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二年四月,杭州。
蒋承勋再次东渡日本。码头上,曹仲达望着那艘船渐渐消失在海天之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派去闽地的心腹,该有消息了。
海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他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直到那艘船完全消失,才转身回府。
几日后,密报传回。
心腹在闽地转了一圈,打听到的情况如下:福州、泉州、漳州沿海三州在吴越控制之下,驻军严密,倒还平静。建州、汀州内陆两州,仍是闽国残余势力的地盘,各自为政,与吴越不相统属。那边的人最近不太安分——有人在暗中招募熟悉海路的渔民,口风很紧,不知道要做什么。
更关键的是,有人在福州港看见过几艘船,形制与蒋承勋描述的相似,船上的灯笼是闽地样式,但船上的人行动诡秘,不像是正经商人。那些船从福州港出去后,往北边去了,再没有回来。心腹在港口蹲了三天,才从一个老脚夫嘴里撬出这几句话。那老脚夫说完就缩了,再问什么都不肯开口。
心腹还打听到一件事:王继鹏虽然被控制在福州,但最近有人频繁出入他的府邸,送进去的东西都是大箱子,用油布裹着,扎得严严实实,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府里的人嘴很严,问不出什么。心腹试着跟了几次,都被甩掉了。
曹仲达看完密报,沉默许久。那几艘船从福州港出发,往北边去,正好经过嵊泗列岛。时间、地点都对得上。王继鹏……那个人表面恭顺,暗地里怕是没闲着。但这些只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
他把密报收好,没有声张。
几天后,水丘昭券从泉州传来一封密信。
信中说,建州、汀州那边确实有人在暗中活动,招募熟悉海路的渔民,还买了大批粮食和淡水,像是要出海。水丘昭券派人跟踪了半个月,发现那些人去了福州港,上了几艘船,往北边去了。船上的灯笼,是闽地样式,竹子做的,糊着红纸,上面画着花纹。
更关键的是,水丘昭券的人打听到,那几艘船出海前,有人从王继鹏府里送了几口大箱子上去。箱子上船的时候,他的人在远处看着,没敢靠近——福州港不是吴越的地盘,太近了容易被人发现。但那些箱子的大小、形状,和心腹描述的一般无二。箱子里装的什么,没人知道。水丘昭券在信里写道:“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请曹大人定夺。”
曹仲达看完信,又将之前心腹传回的密报一并摊在案上。两份消息,指向同一个方向——王继鹏。那几艘船从福州港出发,船上装着从他府里运出来的箱子,往北边去,正好经过嵊泗列岛。时间、地点、人手、船只,都对得上。但他手里没有铁证。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不知道;船上那些人是不是王继鹏派去的,也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钱塘江面上波光粼粼。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银白,像无数片刀锋。
王继鹏……那个人表面恭顺,暗地里怕是不干净。建州、汀州那些残余势力,怕是也掺和进来了。他们招募渔民,购买物资,调派船只,一环扣一环,不是一两天能准备好的。这些人,谋划了多久?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铺开纸墨。
第一封信写给水丘昭券:“福州港的事,继续盯着。王继鹏府里送出去的箱子,想办法查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不可打草惊蛇,宁可慢,不能急。建州、汀州那边的动静,也要留意。”
第二封信写给蒋承勋。他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博多湾那边打听消息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是王继鹏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他想了想,在信上写道:“博多湾打听消息的人,可能与上次的事有关。小心。若有消息,速回。”
信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水丘昭券那边好说,让他盯紧福州港就行。蒋承勋那边……他犹豫了一下,又把信纸拿起来,在末尾加了一行字:“船上多备些人,以防万一。”
他把两封信封好,唤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心腹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朝中的风声也不太平。
皮光业私下找到他,面色凝重。
“曹大人,我听说有人往闽地送了信。程昭悦那些党羽最近不太安分。”
曹仲达眉头一皱:“往闽地送信?”
皮光业点头:“具体送给谁,不知道。走的是海路,送信的人是从户部出去的,查不到更细的了。但这个时候往闽地送信,怕是不简单。”
曹仲达沉默片刻。户部……程昭悦虽然闭门思过,但户部还是他的人。海路……那条路他熟,蒋承勋去日本,也是从那条路走的。
“我知道了。”他低声道,“这件事,不要声张。”
皮光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曹仲达没有告诉他,他早就怀疑朝中有人与闽地勾结。那些弹劾他的密折,连蒋承勋在日本谈判的细节都知道,连交易的数量、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是闽地那边的人,谁会把消息递到朝堂上?但怀疑归怀疑,他没有证据。
几天后,钱元瓘将曹仲达单独召入文德殿。
殿里只有他们两人。钱元瓘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奏章,见他进来,搁下笔。
“仲达,蒋承勋遇袭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曹仲达如实禀报:“那三艘船是从福州港出去的,船上的人,很可能是王继鹏派去的。”
钱元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福州港……王继鹏那边,你盯着点。他要是真敢在海上动手,就不是抢几箱铜料的事了。”
他顿了顿,又道:“朝中那些弹劾,你不用管。本王心里有数。但你也要小心,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曹仲达心中一凛,躬身道:“臣明白。”
钱元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四月中旬,蒋承勋从日本传回消息。
铜料的事谈妥了,松浦家答应继续供应,价格不变。但松浦贞正在信中提了一件事:最近有人在博多湾打听吴越商船的事,问得很细,像是要摸清船期和航线。松浦贞正没有透露消息,但他提醒蒋承勋,下次来日本要多加小心。
信里还写了一件事:松浦贞正说,打听消息的人,口音不像日本本地人,倒像是南边来的。博多湾来往的商人多,南边来的也不少,但那些人问得特别细,不像是正经做生意的。
曹仲达看完信,面色沉了下来。有人在博多湾打听吴越商船——这和袭击蒋承勋的,是不是同一伙人?那些人不仅在海上动手,还在日本那边布了眼线。他们想干什么?还想再凿一次船?
他把信收好,没有告诉任何人。
四月底,曹仲达再次收到水丘昭券的急信。
信中说,他已经让兄长水丘昭信在福州那边留意王继鹏的动静。水丘昭信回话说,王继鹏最近深居简出,府里没什么异常,只是偶尔有人出入,送的箱子比以前多了些。那些箱子从后门进去,半夜才搬完。水丘昭信的人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看着,没看清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信的最后,水丘昭券写道:“臣弟已请家兄多加留意,若有异动,定当速报。”
曹仲达将信折好,收入袖中。王继鹏……那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月色如霜,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江面上,偶尔有夜航的船影闪过,像幽灵一样,来了又走。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水丘昭信能问到什么?王继鹏下一步会做什么?朝中那些人还会递什么样的折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没有证据,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也不会。
(第六十一章完)
猜一猜(第六十一章末)
1.水丘昭券在福州港,究竟能不能查到王继鹏府里那些箱子的秘密?
2.朝中往闽地送信的人,到底是谁?他与王继鹏又在密谋什么?
3.博多湾打听吴越商船的人,会不会在蒋承勋下次赴日时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