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二年(937年)二月,福州。
水丘昭券坐在长乐宫偏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杭州送来的密令。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搁在案上。
“大王要我们在夷州设巡检司,另派兵进驻澎湖和东海诸岛。”他对站在阶下的水秋明说。
水秋明是他的族弟,三十出头,面色黝黑,手上全是老茧。当年福州平乱时,他带兵冲在最前面,身上挨了两刀,愣是没吭一声。水丘昭券信得过他。
“夷州?”水秋明问,“就是那个大岛?”
“对。泉州以东,十日水程。”水丘昭券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空白处点了一下,“岛上住着几个闽国宗室的年轻人,当年我派人从乱军中救出来的。他们不愿再过问世事,只想在岛上安身。大王说了,要在那里设巡检司,把海疆管起来。澎湖那边,派二十人建个哨所。东海诸岛那边,等你摸清情况,再定。”
水秋明抱拳:“末将听令。”
“你带一千兵、三十个工匠,再带上建材和种子。到了夷州,先建码头、营房、仓库。把那些闽国宗室安顿好,不要惊扰他们,但也要让他们知道,吴越不会忘记旧情。另拨二十兵、五个工匠,随后分往澎湖。”
水秋明点了点头。
“还有,”水丘昭券从袖中抽出一封信,“这是大王的手令。到了夷州,你就是巡检,负责防务和海疆巡查。岛上的事,你说了算。澎湖那边,选一个可靠的人当哨长。东海诸岛的事,探明之后上报,听大王定夺。”
水秋明接过信,收好。“末将明白。”
二月上旬,夷州。
船靠岸的时候,天刚亮。海面上蒙着一层薄雾,沙滩上散落着几艘破旧的渔船。水秋明跳下船板,踩在沙滩上,靴子陷进沙里。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几个渔民从礁石后面探出头来,看见官船和士兵,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从营地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年轻人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旧布袍,腰板挺得笔直。他的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忧郁,但眼神很稳。
“在下王炎武,闽国王氏旁支。”年轻人拱手行礼,“敢问将军是——”
水秋明抱拳回礼。“在下水秋明,奉吴越王之命,前来夷州设立巡检司。大王知道诸位在此,特命我来保护大家安全。”
王炎武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一个同样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走上前,面色有些激动。
“吴越王还记得我们?”那人问。
水秋明看了他一眼。“你是——”
“王延望。”那人抱拳,“王延政的族弟。”
水秋明点了点头。另一个年轻人也走上前,十八九岁的样子,机敏聪慧。“王继隆,见过将军。”
水秋明一一回礼,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几个人。“这些是——”
“泉州林氏、漳州陈氏的后人。”王炎武说,“都是当年随我们逃出来的,年纪相仿,二十岁上下。”
水秋明扫了一眼,大约有十几个人,都是年轻人。他点了点头。
“大王说了,诸位愿留则留,愿归则归。留在岛上的,编入户册,吴越不会亏待。想回去的,发船送回。”
王炎武想了想,回头看了看王延望和王继隆。王延望面色平静,没有说话。王继隆倒是开口了。
“将军,我们在这里住了两年,已经习惯了。海岛上清静,不想再回去了。”
王炎武点了点头。“继隆说得对。我们不愿再过问世事,只想在岛上安身立命。吴越设官治理,我们愿归顺。”
水秋明抱拳。“那就有劳诸位了。”
他转身下令士兵和工匠卸船,建码头、搭营房。一千兵丁和工匠们搬运木料、石材,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海风中回荡。王炎武带着岛上的人帮忙,搬石头、扛木料、挖地基。王延望力气大,一个人扛两根木桩,一声不吭。王继隆机灵,跑前跑后,递工具、传话。
水秋明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了不少。
傍晚时分,简易码头搭好了。几艘小船系在木桩上,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营房建了一半,工匠们还在钉木梁,乒乒乓乓的声音在海风中回荡。
水秋明坐在礁石上,望着远处的海面。王炎武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将军,岛上捡到的。”王炎武把石头递过去,“像是铁矿。”
水秋明接过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你懂这个?”
王炎武笑了笑。“不懂。但以前在闽国的时候,见过铁矿石,就是这个样子。”
水秋明把石头收好。“报上去,让大王定夺。”
王炎武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望向东北方向的海面,说:“将军,东北方向还有几座小岛,顺风走一天多能到。当地渔民叫那里‘东海渔场’,渔量极为丰富,是夷州东北诸岛中最大的渔区。岛上有石头发黑发亮,敲开了里面闪着光,像是有铁石。还有少量闽地的渔民也在那边捕鱼活动。若能派兵驻守,竖起吴越的大旗,那片海疆就是咱们的了。”
水秋明想了想。“此事我报上去,听大王定夺。你们先带我去找当地渔民,把海路、风向、岛上的情况都问清楚。”
王炎武点头,领着水秋明去找了几个常年在那一带捕鱼的老渔民。渔民们用粗糙的手比划着海图,告诉他哪个月份吹什么风,哪条水路最安全,哪个岛上有淡水,哪个岛上有礁石。水秋明一一记下,写成详细奏报,派人快船送回福州,再由福州转呈杭州。
二月下旬,杭州。偏殿。
钱元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报。一份是水秋明从夷州送来的,详细描述了东海诸岛的位置、渔场、矿苗和渔民的活动;另一份是皮光业递上来的市舶账册。
曹仲达站在阶下。
“夷州那边,水秋明说岛上有铁矿,还报来了东海诸岛的情况。”钱元瓘抬起头。
“是。”曹仲达答,“水秋明在奏报里说,渔民在夷州岛上捡到了铁矿石,东边几座小岛上更多。那几位闽国宗室,王炎武、王延望、王继隆,都表示愿归顺,不想再回中原。另外,他详细问了当地渔民,东北方向的东海诸岛渔量极丰,岛上有疑似矿脉的石料。他请求派兵驻守,竖起吴越的旗帜。”
钱元瓘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铁矿的事,让技术院派人去看看。东海诸岛那边,准了。让水秋明从所带兵丁中选派三十人,携带旗帜、粮草,前往东海诸岛驻扎,竖旗为号。那片海疆,吴越要管起来。”
曹仲达躬身:“臣遵旨。澎湖那边呢?”
“澎湖按原议,派二十人驻守,建哨所。夷州本岛留兵,其余分驻各要点。”
钱元瓘又拿起皮光业的账册,翻了几页。“麻逸那边,商船回来了?”
“回来了。带了黄金、珍珠、铜料。当地酋长愿意和吴越正式通商,欢迎派官常驻。”
“让皮光业再派两条船去,带更多货物,和酋长商定设点细节。同时选拔官员,准备常驻麻逸。”
曹仲达一一记下。
钱元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港口扩建和造船的事,进展如何?”
“明州、泉州两港已开工,杭州港正在疏浚。大食造船工匠已经到了明州,正在和咱们的工匠一起设计远洋大船,预计年底能造出第一艘。”
钱元瓘点了点头。“船造大了,能去的地方就远了。海上的路,比陆上的路更宽。”
曹仲达没有说话。
钱元瓘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西湖上还有薄冰,几只水鸟站在岸边,缩着脖子。
“北方有什么消息?”
曹仲达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呈上来。“石敬瑭遣使赴契丹,上表称臣,自称‘儿皇帝’,岁贡绢帛三十万匹。契丹册封他为大晋皇帝。”
钱元瓘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搁在案上。
“石敬瑭这一步,走得太远了。燕云十六州一割,中原的屏障就没了。”
他顿了顿,又问:“淮南呢?”
“黄龙社从金陵传来消息,徐知诰在城内大兴土木,宫殿的梁柱已换成朱漆描金,工匠日夜赶工;市面上一批新铸的铜钱开始流通,钱文模糊不清,却严禁私议;官署里连日拟订新的仪制,连百官的袍服样式都换了三遍。边境斥候还探到,金陵城外的驻军频繁调动,操练的号角从早响到晚。种种迹象表明,他在加紧准备着什么。”
钱元瓘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让仰仁诠加强边防,增派斥候,同时做好应战准备,但不可主动挑衅。”
曹仲达躬身:“臣遵旨。”
二月底,夷州。
水秋明接到杭州批复,立即着手安排。他从所带兵丁中选出三十名精壮,配足粮草、淡水、旗帜,分乘两条船,由熟悉海路的老渔民领航,向东北方向的东海诸岛进发。
船行一日多,远远望见几座翠绿的小岛浮在海面上。岛上林木葱郁,海鸟成群,礁石间浪花飞溅。领航的渔民指着最大的那座岛说:“将军,那就是东海渔场的主岛。周围还有几座小岛,渔场就在这一片。”
吴越兵丁靠岸登岛,在最高处立起一根木杆,升起了吴越的旗帜。红底黄字的“吴越”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格外醒目。
领队的哨长命人在岛上的淡水处搭建简易营地,竖起界碑,刻上“吴越夷州巡检司辖地”几个字。又在四周巡视了一圈,确认无人居住,只有几处渔民临时搭的草棚。
消息传回夷州,水秋明又写了一份奏报,连同东海诸岛的海图,一并送回杭州。
三月初,明州港。
码头上堆满了石材和木料,工匠们正在砌新码头。技术院派来的学生蹲在工地上,手里拿着册子,一笔一画地记录灰浆的配比。
老李头坐在一块石头上,腿上盖着毯子,咳嗽了几声。他是明州船场的老船工,造了一辈子的船,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桐油。他的脸色不太好,但眼睛还是亮的。
“老李头,您怎么来了?”喻浩从工地那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不盯着,不放心。”老李头指着新砌的码头,“石缝里的灰浆要填实,不能偷工减料。船场的龙骨也得看着,大食人的图纸跟咱们不一样,得琢磨透了再下手。”
喻浩笑了笑。“我盯着呢。”
老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远处,几个大食工匠正和吴越工匠一起抬木头,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手比划着。老李头看了他们一会儿,问:“那些番匠,能行吗?”
喻浩说:“他们造过大船,技术比咱们强。大王说了,要学他们的手艺。”
老李头点了点头。“学人家的长处,不丢人。”
三月初,泉州港。
翻新工程也在进行。旧码头的石阶被一块块撬起来,换上新的。工地上人来人往,搬运石材的、拌灰浆的、砌石阶的,一片繁忙。
水丘昭券从福州赶来视察,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处的海面。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水秋明不在,还在夷州。
“夷州那边,水秋明干得不错。”他对身边的副将说,“铁矿的事,大王已经派人去勘察了。东海诸岛那边,大王也准了,已经派了三十人驻守,竖了旗。澎湖也派了二十人。”
副将点了点头。
水丘昭券转过身,望着工地上忙碌的工匠。“港口修好了,船造大了,海上的生意就好做了。吴越的地盘不大,但海上的路宽。”
三月初,杭州。家族学堂。
阿尔瑟福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他的字已经不像去年那样歪歪扭扭了,虽然还算不上好看,但至少能认出来。
李赞华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论语》,正在讲“学而时习之”。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阿尔瑟福跟着念,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他的汉语已经能听懂大部分了,只是说起来还有些生硬。
课间,钱弘尊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的字进步了。”钱弘尊指着纸上的字。
阿尔瑟福笑了笑。“谢谢……小王爷。”
钱弘尊摆了摆手。“叫我弘尊就行。”
阿尔瑟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赞华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阿尔瑟福写的字。“‘人’字写得好。继续练。”
阿尔瑟福抬起头。“先生,论语……很难。”
李赞华笑了。“不难。慢慢学。”
他转身走回讲台,拿起书,继续念。
三月初,杭州。偏殿。
钱元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从夷州送来的新奏报。水秋明在奏报中说,东海诸岛已派兵驻守,竖起了吴越的旗帜,立了界碑。岛上渔场广阔,矿苗有待进一步勘察。
钱元瓘看完奏报,对曹仲达说:“东海诸岛的事,水秋明办得不错。让他在岛上建个永久哨所,派兵轮换。那片海疆,吴越要牢牢抓住。”
曹仲达躬身:“臣遵旨。”
钱元瓘又拿起另一份奏报,是皮光业从明州送来的。大食造船工匠已经开始工作,第一艘远洋大船的龙骨已经铺好,预计年底能下水。
“造船的事,让皮光业盯紧。年底之前,我要看到船。”
曹仲达一一记下。
钱元瓘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风已经开始吹了,柳枝上冒出了嫩芽。
“石敬瑭称臣契丹,中原的屏障没了。徐知诰也在加紧准备。”他顿了顿,“北边乱,南边也要乱。吴越要想在这乱世中站住脚,不能只靠陆地,还得靠海。”
他转过身,看着曹仲达。“海上的路,比陆上的路更宽。”
曹仲达躬身:“大王英明。”
窗外,风吹过树梢,沙沙的。
(第九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