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三年(936年)三月初六,越州鉴湖。
蹴鞠会散了。草场上空荡荡的,彩旗还插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台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片踩烂的草席扔在台阶上。皮光业站在场边,看着书吏们把账册一摞摞搬上马车。
“闽地来的那几个人,查到了吗?”他问。
书吏摇头:“走了之后就没再出现。那两口箱子,也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皮光业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到湖边。旗杆的影子拉得老长,场地上还留着昨天踩踏的痕迹,坑坑洼洼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三月初八,福州。
王继鹏的人从鉴湖回到福州。他们把蹴鞠会上看到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吴越的路修好了,匠科立了,蹴鞠会办得热闹,海商云集,日本队也来了,连闽地三州队都参加了。
王继鹏听完,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管家端了茶进去,搁在案上。他没喝。茶凉了,管家又端走。他从午后坐到天黑,天黑坐到半夜。灯也没点,就那么坐着。没人知道他想了什么。
三月十一,一封密信从福州绕道泉州,经一个茶贩的手,悄悄送了出去。送信的人走的是山路,昼伏夜出,小心谨慎。信是王继鹏写的,收信人是建州的王延政。
三月十五,建州。
密信送到了。送信的人风尘仆仆,在马背上颠了好几天,腿都磨破了。王延政拆开信,看了一遍,面色变了。他又看了一遍,把信拍在案上。
信里写着:吴越步步紧逼,他已是笼中之鸟,走投无路。过去的事是他不对,愿向王延政赔罪。只要王延政肯来福州主持大局,与他联手对抗吴越,事成之后,他即刻出海,将闽国之位拱手相让,再不回来。
王延政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收入袖中,没有声张。
三月十八,建州。
王延政在府中密会李仁达、王延喜、王继涛。
李仁达是老闽王王延钧的心腹。当年王继鹏弑父篡位,李仁达护着老闽王逃亡,途中老闽王被杀,李仁达死里逃生,辗转逃到建州。这两年多,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
王延喜是王审知的儿子,王继鹏的叔父,当年被王继鹏赶出福州,一路逃到建州,身边还带着几个忠心耿耿的老部下。
王继涛是王审知的儿子,王继鹏的兄弟,当年险些被王继鹏害死,逃到建州后一直在练兵,这两年多厉兵秣马,等的就是这一天。
王延政把信给他们看了。
李仁达接过信,看了一遍,眼眶泛红。他把信纸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想起老闽王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自己拼死逃出福州的狼狈。
“他王继鹏也有今天?”他的声音发颤,“当年杀我主公,夺我城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这两年多,我李仁达无时无刻不在等这一天。”
王延喜把信拍在案上,面色铁青。他想起自己被赶出福州那天的情景,城门关上,身后是追兵,前面是荒野。他在建州待了两年多,头发都白了一半。
“他在福州作威作福,我们在建州忍了两年多。”他攥着拳头,“这两年多,我们厉兵秣马,等的就是这一天。他杀了那么多人,坐了那么久,该还了。”
王继涛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走到窗前,停下来,转过身。
“延政兄,他要把位子让给你,你接不接?”
王延政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接。但不是替他接,是替闽国接。他王继鹏杀了那么多人,坐了那么久,该还了。”
王继涛点了点头:“我们练了两年多的兵,也该动动了。建州这边,我能出三千人。”
李仁达道:“我这边能出两千。加上汀州那边,凑个五六千人不成问题。福州城里的守军不多,吴越的兵又撤了大半。只要动作快,能拿下。”
王延喜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照着建州的山,黑黢黢的,像伏在地上的野兽。他站了很久,转过身。
“传令下去,整军备战。三月底,出兵福州。”
三月二十二,福州。
水丘昭信的信从福州送出。信是写给曹仲达的,说建州那边有动静了。王延政的人在建州山里练兵,人数比之前多了好几倍。有人在打造军械,有人在囤积粮草。更关键的是,有人看见李仁达、王延喜、王继涛进了建州,跟王延政密谈了几天。
信的最后,水丘昭信写道:“王延政要动手了。臣以为,他的目标是福州。”
三月二十五,杭州。
信到了。曹仲达拆开信,纸页被蜡封烫了个印子,他没在意。他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入袖中。王继鹏的密信送出去了,王延政接了,李仁达、王延喜、王继涛也掺和进来了。建州、汀州、福州,三股势力要拧成一股绳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江面上有几艘船,桅杆上的旗子在风里飘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入宫。
钱元瓘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奏章,见他进来,搁下笔。
“大王,建州那边要动手了。王延政要打福州。”曹仲达把密报呈上。
钱元瓘接过信,看了一遍,搁在案上。“王延政要打福州。打的是王继鹏,不是我们。”
曹仲达一怔:“大王的意思是——”
钱元瓘抬手止住他:“让他们打。王继鹏在福州,王延政在建州,两个人打起来,我们正好坐山观虎斗。不管谁赢,闽地都要乱一阵子。乱的时候,我们才好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让水丘昭信把福州城里的兵再撤一批。撤到城外,远远看着。别让王继鹏跑了,也别让王延政觉得我们插手了。还有——”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世子钱弘尊还在城里驿馆,让他搬到榷场军营里去。那里有兵守着,比城里安全。”
曹仲达躬身:“臣明白。臣这就给水丘昭信传信。”
三月二十六,福州。
水丘昭信接到杭州的急信,当即带着一队亲兵去了驿馆。钱弘尊正在院子里看书,见他进来,搁下书卷。
“水丘将军,有事?”
水丘昭信抱拳:“大郎君,大王有令,请您搬到榷场军营去住。城里不太平,军营安全些。”
钱弘尊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好。什么时候走?”
“现在。”水丘昭信说,“马车已经备好了。”
钱弘尊没有多问,起身收拾了几件衣物,跟着水丘昭信出了驿馆。马车从后街走,绕过了长乐宫。钱弘尊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座安静的宫城,放下帘子,没有说话。水丘昭信骑马跟在车旁,一路没有说话。到了榷场军营,他亲自安排了营房,又加派了一队士兵守在门口。
“大郎君,您先委屈几日。等事情过去了,再搬回去。”
钱弘尊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三月二十八,永康。
永康的路修到了码头。最后一段路铺好了,灰浆干了,硬邦邦的。老陈头蹲在路边,用锤子敲了敲,声音实了,不空。他站起身,望着那条灰白色的路从山脊一直蜿蜒到码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曹大人,路通了。”他说。
曹仲达站在他旁边,望着那条路,没有说话。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灰浆和青草的味道。他站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辛苦了。”
老陈头咧嘴笑了。“不辛苦。路通了,矿就能运出来了。矿运出来了,匠科就能办下去了。匠科办下去了,吴越就有自己的铜了。”
三月三十,杭州。
喻浩把册子又记厚了几页。老陈头的经验,一条条变成了文字。字迹工工整整,条目清清楚楚。他把册子拿给老陈头看,念给他听。老陈头听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记是记了,”他说,“可光看册子,学不会。手艺是练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喻浩点了点头。“晚生明白。陈师傅,技术院要招学生了。您来教?”
老陈头愣了一下。“俺教?”
“您教。”喻浩说,“您的手艺,您不教,谁教?”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俺试试。”
三月三十,夜。
曹仲达坐在书房里,把各州报上来的账册又翻了一遍。永康的路通了,匠科在推进,蹴鞠会办得热闹。可闽地那边,要出大事了。王继鹏的密信送到了建州,王延政接了,李仁达、王延喜、王继涛也要动手了。这几个人,有的失了主公,有的被赶出家门,有的险些丢了性命,攒了两年的仇,要在福州算清楚。水丘昭信已经把钱弘尊接到了榷场军营,福州城里的兵也撤了大半。
他合上账册,搁在案头。窗外月光很亮,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第七十六章完)
猜一猜(第七十六章末)
1.王延政、李仁达、王延喜、王继涛,四路人马合兵一处,号称五六千人——他们是真的要打福州,还是另有所图?
2.吴越坐山观虎斗,福州城里的兵撤了大半,世子钱弘尊也搬到了榷场军营——这场闽地内斗,吴越究竟会袖手旁观,还是暗中出手?
3.王继鹏在密信里说“事成之后即刻出海,将闽国之位拱手相让”——他是真心让位,还是另有阴谋?他手里还有什么牌没打出来?

