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二年(935牟)三月下旬,杭州。
蒋承勋运回的铜料解了燃眉之急,改革得以继续推进。码头上,一箱箱铜料被搬上牛车,沿着青石板路运往城中铸钱监。铜料碰撞的声响清脆,听在曹仲达耳中,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树,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几道刀痕和船板上没擦净的血迹。蒋承勋回来那日,他只问了一句,对方便含糊应了几句岔开了去。他不便再追问,但那些痕迹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当夜,他让人备了一壶酒,将蒋承勋请到府中。二人对坐,烛火摇曳,映着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酒过三巡,曹仲达放下酒杯,看着蒋承勋。
“蒋先生,船上的血迹,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承勋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他沉默许久,终于饮了一口,放下杯子。
“曹大人,不是我不肯说。是怕说了,你心里更不踏实。”
“你不说,我心里也不踏实。”
蒋承勋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那是返航的事。”蒋承勋的声音低沉,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铜料装船后,他日夜兼程往杭州赶。船行至吴越外海嵊泗列岛附近时,天色将晚,海面上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风不大,浪也不高,船走得稳当。船工们轮班歇息,甲板上只剩下几个值夜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远处,海鸟的叫声断断续续,像是在预告什么。
“忽然就冒出来了。”蒋承勋说,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三艘船,不大,但快得邪乎。帆上什么标记都没有,像是故意摘了的。从南边来的,斜刺里插过来,等我们发现,已经到跟前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他们不打旗号,也不喊话,上来就撞。船工们全懵了,我站在船尾,就听见‘轰’一声,整条船猛地一震,差点把我甩出去。桅杆上的帆索断了,帆布哗啦啦往下掉,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有人喊‘抄家伙’,有人喊‘别慌’,乱成一团。船头的灯笼被撞掉了,滚进海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船舷上的木板碎了一块,木屑飞溅,扎在脸上生疼。”
蒋承勋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傍晚。
“他们的船比我们的小,但结实,船头包着铁皮,专门用来撞人的。第一下撞在船尾,舵都歪了,舵把子裂了一条缝,掌舵的老陈差点被甩下海,死死抓着舵柄才稳住。第二下撞在船舷,木板裂了一条缝,海水开始往里渗,冰凉的海水灌进来,漫过脚踝,又腥又咸。船工们拼死抵抗,用船桨、用鱼叉、用钩子,什么都用上了。有人被钩子勾住胳膊,血淋淋地拖过去,又被同伴拽回来。甲板上到处都是喊声、骂声、铁器碰撞的声响,还有木板断裂的咔嚓声。”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重新经历。
“我站在船尾,亲眼看见老吴被砍倒在船板上。那是一个高个子,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全是狠劲。他挥刀砍过来,刀光一闪,老吴用船桨去挡,桨断了,木屑飞了一地。第二刀下来,老吴的肩膀上开了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身。那血是热的,溅在脸上,黏糊糊的。老吴倒下去的时候,还抓着那人的脚踝不放,被拖了好几尺远,甲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的手一直没松开,指甲都抠进了那人的皮肉里。那人挣脱了好几下,才把脚抽出来,鞋都被扒掉了。”
曹仲达没有说话,给他斟了一杯酒。
蒋承勋端起,一饮而尽。
“他们拼得凶,几次想往船舷上靠,都被船工们用长篙顶了回去。有个船工叫阿鱼,瘦瘦小小的,平时话不多,那晚像疯了一样,拿着鱼叉往对方船上戳,一连戳翻了三个人。鱼叉的尖上全是血,他的手上也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还有一个船工,姓刘,五十多岁了,被砍了两刀,一刀在胳膊上,一刀在后背,还死死抱着对方的船桨不放。对方把船桨扔了,他才倒下来,倒下来的时候还在喊‘别让他们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混战中,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曹仲达。
“凿船!别让他们把铜料运回去!”
曹仲达眉头一紧。
“他们要凿船?”
蒋承勋点头:“后来我才发现,船舱底部被凿了几个洞。有人趁着混乱,从船尾那边下去,用凿子在船底戳了几个窟窿。那凿子是大号的,专门用来破船的。好在发现得早,水还没漫上来。船工们用木板和麻绳堵住了,木板是拆了船舱里的隔板,麻绳是船上备着的缆绳。他们拼了命往外舀水,一桶一桶地往外倒,船舱里全是水声和喘气声。阿鱼脱了衣服去堵洞口,整个人泡在冰凉的海水里,嘴唇都紫了。不然整船铜料都得沉到海里去。”
他说,对方见难以得手,又见天快亮了,便匆匆撤了。三艘船掉头,很快消失在晨雾里,像来时一样突然。船桨划水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桅杆上的刀痕,是混战中留下的。刀痕很深,再深一点,桅杆就得断。那几道刀痕,我让人补了补,但还是看得出来。船板上的血迹,是老吴的。他倒下去的地方,血迹擦了好几遍,还是没擦干净。木头缝里渗进去的,怎么都洗不掉。那块船板,我没让人换。留着吧。”
“老吴……”曹仲达问,“人怎么样?”
蒋承勋垂下眼:“伤太重,没撑到杭州。肩膀上的伤口太深,止不住血。船上的金创药用完了,只能拿布条捆着。他在船板上躺了两天,一直在发烧,说胡话。第二天夜里,人就不行了。船工们把他埋在岸上,我给他立了块碑。碑上只写了名字,没写别的。不敢写。”
沉默。烛火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跟着晃了晃。
曹仲达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水光。
“你为什么不早说?”
蒋承勋苦笑:“说了又怎样?大人能派兵去海上抓人?还是能封了闽地的港口?没有证据的事,说了也是白说。反倒让大人分心。”
曹仲达没有接话。他知道蒋承勋说的对。没有证据,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船,你看清了吗?”
蒋承勋摇头:“天色暗,看不清。但那些人说的话,不像是日本话,倒像是……”他顿了顿,“像是我们这边的人。有几个词,我听清了,是闽地那边的口音。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他们船上的灯笼,虽然蒙了布,但我瞥见一角,像是闽地那边的样式。那种灯笼,竹子做的,糊着红纸,上面画着花纹,不是日本人的东西。我以前在福州见过,一模一样。灯架子上的铜钩,也是闽地那边的手艺。”
曹仲达放下酒杯,沉默片刻,低声道:“这件事,不要声张。我来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当夜,蒋承勋离去后,他唤来一名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心腹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动用官面上的力量,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但他心里清楚,那三艘船是冲着铜料来的,是冲着他来的。那些人的口音、灯笼的样式,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没有证据,但他得弄清楚。
与此同时,朝中的风声也不太平。
有人递了密折,说曹仲达“借购铜之名,私通外邦,以铁器资敌”。折子上的字句,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话里话外却刀刀见血。连蒋承勋在日本与松浦家谈判的细节都知道,连交易的数量、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
钱元瓘看过折子,没有批,也没有退,只搁在案上,说了句“知道了”。
消息传到曹仲达耳中,他没有吭声。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皮光业私下找到他,问起铁器的事。曹仲达苦笑:“先拖着,不急。”皮光业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三月底,海风渐暖。
曹仲达再次召见蒋承勋。
“蒋先生,铜料的事,暂时稳住了。铁器的事,先不急。”他从案上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他,“你再去日本,把下一批铜料的事定下来。”
蒋承勋接过文书,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
“四月初。风向正好。”
“路上小心。”
蒋承勋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道:“曹大人,老吴的家人,还请你多照看。”
曹仲达点头:“你放心。”
门关上了。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月色如霜,海风呼啸。钱塘江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夜航的船影闪过,像幽灵一样,来了又走。
曹仲达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江面。那三艘船,是来凿船的。不是贼,是来要他命的。灯笼是闽地的样式,口音是闽地的……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没有证据,但闽地那边,水丘昭券盯着。若真有什么动静,跑不了。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铺开纸墨,提笔写下几个字。写完了,又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纸团在火中卷曲、发黄、变黑,最后化成一片灰烬。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曹仲达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六十章完)
猜一猜(第六十章末)
1.曹仲达派去闽地的心腹,究竟会查到闽地当中是哪股势力在搞事?
2.朝中弹劾的暗手,与闽地那些人到底有没有勾结?
3.蒋承勋再次东渡,日本那边会不会又有人盯上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