛰伏不动,消息暂未传出。”
钱元瓘坐在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不疾不徐。
“洛阳那边,可有新消息?”
崔仁冀神色一沉:“依旧断讯。
密探已有七日不曾传回一字,想来京中已被权臣牢牢锁死。”
钱元瓘眸色微冷。
他不用想也知道,后唐朝堂早已变天。
李嗣源一死,中原再无压得住局面之人。
皇子争位、权臣擅政、藩镇观望,大乱已在眼前。
“继续派人盯紧洛阳。”
钱元瓘淡淡开口。
“但凡有一字传出,立刻送进宫中。
中原越乱,我吴越越要稳。”
崔仁冀躬身:“臣明白。”
钱元瓘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沉下的天色。
陈诲躲在深山,不足为惧。
真正可怕的,是藏在陈诲身后、一直没露面的人。
南汉。
还有洛阳那只看不见的手。
戌时,福州城外驿馆。
夜色深沉,一道黑影从软禁唐使的院落侧墙悄无声息翻出。
来人裹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巾,怀里揣着一封封密写的信笺。
信上密密麻麻,记着闽国布防、吴越动向、陈诲叛逃、漳泉易手。
他绕开巡夜兵士,快步钻进一条暗巷,将信塞进早已约定好的铁匣。
这些信,会先由陆路入南唐境内,再辗转北上,送往洛阳。
做完这一切,立刻转身消失在夜色里,不留半点痕迹。
从信送出的那一刻起。
东南的动静,便再也瞒不住中原朝堂。
亥时,漳州港口。
陈章立在码头高台之上,望着海面起伏的波浪,神色肃然。
他一身甲胄,号令分明,港内船只调度、兵士巡防、渡口盘查,皆由他一手掌控。
明明白白,光明正大,全无半分遮掩。
亲卫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将军,深山方向依旧安静,陈诲部未敢异动。”
陈章望着远处漆黑的山影,淡淡开口:“他不是不动,是不敢动。”
“阚帆不日便至,漳泉全境皆在吴越掌控之下。
他出山是死,缩在山里,也只是苟延残喘。”
亲卫点头:“那我们是否要加强封锁?”
“不必。”
陈章抬手按住腰间刀柄。
“按大王令,只守不攻,只封不剿。
等阚帆部整军完毕,等三月之期一到,再入山清剿。”
有些局,不必急着破。
有些人,不必急着杀。
有些根,要等时机一到,连根拔起。
子时,杭州文德殿依旧灯火通明。
钱元瓘没有就寝,独自坐在案后,看着那幅巨大的海内舆图。
从杭州湾到闽海,从漳泉到潮州,再往南,便是南汉疆域。
一条线连着一条线,一环扣着一环。
陈诲在深山蛰伏。
区彦章在贼巢潜伏。
陈章在港口明控。
阚帆在南下途中。
所有棋子都已落定,只差最后一步。
殿外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内侍躬身入内,声音压得极低。
“大王,福州急报。”
钱元瓘抬眼:“念。”
“唐使软禁之地,有人夜间私出,疑似向外传信。
王继鹏已下令封锁院落,严查内外往来。”
钱元瓘眸色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
“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让内侍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唐使团里有人暗通中原,并不意外。
意外的是,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看来洛阳那边,已经等不及要插手东南了。
钱元瓘抬手,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福州与漳州之间的海域。
那里一片空白,却像藏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涌。
陈诲未死。
南汉未动。
中原暗流汹涌。
闽国人心惶惶。
这盘棋,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杀机四伏。
他缓缓靠回椅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吴越已经扬帆,可风浪,才刚刚开始。
丑时,杭州湾潮水微涨。
远处水师战船灯火连绵,如一条卧在海上的长龙,不动不摇,却气势沉凝。
钱元瓘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无半分疲惫,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拿起案上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待风。”
不是不杀,不是不剿,不是不收网。
是等一个最合适的风。
等中原彻底大乱。
等南汉按捺不住。
等闽国自露破绽。
等陈诲不得不动。
等到那时,再一剑出鞘,斩尽所有隐患。
崔仁冀再次入殿时,见大王望着那张纸,神色平静。
“大王,时辰不早,是否歇息?”
钱元瓘将纸放下,淡淡摇头。
“不必。”
“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行事。
阚帆一月抵漳,整军两月,三月之期不变,漳泉防务不变,水师布防不变。”
“谁先乱,谁先输。”
崔仁冀躬身:“臣遵旨。”
烛火跳跃,映得殿内人影明暗不定。
窗外夜色深沉,东海之上,暗流无声涌动。
陈诲在深山蛰伏。
区彦章在暗处窥伺。
陈章在港口坐镇。
阚帆在途中疾行。
中原在暗流汹涌。
南汉在隔海观望。
吴越立于其间,不动如山,却已剑指深蓝。
这一局,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只待春风起,只待海浪高。
只待那一朝,千帆齐发,定鼎东南。
第三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