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二年(935年)十二月下旬,杭州。
曹仲达将“匠科”章程呈给钱元瓘后,心中一直悬着。钱元瓘看后说了一句“容我再想想”,便没了下文。曹仲达知道,大王不是反对,是在权衡。可永康的路等不起,王继鹏的器械也等不起。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翻典籍。
曹仲达让人从藏书楼搬来了一堆旧书,摊在案上。书卷堆得老高,有些纸页发黄发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翼翼,稍一用力就掉渣。他先翻唐朝的《将作监式》。
将作监是唐朝主管工程建筑的衙门,管着两京的宫殿、城池、道路、桥梁。他把那些关于工匠管理的条文一条条看过去——将作监下设四署,各署有令、丞、监作,管着数万工匠。工匠分番上、长上、短番三种,按技艺高低定等级,按等级定工钱。
他越看越觉得有道理,可又觉得不对。唐朝的工匠是官府征发的,不是自愿来的。吴越不能照搬。
他把书合上,搁在一边,又拿起汉代的《考工记》。那本书是前朝留下来的,记载了百工之事。他翻到“审曲面势,以饬五材,以辨民器”那一章,眼前一亮。汉代设考工令,管着百工,每年考核一次,出类拔萃的赐爵一级。汉代能修出驰道、栈道,靠的就是这套规矩。
他把那些条文抄下来,搁在案上。
他又翻出秦朝的《工律》。《秦律十八种》里记着——工匠按技艺高低分等级,官府定期考核,不合格的降等,合格的升等,出类拔萃的赐爵一级。秦朝能修出直道、五尺道,靠的也是这套规矩。
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唐朝的规矩好,汉代的考核严,秦朝的等级细。可都不是吴越要的。吴越要的是自己的路子。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他想起一个人——老陈头。老陈头不识字,可他知道哪里的石头硬,哪里的石头软;他知道灰浆怎么拌,路基怎么铺。他的经验,是从几十年的工地上摸出来的。这些经验,书里没有。
他重新坐下,铺开纸墨,开始写。
曹仲达写废了十几张纸,才把匠科的框架定下来。
他先写科目设置。设四科——筑路科、冶铁科、造船科、制械科。各科独立考试,考生可根据所长选报一科或多科。这是从唐朝将作监的分署制来的。
他搁下笔,想了想,又提起来。筑路科考什么?石料辨识、灰浆配比、路基铺设、排水设计。冶铁科考什么?矿石辨识、炉温控制、钢材配比、淬火工艺。造船科考什么?木材辨识、船型设计、榫卯(sǔn mǎo)结构、防水工艺。制械科考什么?刀具锻造、甲胄制作、器械设计、淬火技术。这些都是从老陈头、铁匠们的经验里来的。
他写考试分级。设县试、州试、省试三级。县试考基础技艺,州试考实际操作,省试由朝廷主持,考综合能力。省试中者授予“匠士”功名,成绩优异者授予“匠师”功名,可直接授官。这是从唐朝的科举制来的。
他写工匠等级。设匠徒、匠士、匠师、大匠四级。匠徒为学徒,匠士为合格工匠,匠师为技术骨干,大匠为技术总管,统领一州或朝廷工坊。这是从秦朝工师制的等级制来的。
他写授官待遇。匠士授予从九品官职,可入州县工坊任职;匠师授予正八品官职,可入朝廷工坊任职;大匠授予从七品官职,统领朝廷工坊或技术院。所有考中者,免除徭役三年。这是从汉代的工匠待遇来的。
他写技术院。朝廷设技术院,由大匠主持,负责记录、总结、传承工匠经验,编撰成册,作为教材。技术院定期考核工匠,考核合格者升等,不合格者降等。这是从秦朝工师制的定期考核来的。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改了几处措辞,重新誊抄了一份。折子厚厚一沓,搁在案上,像一座小山。
正月初,钱元瓘召曹仲达入宫。
曹仲达进宫的时候,天刚亮。宫门前的石狮子蹲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的。他整了整衣冠,跟着内侍往里走。文德殿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钱元瓘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份匠科章程。
“你那个章程,我看过了。”钱元瓘把折子搁在案上,“匠科设四科,考三级,授九等官。你还翻了不少前朝的典籍?”
曹仲达躬身:“臣翻了唐朝的将作监式、汉代的考工记、秦朝的工律,又问了老陈头那些工匠的经验,才写成这份章程。”
钱元瓘点了点头。“唐朝的将作监,汉代的考工令,秦朝的工师之制——你都翻了个遍。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前朝的法子,能不能用在吴越?”
“臣想过。”曹仲达说,“唐朝的规矩好,汉代的考核严,秦朝的等级细。吴越的匠科,得把这些好东西都揉进去。但不能照搬。吴越的工匠不是官府征发的,是自愿来的。匠科不是强令,是给他们一条路。考不考,在他们;考中了用不用,在大王。”
钱元瓘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曹仲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钱元瓘才开口:“这件事,明日早朝再议。”
曹仲达一怔,随即躬身:“臣遵旨。”
正月初,永康的工地没有停工。
老陈头带着民夫们继续干活。过年那几天,曹仲达让人送去了酒肉,民夫们吃了一顿好的,又接着干。山腰那段路,他们用了半个月,凿开了几十丈。灰浆换了新的配比,比之前结实了些,但还没到能扛住雨季的程度。
老陈头蹲在路边,用锤子敲了敲新铺的路面。锤子落下去,声音比之前实了一些,但还是不够。他又敲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摇了摇头。
“曹大人,这路还得试。现在能扛住霜冻,不一定能扛住春天的雨。”
曹仲达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路面。灰浆干了,硬邦邦的,可他知道老陈头说得对。路还不行。
“慢慢来。急不得。”他说。
老陈头点了点头,又蹲下去,继续拌灰浆。
正月初五,水丘昭信从福州传来急信。
信是用蜡封着的,曹仲达拆开的时候,手指被蜡烫了一下,他没在意。信里说,王继鹏府里那几口箱子,被人连夜搬走了。水丘昭信的人跟了几条街,发现箱子被运到了城南的一处仓库。仓库门口有人把守,进不去。水丘昭信不敢打草惊蛇,让人远远盯着。
信的最后,水丘昭信写道:“王继鹏最近又开始出门了。他去了城南几次,每次都带着几个心腹,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曹仲达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王继鹏在动。那几口箱子,就是他的底气。有了器械,他就能动手。他得抢在王继鹏动手之前,把路修好,把匠科的事定下来。
他提笔给水丘昭信写了一封回信:“继续盯着。别让他跑了。也别打草惊蛇。”
正月十五的月亮很圆。
曹仲达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钱塘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几盏灯,像是渔火,又像是夜航的船。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老陈头那双全是冻疮的手,想起铁匠们被烫出白点的手背,想起那段裂了又裂的路面。永康的路还在修,匠科的章程写好了,明日早朝就要议了。可王继鹏在动,器械到了福州,他随时可能动手。
他不知道明日早朝能不能议出结果,不知道永康的路能不能赶在雨季之前修通,不知道王继鹏什么时候会狗急跳墙。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将那份匠科章程又看了一遍。厚厚一沓纸,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后,又翻回第一页。搁下,拿起来,又搁下。
窗外,鞭炮声远远传来,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催着什么。
他吹灭烛火,屋里暗下来。
(第七十一章完)
猜一猜(第七十一章末)
1.明日早朝,钱元瓘会当廷议匠科。朝中那些反对改革的人,会站出来阻拦吗?匠科到底能不能批下来?
2.永康的路修了两个月,只铺了半里。山腰那段还没修通,雨季又快到了——这条路,还能不能赶在雨季之前修好?
3.老陈头的经验,铁匠们的手艺,那些工匠们世代传下来的法子——匠科真能把它们攒下来、传下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